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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返世间的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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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目清雅的男子穿着一身修身道袍,手执玉柄拂尘,随着目的地的接近,他的胸口愈发不受控制的呯呯乱跳起来,目光悠远而又带着几分怀念的味道。
与他同车的是个穿的简单的清秀寸头青年,生得浓眉大眼,英气又俊美,时不时露出笑容,比道袍青年平易近人的多,他抱着个汉堡大口大口的吃着,囫囵不清的说:“等我帮了你这一次,欠你的人情就算还了啊。”
青年是笑着说的,语气格外的亲昵,显然与这道袍青年的关系极好,也完全没把这次的帮忙放在心上,反正也只是要一点他的血而已,不足为虑。
道袍青年却是一甩拂尘,不拘言笑,“嗯,只要你能帮贫道这一次,就再不欠贫道什么了。”
寸头青年笑着调侃他年纪轻轻一脸老成,跟他的某某某先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单方面把道袍青年认为是当年的亲友的后人,平日也开惯了玩笑,寸头青年的潜意识里就觉得他是面善,是个好人,他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因此并不觉得对方冷淡,反而有种面对旧友的欣喜。
道袍青年却是微微合目,在心底默念道经。
……无心啊,只要你再次解开她的封印,就不再欠我什么了。
说到底,那所谓的“人情”,不过都是为了今日。
你从来就不欠我的。
若说是欠,你亏欠的就只有被困井底的她了吧。
大口的吃着汉堡的青年一无所觉,依旧笑容灿烂。
月影西沉,百年前的岳家古宅,因素有闹鬼的传闻,请了不少有名的大师也没能看出端倪,阴森森的坐落于此,仿佛在等待着真正的主人将它开启。
千里迢迢前来此地的两人却是自恃本事,全然不把此地阴气放在眼中,道袍青年准备了几百米的绳子,寸头青年拿刀割破了手掌,挤出那点可怜的血涂在绳子上,一头拴在腰间,冲着道袍青年打了个手势,就从井口跳了下去。
道袍青年,当年风水界最负盛名的大师,道号出尘子,青云观的掌门,俗家姓倾,却无人知其真名,因其一身道家正统,加之确有真材实料,被各界大佬捧上神坛,地位超然。
出尘子一瞬不离地望着平静的井口,目光清清冷冷,全无对友人的关心之意。
自然是不会担心的,因为那些封印,就是出自他二人之手,石门后的楠木棺材里,沉睡着的,正是……
思及往事,出尘子心痛如刀绞,只是疼到极致他却又笑了出来。
百年的挣扎,百年的痛苦,百年的相思,终于可以在今日画上终点,无心不会记得,井底封印的人是谁,也不会记得与她的爱恨纠葛,更不会知道,他要放出的,会是怎样的怪物。
是的,这是出尘子对他的报复。
也是他对那人的赎罪。
他知道自己的心态早已偏离道统,不配修道,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出尘子久等无心不来,也并不心急,几百年都这样等过来了,区区数个时辰就算得了什么呢,只是……
往日绝不会有人来的岳家古宅,外面却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出尘子面色凝重,握紧了拂尘。
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来阻碍她重返人间!哪怕再造杀孽,修为尽毁也在所不惜!
无心顺着狭窄的井底游了下去,井水清澈却冰冷,冻的他一个哆嗦,要是普通人下来绝对被被冻的脚抽筋,当然他不是普通人,没有心跳、不用呼吸,在这茫茫看不见底的井中也能自在畅游。
怪不得那家伙让他来帮忙啊,无心想着,在漆黑的井底看到了光亮,顺着游了过去,一路顺利得不行,周遭的布置亦给他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无心费了几秒钟想了想,就干脆放弃——他活得太久,看过的山山水水人人物物太数也数不清,既视感这种东西早就没了意义。
待到好不容易游到那开阔的地下石室,却看清了那光亮的来源,几颗拳头那么大的夜明珠丝毫不嫌浪费的镶在石壁上,照亮了空阔的石室。
石室的尽头,是一个八卦阵的石门,上面刻着不明意义的符文,中间是一个黑白的太极图,无心心生莫名之感,最终还是依从了出尘子的要求,咬破了手指,点在了石门上。
霎时间,封印碎裂开来,天崩地裂,就连地面也有地动之感。
井上,岳家古宅。
出尘子并没有预料到打扰她重返人间的人会是他。
华夏军部年轻有为的上将,张家幼子,张显宗。
出尘子早就知道张显宗这一世的命格很好,父母俱在,家庭和顺,一生无忧,他没有转世前的记忆,又是个普通人,出尘子从没把他放在心上,现在看来……
却是他小看他了?
一身军大衣的张显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着了魔似的来到这里。
几个月前,副将回乡探亲,说起他家这边的灵异古宅,以及警方封存的无头公案,他就忍不住查起那古宅的始末。
文县县志,岳家古宅,岳家大小姐。
自从那一日开始,他每每合上眼睛,都会梦见一个容貌稚嫩,笑容娇俏的年轻少女,有时她穿着一身破旧的短褂,梳着凌乱的麻花辫,小脸脏兮兮的,眸子却是又黑又亮,有时她精心打扮,穿着民国的旗袍、礼服、袄裙,甚至还有一身厚实的红袍子斗篷,或嗔或笑或喜或怒,她活在他的梦里,秋水盈盈,笑声清甜,他梦见自己穿着民国那时的军装,为她保驾护航,对她一心一意。
他听见自己喊她,绮罗。
他就那样轻易地爱上了梦里的少女。
直至三日前——他梦见她漆黑的瞳孔变成灰蓝,皮肤苍白如纸,整个人仿佛都没有了人气,他带着她千里奔逃,他为她包扎受伤的脚腕,他为救她而死。
梦见他的魂魄跟在她的身边,听见她绝望而又凄惨的呼喊,眼睁睁的看她落入圈套,被封印在被钉死的棺材里。
无能为力。
醒来以后,他泪流满面,哀痛欲绝,仿佛沉寂了百年的痛苦一朝爆发,让他恨不得随她而去,随后他醒悟过来,他记得梦中的地方,文县,岳家古宅,岳家大小姐……
绮罗……岳绮罗!
他向军部请了假,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订了最近的飞机,一路赶往文县。
向当地人打听了许久,才找到那传闻中的岳家古宅。
一切都与他的梦中契合无比,只是在那古井边,站着一个身材挺拔,身着月白道袍的青年。
面容清俊,自有风骨。
张显宗微怔,却也听过这位风水界第一人的名号,身处上层的他自然之道这人不仅会寻龙点穴,还会些道家本事,因此颇为恭敬:“倾先生?”
出尘子漠然看向他,却在看清他的面相后倏然色变,良久,久到张显宗忍不住朝井下望的时候,他才缓缓启口,“你不后悔?”
“什么?”
“只要你放下执念,那梦自然不会再来扰你。你所以为的情感,不过是灵魂的共鸣罢了。”出尘子低声劝诫,“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封住你的记忆,让你不会再受前世所累,你还可以继续当你的上将,你……意下如何?”
张显宗微微蹙眉,不知为何,他从这青年道长的话中听出几许戒备与敌意,他们明明还是第一次见面吧,难道真是他所说的什么前世?
“那么倾先生又为何在此?”
出尘子浅浅弯唇,眸子里却疏无笑意。
“先生是有修为的高人,难道也如我这般放不下前世?封住记忆……你又可能自圆其说?”
“倒真的是我小瞧你了。”出尘子握紧了拂尘,眼里流出几分杀气,这个人……对她来说,有绝对的不同的意义的人,哪怕只是个普通人,也……决不能姑息。
张显宗感受到凛冽的杀气,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的手枪,警惕的望着这位道家高人。
正在此时,地动山摇。
出尘子杀气尽敛,平淡得显得没有感情的面容上平添了几分喜色,不再管张显宗的死活,反而盯住井口,将修为提到极致,如果无心见到她想起了什么……他与她联手也要除去这个人!
张显宗却不明所以,只是看着那水面翻腾,仿佛井底埋着有几十斤的炸药炸开,他看向出尘子,心中狐疑更甚。
无心已经揭开了棺材上的黄符,看着这明显出自青云观的道符,心中亦为这封印的大手笔暗暗心惊,他已经认定了被封印的人大约是青云观的前辈……大抵是得罪了什么人吧,被封在此处几百年,也是可怜。
至于心中那莫名的感觉,却被他强硬的压了下来。
就好像,他其实也期待着,揭开封印的那一刻。
推开棺材,无心终于看到棺材里躺着的那个穿着黑红袄裙的年轻少女。
她应该很年轻,含苞待放的年纪,肤色莹白如玉,哪怕闭着眼睛,也不由让人期待少女睁开眼以后的绝世风华。
无心的心中涌起几分怜爱的心情,暗暗打趣自己又是红鸾星动,等到救她出来,能不能请出尘子牵个线做个媒什么的呢,毕竟少女出自道观,大概也有些修为,他们两个在一处,能活的比任何人都长久,端的是一副神仙眷侣。
无心甜甜蜜蜜的想着,伸手揭下了少女脸上的符纸。
少女闭着眼睛,呼吸浅浅的,胸口一起一伏,无心微微一笑,伸手把她从棺材里抱了出来,把绳子紧紧的系在她的腰间,抱着她往湖面上游去。
这是哪里?
好黑,好冷……好安静。
只有我一个人。
我是谁?
少女在男人温暖的怀里渐渐恢复了意识,却有一种流泪的冲动,让她压抑住心底的情绪,装作沉睡的样子,却随着意识的清醒,渐渐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她是岳绮罗,她不生不死,永生不灭。
她曾有一个与她最为匹配的爱人,却嫌弃她滥杀无辜,滥用邪术与青云观的蠢徒孙沆瀣一气,要置她于死地。
在她无处可去的时候,有人收留了她,虽然只是个普通人,却尽力给了她最好的庇护,她也不是不能让他跟着自己,待到解决了那两个男人,就赐他长生,让他永远陪着她吧。
可惜……她伤得太重了,可惜,他只是普通人。
他死了,为了保护她。
她也败了,被她曾经爱过的男人与她的蠢徒孙一起封印在憋闷的棺材里,一封就是百年。
现在……她重见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