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嫣然》萧落木

33、朱颜落·公子多情

　　竹无伤也受伤了，但是他没有告诉。

　　明明操练场上来来回回的都是兵士，但是我还是在第一时间找到他。

　　他一脸冷漠，淡淡地看着我，问我有什么事。我看着他那张俊美而冷漠的脸，在那双空洞的眼眸中，我竟然一个字也问不出口了。

　　“……你……”我吃力地组织词汇，想着怎样问他，伤哪了？重不重？之前到哪了？

　　“我没伤……我练剑去了。”他避重就轻地回答，而后径自转身，留给我一个青色的背影，很冷漠，也很孤独。

　　于是，这件事情只能不了了之。他昨晚真的没有受伤，那是血，是早就留下的一个提示，可是那时，我没有注意到。

　　对于战事，旗开得胜，而且南宫游非一箭射死的，竟然还是胡人的副将，这样大的战功，自然要上书皇帝。但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了，这战功归谁，却引起了争议。

　　本来直接把功记给南宫，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但是南宫是番人，身份背景复杂，更没有宗政府身份凭证，让他参军就是大罪一桩，又怎敢给他记功？莫说是皇帝心里还想着给霄寒找点儿麻烦，就是皇帝他宅心仁厚都未必放任我们用这样敌友不分的人。况且南宫自己也对这些不甚在意，他不稀罕在汉人的朝廷做官受封。这一点大家都知道，所以一开始他就被踢出讨论之列。

　　我希望他们可以把这功劳给我。

　　我才不想和他们抢功。再次申明，我真的没有称霸天下，弄个女尊王朝的野心。细细分析下来，这功劳看似显耀，背后却有无尽危及。无论是给霄寒还是无伤或者张金都是不合适的。

　　皇帝一心要霄寒出关，不是为了要他扬名立万的，他自然不愿意看到霄寒在边疆春风得意。比方说吧，你抓到一只小强，你想着干脆关起来饿死它好了，但是若干天以后你却发现它不但没有饿死，反而大鱼大肉的过得比你还要滋润，你受得了吗？！

　　竹无伤和张金都是世子的人，皇帝自然看的明白。虽然安阳王府一直都是避世低调行事，世子也在朝廷上竭力不引人注意，但是其他的王爷都已经被皇帝远远打发走了，留下的即使是一个醉心山水无心朝政的安阳王爷，皇帝也难免起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之心。要是要他封赏世子的门人，他虽然能勉强同意，但是这无疑又平添了世子不利于皇帝的筹码。

　　只有我，一介女流，不过是王府的丫鬟，即使立功，受到奖赏，皇帝自然也会认为成不了气候，更不会担心我能威胁到他的地位，也不必担心落个赏罚不公的恶名。城府深如皇帝，他最乐意看到的，因该就是这样的结局吧？

　　但是，霄寒不明白。他那样奇怪地看着我，就像从来都不认识我一样。

　　张金是世子的死忠，世子要他照顾霄寒，他自然站在霄寒一条战线上。我知道他也是为了霄寒好，但是他没有多少脑干的大脑里又怎会想明白这些？

　　“思宁姑娘，你的确应该记首功，但是难道霄寒公子找来救兵就没有功劳？你不过是个女子，何必抢这风头？”张金是个迂腐到家的家伙，任我怎么说，他都是这一套，颠来倒去的，我都会背了。但不论我怎么劝说他，他也都是这一套，以不变应万变。

　　这要我怎么说？我难道要告诉霄寒皇帝不希望看到他立功吗？

　　“思宁”霄寒有些为难地看着我“若是别的什么，只要你要，我绝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就给你，但是……若我有了这样的大功，我……我……”

　　“停！”我捂住自己隐隐作痛的头，制止了噪音源。

　　我知道他想什么，不过是受到受到皇帝的封赏，可以名正言顺地向公主提亲。吾未见好德者如好色者啊，我冲老天翻一个白眼。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先皇的私生子，也不知道他一心喜欢的玄平公主就是他的亲妹妹。又不是韩剧那样最后男主女主的最后会发现只是一场误会，其实没有血缘关系。他们这样爱来爱去的，一点意义没有。

　　可是，我怎么能跟霄寒说？

　　告诉他他其实只是的母亲红杏出墙的罪证，只是安阳王爷头上的一顶绿帽子，还是说其实你和狐狸皇帝是哥两好？

　　自己听着都跟天方夜谭似的，就是说出去了也没有人信的。

　　我犯不着咬吕洞宾的屁股，于是朝他灿烂一笑：

　　“既然公子喜欢，思宁自然是无所谓的。”

　　“抱歉，思宁,这对我真的很重要……”霄寒轻声说。

　　我干笑了一下，很想敲他的头，但是想想还是没有。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的，就是我敲爆了霄寒的头，他也不会听进我的话的，色字头上一把刀啊，捂脸。

　　“一切，就由公子定夺吧。”抬头，但是我没有看霄寒。无意间看到竹无伤，他正看着我的方向，虽然心知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依然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是这样冷漠而犀利。这样的目光，我不敢逼视，我只能把自己的头转开。

　　“思宁……”霄寒一脸歉然

　　“公子不必在意的。”我郁闷地笑着说，而后欠身告退。

　　身后传来了霄寒松气的声音，然后还隐约有走调的小曲传来。

　　好个霄寒，我知道你想要了功勋去赢取你的笑公主，也知道你现在得瑟，但是至于这么高兴么？好歹顾虑下我这老妈子似的关心你的人的感受啊，儿大不中留啊~我感叹。

　　好在京都里还有一个海寒，世子的脑子自然是比霄寒清晰的多，该怎么做，他自然会有定夺的，我还不需要操太多的心呢。倒是这样一来，关于自己怎么回到未来的事得搁置了，于是现在还是一点头绪没有。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微笑着掀开南宫的帐篷。

　　南宫斜躺在床上，从胸口到腰际缠着厚厚的白纱。见我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意：

　　“小宁妹妹来看我啦。”

　　“装什么可怜，战场上是你自己要这么拼命的，受伤了也是活该！”我没好气地说着，凑近了仔细检查了一下南宫的伤势，虽然伤口很多，但是并没有致命的，且多已经结痂了。

　　只是，不知道竹无伤的伤势如何，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呢……

　　“哈，我知道了，小宁妹妹并不是特意来看我的,让我想想小宁是来干什么的……该不是心里一直嘀咕：为什么南宫要这么拼命？他明明不是汉人，对不对？”南宫笑着问，态度亲切的像个大哥哥。

　　我干笑，确实，我一直在疑惑为什么南宫要这么拼命的杀敌，他大可以和我在一边观战的，为什么要一再冲到最前面？

　　南宫了然地一笑，伸手拍拍我的头说：“这种表情，看来我是说对了。”

　　“小宁妹妹，天天把事情想得这么深，你不累啊？”

　　“是啊，很累的，要是南宫你自己告诉我，我不就不累了吗？”我一边帮南宫把那一头卷曲的长发梳理起来，一边笑眯眯地说。

　　南宫好脾气地笑着，掐了掐我的鼻子:“小狐狸，你干嘛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霄寒啊？是啦，他们是我的族人没有错，可是他们是我弟弟的人马，我弟弟一心想要我这个哥哥的命，你说，我能不找他的手下拼命么？”

　　“这么说……今后我们可能就是敌人啦。”我更郁闷了，南宫要是有一天从他的弟弟手中夺了权，而皇帝又不打算让霄寒回去，最终我们是不是还要兵戎相见？

　　“果然是一只狐狸，能有你在旁边，霄寒的运气还真是好得让人妒忌呢。”南宫指了指自己胸口上一个巨大的雄鹰图案的刺青继续说“看见了吗？这是我们部落的图腾，只有族长的继承人才有的，我弟弟就是因为没有，才一路拼命追杀我的。”

　　“南宫，我知道瞒不过你的”我轻轻叹了口气说“霄寒还不是与你一样。”南宫，早就看出霄寒的身份，并不只是一个被派边关的王府公子一样这么简单。

　　“不一样，我的身边可没有这样一个军师，天天地给我出谋划策，否则我早就是雩族的族长啦。”南宫说的时候满不在乎，甚至有一些玩笑的意味，但是我从他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里看到了天空，那是雄鹰翱翔的地方。没有人可以阻止雄鹰飞翔，即使折断他的翅膀。无论他装作多么不在乎，他的心也是不会改变的，他没说，这是我的直觉。

　　所以，我们和南宫，即使现在并肩作战，将来还是不可避免地要战场相见。从一开始，我们就是对立的，真正的我们，是对手。

　　“南宫，你成为你们雩族族长的那一刻，就是我们正式对立的一刻。”我看着他说，从我要求霄寒收留南宫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预测到未来的对立了，只是我没有想到，真的要去面对的时刻，还是难免辛酸。

　　南宫摇摇头，但是什么也没有说。

　　他不愿意给我任何承诺，因为他虽然有时候看上去大大咧咧，但是他是一个绝对奉行言出必行的汉子，他的血管里流动的就是守信的血液。所以，他不给我任何承诺，就是真正不欺骗我的表现。这，比他给我一个空头保证霄寒安全的承诺，更让我钦佩。

　　也所以，他的沉默告诉我，我们如果成为敌对的双方，他，不会手下留情。

　　“好吧，即使以后我们会是敌人，至少现在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南宫突然握住我的一只手，脸色难得的凝重起来：

　　“小宁，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保证。”

　　他说得很平淡，但是每一个字在我听来，皆是波澜万丈。他的话，每一句我都愿意相信，很可惜，他给我的承诺是：不伤害我，只是‘我’而已。也就是说，如果将来有那么一天，无论是霄寒是竹无伤还是汉军，他都不会心软的。

　　但是，他是一个极会营造气氛的人，所以，我一时没有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我瞟了一眼他胸口的雄鹰图案说：

　　“很一般的图啊，你弟弟要大可以自己弄嘛。”

　　“傻丫头，这个真那么容易模仿又怎么会拿来做族长的标识？这样的刺青，世上只有两个，不可能再模仿出第三个了。”

　　“还有一个？在哪啊？”

　　南宫看着我，笑了，但是没有给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