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长孙诡

1、第 1 章

　　行至卫国，我主重耳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登上王位穷追不舍的兄长的追杀，骊姬旧党的暗中迫害，以及突然背叛的随从，无一不在压迫着重耳的神精，更不用说昨日凫须潜逃卷走了粮食，此时饥寒交迫的王正跪在地上向最底层的平民乞讨。
　　我揉了揉眼，看不清重耳脸上的表情。围在一旁的众臣子早就争先恐后跟着跪下，但是也没有人注意到我跪没有跪。
　　当然，除了狐偃。这个向来不喜形于色的男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跪下来，于是他一眼就看见站的笔挺的我。
　　风吹得很大，我拢了拢单薄的衣领。这时沉默了良久的平民开口了。
　　“我也就说说，谁能想得到，你们这些高雅的贵族，也有为了吃饱肚子不要脸面的时候。我就说说，我可没粮食，只能给你们这个。”
　　他捧起一抔黄土，放在我主晾了许久的双手中。
　　“土可生长万物，我送你万物，你们走吧，别来卫国了。”
　　重耳目光不明地沉默，不用他说，身边的人便要拉他起来，最后还是狐偃有那资格。君臣二人低声议论寄居，重耳便堆笑向那平民弯腰致谢。
　　我们退进介休绵山，夜幕很快降临，我立在篝火前，远远看着重人休憩的山庙，看着提刀的人拎着颗血淋淋的脑袋回来。
　　“是你派人去杀了那个平民？”
　　这个声音不常听见，但是不难猜出是狐偃。
　　“狐大人好兴致，这么晚还不休息，明日一早该没有力气赶路了。”
　　“自作聪明。”狐偃就在我身后，我口上尊敬，头都懒得回，他的语气便更加不和善。
　　“我只是敢为常人不敢为罢了。总要有个人做恶人。”
　　“主上若是登上王位，这些百姓便是为政的基础，你这样胡乱杀伐，是故意给主上安置一个暴君的名声？”
　　我很久没有听过这么荒唐的话了，终于回头于之对视。此人生的高大，所以我倨傲的眼神只能到达他紧贴身后的胸膛。但这也并不妨碍我同他恶语相向。
　　“我还没有蠢到明杀的地步，何况比起一个没有威信的帝王，我就是希望重耳成暴君，又怎样？”
　　狐偃低头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我虽然吃痛，却并不吭声，这时他开了口：“你叫介子推吧，以前不曾注意，你还是个佞臣。”
　　“过奖。”我挣开，也不行礼，径直回到自己的草席睡下。

　　重耳知道有人杀了村民，但是他并没有任何表示，甚至不追问是谁做了这些，只是平静地吩咐我们找些吃的，过些日子上路回晋国。
　　我主不挑食，野菜树根都能下咽，可是山中躲避追杀的日子里，野菜已经被我们采挖干净，别说食物，能嚼的动的东西都寥寥无几。
　　重耳倒下时，我便做出了这个决定，只是唯一没想到在这么远的山谷拔刀剜肉时，还会有人发现。
　　狐偃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很吃惊，他看着我鲜血淋漓的大腿，更是满脸震惊。
　　“你是个疯子吗？感觉不到痛吗？”
　　“我的主上快要饿死了。”
　　意识有些模糊，我也就渐渐放下防备，惨白了脸倒在他怀中，豆大的汗水滴落在他的玄色衣袍。
　　“他不能死，他还有大业未成。”
　　“你大可杀些无关紧要之人，难道你以为这样，主上便会多高看你一眼，日后高官俸禄？”
　　狐偃这番话放在平时我或许都不屑于搭理，可是或许是剧烈疼痛冲击着理智，我咬咬牙，竟然断断续续笑出来。
　　“俗......不可耐。”
　　他的脸色果然变了变，将我打横抱起，连人带肉一起带回了破庙，也不计较我弄脏了他的衣袍。
　　“你为什么还清醒着？”
　　我努力睁开眼看他一眼，我都这样，他还盼着我闭眼一命呜呼，果然冷血无情。重耳作为他的侄子，有他一半冷血，我也就不愁夷吾不死大仇不报了。
　　“不要告诉重耳，是我的肉。”
　　虽然嘴硬，但是我确实是支撑不住了。
　　人拼不过本能，要吃饭，要休息。我太累了，要休息。
　　“我等你醒过来，否则十天后将你老家母亲送去陪你。”
　　......过分，休息都不让人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