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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返世间的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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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曾背叛过她的人啊,你们可做好赎罪的准备了吗?
少女笑意盈盈,自水底睁开眼睛,比旁人稍大的黑瞳并不显得诡异,反而像是甜腻的蜜糖,任她楚楚的盯着谁看的时候,也忍不住心动神摇,无心觉得自己对她动了心,想要拉住她的手,却见她不知什么解开了腰间的绳子,身姿轻盈灵动,如同一条美人鱼般游在了无心前面。
无心微微一笑,认定她果然是有不浅的道行,随之收了绳子,跟了上去。
地面的地动已经停了许久,下面却没有任何动静,张显宗有些心急,不知那梦中的姑娘还在不在下面,是否有危险,却见那青年道长施施然的立在一旁,眉目间流转着一种诡异的缠绵情意,与这身寡欲修心的道袍颇为违和。
不知等了多久,井面忽然动了,张显宗面露喜色,正待上前,却见那青年道长已经瞬移般凑到了井边,看见那井中忽然伸出一只柔软白皙的手臂,可怜兮兮的扒住了井口。
看着那不知在梦里出现了多少次的苏绣袖口,出尘子心潮澎湃,伸手拉住了她,少女双手扒着井口,待到有人扶了自己才忍不住抬头去看。
月影婆娑,少女与青年四目相视。
气氛一时凝结如冰,就连站在一旁的张显宗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少女被青年道长拉住双手,并不挣扎,反而朝他扬起白净的小脸,虽然稚嫩,却依旧容色逼人,笑容甜美,嗓音软软地像是勾子,“呀,是你啊,蠢徒孙。”
少女连说话都带着腻人的笑,任谁听了也会觉得他们交情不错,而与少女正面相对的出尘子却看清了她的瞳孔。
冷漠、厌弃,甚至带着杀意。
出尘子只轻笑应和,用力把她往井外拖,手上握得紧紧的,没有半点因她的态度生恼把人再丢回井中的意思。
百年前当他把道符交给无心,默认他去追杀她、封印她的时候,他就已经后悔,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再与她相见时会是怎样的境况,如今,却已经比他想的好了太多太多。
仿佛自民国穿越而来的少女湿漉漉的站在平地上,躺了几百年,脚踏实地的感觉真是不错,她小心翼翼的踩着青石的地板,又忍不住欢快的转起圈来,她笑得那样开心,张显宗却忍不住心中刺痛,红了眼眶。
出尘子沉默的抚摸拂尘前端的白麈尾,不发一语。
无心也已经从井口费力的爬了上来,看见被他救出来的少女正在皎洁的月光下庆祝自由,更奇异的是,随着她的旋转,身上的袄裙却慢慢的干了,待到她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豆蔻初开的娇媚少女了。
他正要上去跟出尘子说些什么,却见那少女清清凌凌的看了一圈,对那穿着军大衣的俊朗青年曼声笑道:“张显宗,你也在啊。”
直把青年唤得哑口无言,痴痴凝望。
“你这是,转世了?”少女复又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恍然,“很好,这很好。”
张显宗忍不住问她,“你认识我?你是不是叫……岳……”
才说了一个岳字,就被出尘子打断,后者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不孝徒孙出尘子,拜见师叔祖。”
青年道长毫不犹豫的跪倒,做出臣服之姿,果然止住了记忆缺失的另外两人的满腹疑问。
倾道长道法超然,又是青云观正统的掌门,他在人前这样一跪,称这豆蔻少女为师叔祖,她便是受青云观庇护的一员,须慎重相待。
“是我唐突了,前辈。”张显宗闭上了眼睛。
“哈。”少女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出尘子,并没承认什么,反倒向前走了几步,在无心的脸上又扫了一圈,吐字极软极慢,透着几分幼子的稚嫩,“得遇故人,我很高兴。没想到,我重返人世的第一天,就……”
“师叔祖,天色已晚,让徒孙带您去休息吧。”出尘子察觉到她似乎要说出什么,连忙阻止,起身拉住了她的小臂,似乎带着几分恳求的,“师叔祖一定饿了吧,我可以……”
少女像是第一天认识他那样新奇的在他的脸上看了一圈,而后微微蹙眉,“你……”
“师叔祖想知道什么,徒孙都会告诉您的,请您先跟我回去。”
少女的眼里总算盈了几许真切的笑意,“出尘子,你很好。好,我跟你走。但是,如果你敢骗我……”
“甘愿受师叔祖处置。”
“哈哈哈……”少女放肆的笑了出来,没有原本的小勾子似的清甜,却柔中带寒,在这茫茫夜色中,给人以极森冷的感觉,少女再不看张显宗和无心两人,向着岳家宅子的大门走去。
出尘子总算松了口气,虽然他不怕与无心对上,但是……如果能相安无事的话,就没必要动手了,“上将,我们这就要走了,您请便。”
张显宗遥遥望着少女毫无留恋之意的背影,微微点头。
无心并不认识什么上将,还是笑着跟他点了个头,向出尘子跑去,还小声地在他耳边问着:“你这师叔祖架子挺大啊,看着衣服……是民国那时候的人?说起来,我上次出来也是民国,你师叔祖叫什么名字?没准我们还见过呢。”
不仅见过,还相爱相杀过。出尘子淡淡的瞥了无心一眼,“回去说。这次你帮了我,我会给你重谢的。”
那就是钱的意思了,无心知道现在做什么都要钱,连忙点头,“那就不客气了哈。”
走在前面的少女似乎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没有。
回到酒店的时候,无心独自去泡热水澡,出尘子则是换了身干净的道袍后,拿着几件现代常服来到岳绮罗的房间。
少女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负手俯瞰着夜幕的流灯溢彩。
出尘子鼻子微酸,轻叹着气关上了门,轻轻唤了一声,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绮罗。”
“怎么?我不是你的师叔祖了?”少女半侧过身,颇为嘲讽的弯起唇角,“也是啊,你认我做师叔祖,不怕青云观的列祖列宗晚上找你来谈心吗?哈哈……”
“绮罗,这百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回来。”出尘子颓然的说道:“我发过誓,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杀人,你要取人精气,我什么都愿意帮你,只求你……原谅我百年前的推波助澜。”
乍然听到这番剖白心意的话语,哪怕是岳绮罗也怔了一瞬,却收了那身不冷不热的态度,转眼间已经盘着腿坐在了床上,似乎是柔软的床垫让她觉得舒服,又扬起甜腻的笑容,“我知道,是你骗了无心,才让他来救我的吧。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无心活了几百几千年,当年的事,于他也不只不过是漫长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段罢了。我想,只要不跟他提到你的名字,不刻意与他接触,他是不会主动想起来的。”
“要舍弃名字么?可我还挺喜欢岳绮罗这个身份的呢。”少女摊开右掌,掌心出现一枚小镜子,她对着镜面细细端详自己的好容貌,满意的笑道:“这具肉身,是我目前为止,用过最满意的了。”
出尘子静然凝望着少女饱满白皙的面庞,想起幼年时给师祖打扫房间时,收拾出来的一副美人画卷。
画的是她,穿着道袍的,系着青玉冠的,近豆蔻年华的师叔祖。
他曾追问师祖画中少女的身份,师祖却对此讳莫如深,直至将青云观掌门传给他之前,才告诉了他画中少女的故事。
她是天赋异禀,却修炼邪术,妄图创造永生不灭的法门的,被逐出青云观的前师叔祖。
“我记得,师叔祖还在青云观的时候,道号碧落。”
“哦?这你都知道,不会是把先代典籍翻了个遍吧?”岳绮罗用探寻的眼神看着他,再次问道,“说起来,你……明明也是转世吧,怎么把前世记得这样清楚?还有,你的修为虽远胜过去,我却已经感受不到你当年那种无瑕的道心了。”
“师叔祖果然慧眼。”出尘子微微笑了,“正如师叔祖所见,我用了一种禁术,使自己转世后还带着前世的记忆,道心的话……我虽还在道观,忝为一方之主,却已经不算是真正的道士了。”
“你有了心魔。”
“是。”
“你的心魔是我。”
“……是。”
“为什么?”岳绮罗不解的蹙起眉头,这让她看起来显得愈发娇气,“说起来,我们不过两面之缘,你不是也拿了道符给无心让他来杀我么?现在却口口声声叫我师叔祖,一副要为肝脑涂地的样子,出尘子,你求的什么?什么是非要我才能给你的?长生么?”
“我不求长生。”出尘子轻轻地说道,声音几乎没有任何力度,却透着令人心碎的绝望与哀伤,他祈求似的望进少女漠然的眼瞳中,有些哽咽,有些难言,“绮罗,我的心魔是你,是因为我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了你,你或许不知道,观中还有你一副画像,我无意中看到,自此再也不能忘了你。我有心魔,我时时刻刻的惦念着你,只是当年的我还放不下,亲手将你推入坟墓。绮罗,我爱你,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补偿你?这一次,我决不会再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岳绮罗听着出尘子的话语,思绪却不由得被拉入百年前的那个破坏的小屋,张显宗为她裹着脚上的伤,那时她也曾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回答说,因为我爱你。
他说,两情相悦是能够相爱,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两情相悦的人,相爱是很难的,更多的是像我这样的。对于我来说,爱就爱了,谁还会在乎有没有回报呢。
后来……她说了什么呢。
张显宗,我确实不爱你,不过我会保护你。
他似乎觉得要她一个小女孩说这样的话很好笑,却还是跟她说好。
可惜,她根本没做到她说过的,却让他用性命救了她。
岳绮罗的沉默,让出尘子的心愈发往下沉,不过他还是很乐观的仰头把眼泪逼了回去,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不说那些让你为难的事,绮罗,你看,现在是2018年,和我们那会儿可是大不一样了,这是衣服,那是电视,可以放出很多彩色的,好看的戏本子,还有……”
岳绮罗敷衍的点了点头,从她被他带到这个名为酒店的地方,她就发现时代不同了,只是她并不在意罢了,对她而言,生活只分有的吃和没得吃两种,但既然初来乍到,也不要太嚣张了才好。
谁知道出尘子会不会再给无心几道符,让他把自己封印了呢。
岳绮罗在床上的几件衣服上翻了翻,意外发现衣服的简单和单薄,在她那个时代完全不能想象,不过还是解起衣扣来,出尘子却是出乎意料的纯情,她才解了两个扣子,他的脸就红到了耳根,踉踉跄跄的站起,背过身去,“绮、绮罗,那是浴室,就是可以洗澡的地方,随时都可以有热水,你要不要先……洗个澡。”
哦?连洗澡也变得如此方便了吗?岳绮罗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进去,出尘子背着她结结巴巴的解释热水器的使用方法,帮她放了一缸热水,还挨个解释了洗发液沐浴露之类的东西,最后把换洗衣服放下,就狼狈地躲了出去。
岳绮罗光裸的坐在放满了热水的浴缸里,满意的弯起了唇角。
这个时代,似乎很有的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