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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朱颜落·杀机半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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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寒上的捷报直接传到了皇帝手中,但是详细的请功表并没有连同捷报一起上交,而是先传到了世子手中。安阳王府就在恰当的时间里起到了情报中转站的作用,除了转递信息以外还可以进一步斟酌得失,进行修改。
世子的精明如同黑夜里的探照灯,霄寒的小小心眼给世子照的一览无余。出于他的周全安排,首功落到了陶渊明一般无心政治的我的身上。世子耍小心眼,皇帝自然也不笨,这只老狐狸也只是给了我一个口头奖励,说是不可小瞧了女子云云。果然是妖孽狐狸,连口头嘉奖都带着怀疑和试探的意味。
皇帝起疑了,世子得逞了,我安心了,而霄寒,风中凌乱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哥哥和父亲要这么做。但是,即使这样会让霄寒伤心,我还是暗暗庆幸,这是最好的结果了。由世子和王爷出面,霄寒自然不能说什么,连张金也闭了嘴。
但他的脸,有那么好长的一阵子都是黄的,比边关的青菜还要黄。虽然对我只是口头奖励,但因为为了这个战役,霄寒郁闷了很久,也就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心思去换他的那些洗起来很费事的绸缎衣服,于是,因祸得福,我大大地高兴了很久。
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我安慰,只要我告诉他下一次我们还能立下奇功,他还是有机会为娶得公主赢得筹码,他一定会相信我的,一定会高兴起来的。这样的他看起来很想不愿意拉车而在前面绑了根萝卜诱惑着走笨马。很傻,也很可怜。
他想吃的是玄平公主这根萝卜,很可惜的是,即使他能够得到这根萝卜,这根萝卜也是不能吃的品种。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地为谁春?
上一代的冤孽,报应在了这一代身上,我们这些外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希望,霄寒可以忘记玄平公主,从新开始他的生活,然后郁闷地发现这个不可能。让他和玄平公主在一起,我想想,这个更不可能。
在霄寒还在凌乱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我收到了世子寄给我的信,干净利落,我从没有见人可以把信写得这么简洁又不明了,因为信上只有一个字:
朵
一个笔法雄健,结构严谨的‘朵’字,很有力度的字体,我曾经在世子的房间里见过他的字画,这确实是世子的字迹。
只是这个朵字,究竟代表这什么呢?他这是改行算命了不是,给我测字哪?
南宫虽然精通汉语,但是毕竟是番人,而且我们的身份如此敏感,我也不方便问他。霄寒就更不用说了,他那脑子里,大概除了玄平公主,啥都装不进去的。这个字他认不认得我还要先怀疑一下,更何况请教?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乎竹无伤同学成为了我的首席技术顾问。
我花了很多力气找,即使军营不是很大,但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的时候,我几乎看不见无伤的身影。我甚至怀疑这家伙是只鼹鼠转世,准是打洞钻到地底下去了,不然我怎么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尽量往军营里最为僻静的角落找去,终于在军营后面的一个土丘上找到了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家伙。
无伤仰面躺在土丘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苍黄的天际上飞过的一只只苍鹰。
我知道他可以察觉我的靠近,所以连招呼也都免了,直接说:“无伤,帮我看看这字是什么意思。”
“我是瞎子。”无伤淡淡地提醒我,既没有恼怒,也没有情感的波动。
哦,原来他是瞎子。我干笑,这么正常的人或者说这么不正常的瞎子,让我我早忘记了他看不见!
戳了人家的伤疤,我有些歉意地在他身边坐下说:“抱歉,忘记了……是世子寄给我的信,只有一个字‘朵’,花朵的朵。”
无伤飞扬的剑眉不禁微微皱起:
“是世子的字?”
“是他的字。”
无伤稍稍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地上慢慢划过,一个刚硬瘦挺结构严谨棱角分明的朵字出现在地上,无伤的神色间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他还是老样子,喜欢玩文字游戏。”他看了我一眼,慢慢解释说“朵,‘杀’之下,‘机’之上。”
那是……杀机半露!
世子提醒我们这次霄寒的战功已经让皇帝开始疑心他了……皇帝,确实拥有独霸天下的气度。只是,他真的以为我是神啊!写这种东西,正常人都不会知道的吧?我又不是武则天,没她那野心,没她那魄力也没有她那样喜欢文字游戏。别弄都最后我不想当女皇的给你们这些疯子逼出女皇来了。
“无伤,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看着竹无伤用内力将那张轻薄的纸片碎为粉末,指尖一扬,顿时散为尘埃。
无伤仍旧躺着,他只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在责怪我多事,眼里依旧是冷漠。
“……你,一直知道该怎么做的,不是吗?”无伤的声音总是很冷淡,和他的人一样,给别人一种很孤独很寂寞很忧伤和凄凉的感觉。大约是受过什么心理创伤,不然我是实在不明白他又什么值得这样天天郁闷的。
“无伤……你有没有想做的事情?”我突然问。
无伤没有看我,但是我听见他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风一吹,就消散在空气里没有了踪迹。
曾经,念庚问过他是否恨过杀害了他的师兄的人,他的回答是忘记了。如果不是有一个不堪回首的过去,他又怎会忘记呢?若是真有一个不堪回首的过去,他又怎能忘记?
我一直以为竹无伤人如其名,无心无伤。但是,直到现在,我才恍然大悟,他并不是没有心,他也并不是把过去的一切都看破了,看淡了,而是他根本就不能忘记,不能看开。我一直以为最洒脱的人,实际上不过是一直自欺欺人而已。
他既然有心,便不可能无伤。
“……有过”他仍是维持着原先的动作,冷冰冰的声音仿佛来自黄泉。
“我曾经说过,你是一个杀手而不是一个侠客,记得吗?”我抱膝坐在他的旁边,但并不回头看他。
“记得……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的声音很轻,轻烟一样消散在黄沙里“你说我的眼里只有仇恨,没有侠义。”
“但是我错了,你不是一个杀手,你的剑太温柔。”
“……你确实错了。”他慢慢起身,一手抚摸过被白布包裹着的长剑“但是,错的是这次,你见的,是没有出鞘的剑。”
“即使那样危险,你都没有出剑。”我看着天上微黄的云说
“死在我的剑下的人不会这样觉得。”
他不再说话,眉宇间凝结了厚重的悲哀,一双永远被烟雾笼罩的眼眸里是鄙夷,温和,超凡,冷漠,悲戚,无奈,淡漠,愤怒所交织出的空虚。
我爱极了他现在的样子。
我之前总是以为,他的眼眸之中什么也没有,可是我错了,他的眼中沉淀了太多的感情和悲伤。就如同光一样,当所有颜色的光混合在一起时,我们看上去却是最为纯粹的白色。
真正的他,真正的剑法,我并没有见过,到现在,我依然不了解他,一点也不。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目光却已经习惯在人群之中寻找他的身影。也许,只是因为他太没有存在感,我要找到他,确定他的存在才能安心吧?又也许,我仅仅只是需要确定那个可以保护我安全的人一直都在,还可能,只是因为他受了伤却又什么都不说……开始,也许只是微小的可以一笑置之的不经意,如果这些不经意有一天已经成为不自觉的习惯的时候……我没有想下去……
“如果我帮助霄寒,是不是意味着和皇帝对立?”我问,因为我也在一直困惑“他……并不是我的什么人……有意义么?”
无伤摇头,他用很温和的眼神看着我:
“会这么问,你就已经不再把他当成旁人了。”
竹无伤说的时候没有看我,他清冷而孤寂的身影几乎就要融化在黄沙之中。我一直以为自己很是精明,也善于探测他人的心思,但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我看得清的时候,是因为我那时处于事外,现在一个身处事件之中的人是不会有冷静的。也所以我现在一直没有看清,直到无伤为我点出。
十丈红尘,满眼纷繁,而竹无伤却只是一座没有温度的孤坟,没有波澜,没有情意,没有生命。所以,他最冷静,也最能洞察事物的本质。
皇帝,世子,竹无伤,谢霄寒,南宫游非,我一直以为自己置身事外,一直以为我们不过是游鱼流水,匆匆相逢而后默默相忘。我以为自己不过是游戏红尘,以为自己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个过客,以为这里的一切都不能影响到我内心的清明。
可是,我忘记了尘世之间,原本就不存在游戏的定义。人生,也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而已。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演员,谁都不能永远只当观众的。
所以,等我发现这些,我已经在这个漩涡之中,深陷不能自拔。
“已经决定怎么做了,是吗。”无伤没有回头看我,即使他回头也不可能看见我脸上的任何表情。但是,他却能比双目完好的人看到得更多,看到得更深。
“无伤,你拥有比常人还更加敏锐的目光啊。”我不禁感叹
“用心和用眼,看到的自然是不一样的”他已经将他的眼睛阖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即使知道前路艰辛,你也会走下去的吧。”
我点头,我知道他可以感觉的到。
“那么记住,我在。”他说的时候,我几乎都要被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寂灭的意味给冻伤,但是这样冷漠孤寂的语调里我听到了一个承诺。他永远是超脱的淡漠,如同孤坟,但是,这六个字,却是他给我的承诺,于他,于我而言,字字重愈泰山。
“……谢谢”
竹无伤一点不客气地收下我的感谢,然后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还有没有事情。那样明显的逐客的意思,我真不好意思留下,只得识趣地离开。
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忘记关心一下他是不是受伤了。但是走都走了,再问似乎不合适了。所以我只能继续走,虽然觉得似乎无伤在背后看着我,我也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