《王妃不倾城》含忘机

48、第拾贰章 （一）又是桃花开

　　两年，我在临康王宫中整整呆了两年，两年的九州大陆上烽火连天，这两年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若安陪我在宫中，临康王后亦在。
　　本来隔几日，就会有士兵快马加鞭送来贺彦的文书，他替我记载了轩辕世语征战的情况，每每用指腹摩挲着这些字迹，我只能对着它思念，一切安好便好。
　　有一段时间，近期，贺彦不再让人传书过来。
　　我在那几天似乎连心都要停止了，又是春天，临康王宫中又是桃花开，粉嫩的桃花随着风飘得如雪飞絮，我已经看了两年了。
　　我立在这一片桃花林中，万千粉红的花，眼前却只有他那张俊逸的脸眸。或许他现在正在一片刀光血影中，不只一次梦中，有他着铁衣战甲驰骋沙场，引弓磨剑战天下山河，就算马革裹尸亦无所退惧。血染的桃花妖冶，不止一次，有他脸上血渍未退便骑马向我奔来的身影；不止一次，有他带着胜利微笑拥我入怀的动作……
　　不止一次……
　　他是乱世英雄，纷扰的传说，一将功过，也不辜负温柔。
　　世语……我侧眸转身，一缕髻发被桃花树枝勾落，桃花粉林的深处，站着一个人，他着一身银盔，俊逸温润的脸上有着战争的倦意，他向我伸出手，轻启唇，只唤出一句话：“涯，我来接你回家。”
　　我愣在那里，身旁的桃花如雨下，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那样冷酷又这样温柔。刹那间，暖阳透过云层，照拂了整片桃花林，催开了百花。我扑进他怀里，冰冷的铠甲贴着脸颊，让人感到一阵寒颤，但抬头望他，他如星般的寒眸中带着丝丝笑意却让我安心，眸中倒映着我的笑。
　　我想为他擦去脸上的血迹，手指却始终不能松开，道：“今年的桃花比往年开得美艳了。”
　　他带笑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人面桃花相映红，桃花依旧笑春风。涯，我来接你了。”
　　他依然是重复着那句话。
　　那日，两年来的所有委屈、寂寞都烟消云散了，眼中只有他和我。
　　今年，昭世帝一年，他二十岁，我亦二十岁，相伴与他，已过四载。四年，他从王爷成为了帝王，我亦从王妃成了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唐国，和昔日的没什么区别，饱经风霜，烽火洗礼，依旧有那样耀眼夺目的光辉，金碧辉煌矗立在青州向阳城的中央。晚夜的阴冷气息似乎被烽火驱散了些，但依然清冷。两座最为华丽的祥龙宫和凤鸾宫被烧毁。轩辕天重和司马枫岚也终究是没能活下来，就连枫岚两岁的孩子都成了这场王室之争的牺牲品。
　　我恨，我却不能怪任何人，并不是世语的错。这场战争是注定的成王败寇，败寇终要亡；若轩辕世语败了，他和我同样难于一死。
　　昭世三月的芬芳未尽，我再次踏入了皇宫，曾经是离别，如今是要与心爱之人一起在此常住。唐国王朝又一次革故鼎新，虽然世语这帝位是篡夺而来，但我知道那是无奈，他为帝，并不会比天重差。我得向前走，也得相信世语，唐国会继续走向盛世繁华。
　　轩辕世语初登帝位，便封了轩辕弦阳为摄政王，迁宫向阳城，协助朝政。
　　贺彦，这个在世语登位时立下战功无数的巫族后人，他被封为将军，首领千万唐军。
　　何炼，曾是重华帝手下的重将，世语没有杀他，对于他依然做了禁卫军。
　　宇文捷依然为丞相，叶哲授从兵部尚书提升为尚书省上卿中书。
　　宋国国君病重，嫁女唐国，希望两国世代交好。
　　至于轩辕剑崖，从未干涉过轩辕天重和轩辕世语的战争，依旧是他的剑南王，逍遥在外。
　　皇甫成俊和皇甫成仪早早离开了战火纷乱的九州中原，再也找不到他们了。也好，他们离开了，终于能过上自由和平的生活。只是伊欣兰……当初和成仪说好的一同离开，却在战乱中没能和成仪一起离开。
　　轩辕世语登上王位和其他篡夺来皇位的君王不同，没有杀任何王爷或者大臣。这点，却反而得到了前朝众臣的支持和敬待。
　　轩辕世语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处理好了前朝的事，那么接下来是关于后宫风月的：立后、封妃。而我和龙玥柯便成了朝臣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朝中重臣分路两派，多数拥立龙玥柯为后；只有贺彦为主的极少数想着我。
　　这是我早就想到过的景象，我想如今不应该太过关心这件事，皇帝和皇后的宫殿在重建。我想念清雅的涟水殿，于是我便又和甘锦去了那里住。世语在宣政殿处理一切政事。龙玥柯居于如政殿。
　　也终有一日朝会，轩辕世语着一身明黄的龙袍，头戴流冠金苏垂落额前，如今坐在大殿高位上的帝王不再是那个平素温润风流的王爷，是一个带着金戈铁马英气的——帝君。
　　他的磁音在大殿中响起：“前朝事已平定，如今本君也想与众卿讨论一下后宫之事。本君意定本君的结发之妻宫氏，立为我唐国帝后。”
　　众大臣互相对视了一番，窃窃私语之后，首先站出来的是宇文捷，他道：“陛下，帝后乃一国之母，如今唐宋两国世代交好，而宋武公主亦协助你打下江山。臣以为应立宋武公主龙氏为后。”
　　轩辕世语不语。
　　众大臣随之附和：“对，应立龙氏为后。”
　　而后贺彦蹙了蹙眉，站了出来，一身暗红的朝服显眼，他侧眸轻笑着看向宇文捷：“宇文大人也说了，帝后乃一国之母，该母仪天下，而不是权倾朝野罢。宋武公主虽是宋国公主，行兵打仗亦不输于我们男儿半分，政才陛下也是认可的。但是，一代帝后应是贤惠、仁尚的女子，才能打理后宫。陛下与已逝的宫丞相之女结发夫妇，陛下既已为帝，其女当为后。”
　　此言一出，众大臣静了下来，似乎觉得有理。
　　但宇文捷似乎还是不肯认输，道：“贺将军说得不错，但是帝后应是清白的女子。宫氏当日在重华帝的宫中，不知传了多少流言蜚语，贺将军自是不知道。”
　　贺彦闻之，凉凉笑了，俊美的脸显得更加妖冶：“那么宋武公主是最清白的？战场杀敌和将士士兵同寝一帐的事，宇文丞相远在皇宫中恐怕也是不知的吧。”
　　“你……”
　　两个重要的朝臣在朝堂上争论不休，宇文捷、叶哲授等人依旧坚持拥立龙玥柯为后，理由还是为唐宋两国世代交好，龙玥柯之才能不亚于我，且助得昭世帝夺得帝位。合情合理该立她为后。于我，虽是宫家之后，如今无权无势，不能承当皇后之位的大任，也有说我曾经与重华帝有染……唯独贺彦和几个朝臣是拥护我的……种种情形看来，我处于劣势。
　　这场风波，在轩辕世语一句“再议”退了朝，暂停了下来。
　　下朝，他来到我涟水殿，脱下朝服就如同昔日那个风流天下的王爷，可我知道他已经是帝王了。
　　我吩咐了甘锦去沏茶，看向他，他的神色似乎并不是很好，我不由道：“是立后的事，朝廷上争论不休？”
　　他亦看向我，叹了口气：“是，大多前朝重臣均拥立玥柯为后。”
　　我亦轻笑，道：“玥柯不论是政治才能或是风华雅韵似乎都在我之上，且她亦是宋国公主，身份尊贵，众人拥立她也是情理之中。”
　　轩辕世语看我，声音沉了沉：“我又何尝不知？帝后之位，只能是你的，玥柯她不合适，她的豪气只属于战场。”
　　我也笑了笑：“是啊，我适合后宫的风云。”
　　他起身，握住我的手，声音渐柔：“我答应过你，要给你后位。”
　　我亦然看着他，只觉他此时说什么都让我觉得幸福。

　　三日后，一道黄金的圣旨传到了涟水殿——“已殡贤臣宫丞相之女，宫氏昭涯，本君之结发之妻，贤惠仁尚，本君立为唐国帝后，封号“昭涟”，意为昭然若华，清涟如莲。与本君同瞰唐国盛世天下。立后之典于昭世一年九月二十二日。”
　　我接到这道圣旨，嘴角自然地勾起一抹一抹甜笑，我知道的，他不会食言。
　　“恭喜皇后娘娘了！”小桔子将圣旨递给我，顺道扶我起来，笑道，“皇后娘娘和陛下终是在一起了。”
　　“多谢陈公公。”我言谢。
　　“恭喜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凤仪天下！”甘锦带着众宫女齐声礼拜的声音赫然响起。
　　皇后，这个时间最尊贵的女人，如今成了我。
　　“皇后娘娘。”甘锦对我说，“陛下还封了宋武公主为皇妃，封号是‘政’，‘政治’的‘政’。协助朝政。”
　　政、本君……轩辕世语，他在你心中亦同样重要。
　　我呷了一口茶，看向甘锦：“宋武公主有政才，陛下要她辅政也是好的。那么甘锦的意思，是后宫干政是本朝建国百年以来一直禁止的。如今昭世帝陛下打破了这个规矩，封龙玥柯为‘政’皇妃，是待她不同的。”
　　甘锦答了一声“是”，又道：“甘锦在宫中生活那么多年，也看到后宫嫔妃为了争宠的计谋，先前是多么善良的女子，只要入了这宫廷都将改变。甘锦如今同娘娘说并不是诋毁宋武公主。宋武公主的个性甘锦在临康王宫时也看地清楚。只是想要提醒娘娘，防人之心不可无。也要守住自己心里的那份清明。”
　　我望了甘锦一眼，感激地笑对她说：“多谢，甘锦。也只有你会这样对我说了。”
　　甘锦亦笑笑：“皇后娘娘，在皇后是王妃的时候，甘锦就选择真心忠于你。”
　　此时，我对甘锦，亦是一种感动。

　　六个月如流水那般划过，六月里宫里为我封后的登位大典和龙玥柯的封妃之礼筹备着。重建这祥龙宫和凤鸾宫。我本意欲住在涟水殿的，只是因为涟水殿是偏殿清冷，而且曾是女娲之女的忌讳，不得不我还是要去住皇后的正殿。因为轩辕天重和司马枫岚的缘故，世语和我商量了下，还是给这两座新建宫殿改名，“祥龙宫”改为“逸华宫”；“凤鸾宫”改为“紫云宫”，两组宫殿的名称清雅了许多，世语和我也没想要建的奢华无比，宫殿的名称寓意清逸风华，紫气东来之意。也是我们向往的和平祥瑞的写实。
　　封后那日终于快要到来，在封后的前两天，我想到连惜，去了惜和宫。
　　踏入惜和宫，惜和宫依然是梦幻粉嫩的世界。如同孩童最天真的梦。我早该来的，可是我却因为枫岚的死，我对她有歉意，才一直推延到今时。
　　“连惜。”我唤道。
　　一身粉红，垂下的三千青丝披散在肩上，没有束起。身旁的已瞳看着我，眸中又是那恨意浓浓，却没再说什么。
　　连惜转身来，我见她，那张总是带着纯真笑意的脸如今没有任何表情，清冷的好像是一个陌生人。
　　“连惜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凤仪天下！”连惜上前竟在我面前行稽首大礼，而已瞳无法，也跟着连惜跪在我面前。
　　我一怔，想要扶连惜起来，伸出的手却僵在那里，连惜这是和我生疏了，不，是行同陌人。
　　“连惜……为何要这样？”我看着低首的她，不由问。
　　连惜抬眸看我，那双雁眸的眼神依然清澈，道：“如今涯姐姐是皇后了，连惜不应该为皇后娘娘行礼么？”
　　我闭眸摇了摇头，轻声道：“樱花郡主恨我是不是，恨我夫夺了重华帝的江山，害得连惜的枫岚姐姐香消玉殒。”
　　连惜笑了笑，却不再是当日的天淳真美，笑容中带着苦涩：“连惜还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三皇兄篡得皇位与昭涯姐姐有什么关系呢？枫岚姐姐和天重皇兄一同死了，又不是昭涯姐姐逼死的，连惜没有恨昭涯姐姐。况且二皇兄和三皇兄都是连惜的义兄，谁做帝王与连惜无关。”
　　“那么……”我疑惑地望着她。
　　连惜依然在笑，却不再回答我，反而说起了别的：“昭涯姐姐明天就是你的封后大典，今天你怎么还来连惜这里？皇后娘娘繁忙，还是请回吧，不要再连惜这里浪费时间了。”
　　“连惜……”我唤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连惜的心终是被这万恶的皇宫战争毁灭了么？“连惜，请你，快快乐乐地活着，画你最爱的樱花。涯姐姐还想看到那样的连惜。”
　　连惜又笑了，这是笑得凉凉的，却是坚定：“不会了……昭涯姐姐。就像人死不能复生，那个连惜，那个天真到无知的樱花郡主已经死了。”
　　我再次闭上了眼睛，绝望了，连惜，真的回不去了么？连惜，连惜……你该被人怜惜，也请你怜惜你自己。我终是没在说话，甘锦扶着我走出了惜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