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嫣然》萧落木

101、结尘缘·夜半清泪

　　夜，还不深，天上的星辰灿烂，河汉如银。

　　我慢慢走到窗前，看着星光璀璨，伸出手，清清冷冷的光华就盈了满手。上面，有一颗是霄寒吧？你现在是不是也在天上俯身看着我呢？你，又是不是已经和你心爱的公主在一起了？

　　死，有的时候确实是一种解脱。忘记过去，有的时候也是。

　　因为我的自私，我不愿意想起来的事情一直没有想起来。

　　因为皇帝的自私，那些事情再一次历历在目。

　　那张明黄色的字条还放在桌面上，每一个字都带着皇帝温柔的笑，笑意间有残忍的自信。他知道我会回去，他知道他终会是这个赌约最后的胜利者。

　　我看着天际，微微合上眼睛，任微冷的夜风吹拂着我的脸颊。无伤，你错了，曾经的我是无法承受这样的记忆，但是现在，我可以。

　　曾经，我是怀着那样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你，伤害你，提防你，对于你的爱我不敢相信也不敢接受，所以才不敢，才逃避。那时候我以为，那样肮脏而卑劣的我又怎样能配得起你的爱呢？而现在，我知道，无论之前怎样，唯有爱是平等的，我相信你，我相信我们有能力来一起面对，也相信你对我的爱是真的。那么既然是这样，无论那些事多么的……不堪回首，既然想起来，我就要面对。

　　未来的蓝图很美好，可惜，我现在却不得不选择远离它了。

　　皇帝说得对，我非回去不可。这是我自己造的孽，我必须自己去承担。

　　那时，我还没有过去的记忆的时候，皇帝曾经那样笑着，自信满满地对我说，三个月以后，嫁给朕，做这天下的皇后。

　　一直以来，皇帝都在细心地谋划，即使我的灵魂从未来来到这里，依然没有改变他的计划，一切，都还是按照他的计划不紧不慢地向前发展着。

　　但是，我已经不在是之前那个无心了，她已经死去了，带着她对无伤的亏欠死去，然后，由我重生。

　　皇帝啊，你想利用我对于无伤的愧疚吗？不，无心的死，已经为她的所为赎罪了，而我，现在的我，只是萧思宁！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竟然还有这样的背景……霄寒和公主应为兄妹这样的误会，终究还是没有在活着的时候在一起，血缘，有很多时候真的是很残忍的。

　　小小的我，拉着他的手，在大漠的黄沙上走过，留下一排细碎的脚印。

　　仰头，总是只能看见那个人的下巴，刀劈斧刻一样的棱角分明，充满了塞外汉子的阳刚之气。铁塔一样魁梧的身形，古铜色黝黑的皮肤和海蓝色的皮肤，腰际挂着黑漆的弯弓，上面，刻着四个小篆：南宫游非。

　　苦笑……原来，南宫游非，竟然，是我的哥哥啊……

　　我慢慢走到桌子前面坐下，拿过桌上的镜子，再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自己梳妆用的铜镜，即使心里知道那就是事实，我还是慢慢地脱下自己的上衣，一前一后地举起铜镜，借着月光，前面的铜镜里清晰地印出了我的后背，背上，有一个硕大的青色的纹身。

　　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而这样的纹身，南宫游非的背后，也有。

　　“很一般的图啊，你弟弟要大可以自己弄嘛。”我第一次从南宫的身上看到这个纹身的时候还笑着这样问。

　　“傻丫头，这个真那么容易模仿又怎么会拿来做族长的标识？这样的刺青，世上只有两个，不可能再模仿出第三个了。”

　　“还有一个？在哪啊？”我问他，但是他没有回答。

　　原来，这个世上的另一个纹身，竟然在我的身上。

　　雩族的习俗，将族长的纹身留在长子的胸口，长女的背后，当长子不在的时候，长女就有资格接受族长的位置。

　　醍醐灌顶。

　　早先在大漠追随着南宫的那一对护法兄妹，竟然是我的师兄师姐不言和不语。我见到柳权的时候，还惊异于他普蓝色的眼眸和微微蜷曲的长发，现在才明白，那根本就是雩族的特征！原来，除了皇帝，同样有人早早地就为了自己的位置做出了安排和准备，也难怪失去记忆的我责怪他们背叛的时候不言冷冷地看着我告诉我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是啊，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只是继承了来自汉族的母亲的特点，没有蓝眼眸和卷发，也正是这样，南宫也会在一开始的时候连我是他的妹妹都没有认出来。

　　不言和不语确实没有背叛，因为从一开始，这对兄妹就不是无伤这边的人，自然，也不会是皇帝那边的人。他们，根本就是南宫派去保护我的。南宫靠着他们保护我的安全，靠着他们了解我的动态，直到最后我和皇帝的那个赌约，所有人都失去了我的下落。

　　南宫一开始见到我时炽烈的眼神，隐隐约约的爱意。但是一切都在石室里疯狂的举动都在看到我背后的纹身以后停止了。破裂的衣服，我背对着他，死亡的绝望让他不顾一切，却又在最为关键的时刻制止了一切。他并没有碰我，他离开石室时看我的眼神，尴尬，痛苦，绝望……圣女欲言又止的表情，郝鲜花若有若无的挑衅和威胁，那些奇怪的话，原来仅仅是由于我是南宫的妹妹。

　　难怪，他会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也是最没有资格爱我的人！

　　南宫告诉过我他的故事，他的母亲，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挣扎和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决心，但是故事里并没有提到他还有一个妹妹。他没有骗我，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是的，他不愿意告诉一个他可能有些喜欢的姑娘，他为了自己的位置，要他的妹妹在做些什么。

　　小小的我，拉着南宫的手，仰起头看着他，问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远离家人的地方。

　　那时，我不知道，为什么哥哥要把年幼的我送出去。他含笑的眼神隐藏了多少的秘密和筹划，看我的时候又有多少的愧疚和怨恨。

　　只是他没有想到，若干年后他竟然会失去自己妹妹的音讯也不会想到自己连妹妹都没有认出来。更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对自己的妹妹产生出那样的情感甚至因为这个受到了皇帝的人的威胁。

　　原来，哥哥爱上妹妹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只是主人公不是霄寒和公主，而是我和南宫啊。

　　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南宫不是霄寒，他有足够的能力控制自己的情感，而感情也不会是他生活的全部，他有他的使命，从他看到我的背上的刺青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吧？雩族的勇士，永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

　　原来，我来到中原，为的，只是接近皇帝，取得皇帝的信任，然后成为他的妃子，争取到大漠和朝廷的联姻，这就是我的使命。我原来才是真正的要去和亲的公主啊，难怪那时候破碎的记忆片段里的皇太子笑着说我是他未来的皇后。

　　果然，皇帝没有爱过我，他要的，只是我的身份。他一心谋划，想要我回到他的身边，仅仅只是因为他需要我，他需要我来控制大漠的局势。那样温柔的微笑，那样深情款款的表白，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娱乐而已。

　　南宫呢？他这次来京城又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看他的新娘，不是为了看我，为的，只是看看究竟现在的局势如何，他要如何做出下一步的安排。在自己没有立稳脚跟之前，所有一切的有利筹码都不会被错过，更何况我只是一个女孩，一个甚至于有可能被长老作为傀儡和他争夺族长位置的危险因素。他这样做，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利用，他高瞻远瞩，这样做其实没有错。只是没有估量到我竟然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反而还爱上了自己的猎物无伤。不但痛皇帝之间的盟约因为我的关系而破裂，南宫也从此失去我的消息。

　　我想，当时的无心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所以无法坦然地面对无伤的吧？毕竟，自己是怀着欺骗的目的接近无伤，一切的关心和微笑都只是为了刺探出究竟老国师手下，有没有那个谜一样的皇长子。

　　毕竟，我还是隐瞒下来了。

　　皇帝将信将疑，但是还是要我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往事……不堪回首……

　　一滴苦涩的泪水落在铜镜上，砸出一朵破碎的水花。

　　身后，竟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蓦然回头，无伤正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