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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远忧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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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经是我的边疆,抵挡我所有的悲伤。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一】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吟诗的男子,看着静谧的湖面,一时有感而发。
却见此时,对面亭子里,传来女子温柔的声音,“公子过奖,小女子愧不敢当。”并笑着欠了欠身子。
女子身着一袭白衣,仅微施粉黛,便已叫人挪不开眼。女子随身的丫头看到自家小姐的动作,用手抓了抓脑袋,疑惑的问道:“小姐,您怎么知道对面那位公子口中的伊人指的是您啊?”
念姜下巴微微上扬,笃定的回道:“他迎湖而立,而湖的对面只有我们两个女子,不是说我,难道是在说你吗?”
露春一惊,立马跪下——“奴婢该死,请长公……”
话未说完,身体便被念姜给拉了起来,念姜佯装生气道:“你要再说下去,就真的该死了!”
露春吓得用手捂住了嘴,念姜轻笑,摇了摇头说:“傻露春,算了,我们回去吧,不然被人发现我不见了,下跪求饶的就该是我了。”露春连忙点头,主仆俩便一同离去。
男子远远的看着两人身影消失不见,久久才缓过神来,对着身旁的萧怀晔调侃道:“都说你们晋国的民风淳朴,女子更是娇羞,今日看来,百闻不如一见啊。”
萧怀晔拱手,身体微微前倾,微笑道:“世风日下,让王爷见笑了。”
其实,在萧怀晔看清对面的人是谁的时候,心里已是抑制不住的激动,恨不得立刻飞奔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好不容易才将这情绪强压了下去。
记得当年念姜刚得知萧怀晔要带军出征时,闹了很大的脾气,一哭二闹三上吊,能用的招数全都使遍了,也没见萧怀晔有任何的动摇之色,大概闹了将近半个月,再后来念姜就不再闹了,因为她知道,萧怀晔定是要走的。
宫墙外,念姜与露春已经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迟迟没有等到萧怀晔的身影,今日乃匈奴特使来访之日,如果在晚宴前赶不回宫,念姜日后再想溜出宫,怕是难了。
“长公主,长公主!”一个男子朝主仆二人跑来,念姜兴奋地转身望去,可在看清来人后,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下来。
来者乃是萧怀晔的贴身护卫,华旭。念姜急忙上前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前来?汝南侯呢?”
华旭答道——“回长公主,侯爷正在接待匈奴特使,无法脱身。侯爷说,凭公主的聪明才智,定能想到办法回宫。”
这下把念姜气得柳眉倒竖,两直跺脚。这个萧怀晔是吃定了她不会对他怎么样,才敢这么理直气壮!不过,他有句话倒是说对了,就算只凭自己,她也能回宫!想着想着竟然还得意的笑了出来,完全没注意在场其他两个人的脸色。
华旭咳了两声说:“长公主,匈奴特使的队伍正在几里外的客栈用餐歇息,我得赶去和他们汇合,恕臣先行告退。”
念姜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
露春这才缓过神来,“长公主,您真的有办法回宫?”
念姜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眼神微微眯起,“嗯……没有。”
露春绝望地咽了口口水,彷佛看到了明日午时,街头菜市口自己人头落地的惨状。
念姜拍了拍手,仿似想起了什么,“露春,你刚刚听到没,匈奴特使进宫的马车在几里外的客栈?”
露春点了点头回道:“是啊,可是那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念姜突然露出明媚的笑容盯着露春,露春意识到不对劲,“长公主该不会是想……”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已被念姜拉着往客栈方向跑去。
马车里传来露春如蚊蝇般细小的声音,“长公主,您可是千金之躯,万一被人知道您藏身这狭小的马车座椅之下,您的名声何存呐?”
念姜小声回道:“这有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能安然无恙的回宫,屈这一次又何妨!”
露春想继续劝说,却被念姜用手捂住了嘴,“嘘,好像有人来了。”
座椅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听起来,应该是两个人。第一次干这种事,念姜倒觉得很有成就感,甚至还有些兴奋。只是露春就没有那么淡定了,整个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脸部胀的通红,感觉下一秒就会断气。
马车缓缓前进着,车帘被风吹得微微飘起,车内的闷热得到一丝的缓解,此刻传来女子温柔的声音,“侯爷此番回京,怕是不会再走了吧。”
萧怀晔极淡地说道:“既已赢得战事,又与贵国结盟,自是不必再去了。”
女子脸上的失望之情一闪而过,很快便恢复如常,她继而岔开话题问道:“之前听闻汝南侯已有心上人,不知是怎样倾国倾城的美人,能让侯爷如此念念不忘?”
萧怀晔原本风平浪静的眼眸,听到此话后,终起了一丝波澜,露出了些许笑容,“倒也算不得什么美人,就是个小丫头,烦人的紧,之前无意中提起,倒是让公主挂心了。”
好啊,这个萧怀晔,放自己的鸽子,原来是在这里陪着佳人,还居然这么跟别的女人说自己!坐垫下的念姜被气的牙痒痒,想开口争辩,幸亏露春及时捂住了她的嘴,不然肯定露馅。
过了一会儿,念姜冷静了下来,呆呆的缩在狭小的角落里,心里不是个滋味,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人,原来心里竟是如此看她的,说不委屈是假的,但此刻她却顾不了那么多,满脑子皆是:萧怀晔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平平安安的回来了。
【二】
念姜一路浑浑噩噩,回到了自己宫中,刚刚一直躲在车厢里,自始至终都没看见萧怀晔的脸,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有没有变丑?
想当初她还跟他开玩笑——“萧怀晔,你全身上下也就脸长得好看这一个优点,去完战场回来,这唯一的优点会不会也没了?”
萧怀晔——“如果我变丑了,阿姜可还要我?”
“要!当然要!丑了更好,省的总遭人惦记。”
萧怀晔被她逗笑,他平日笑的少,可笑起来极好看,所以念姜就总逗他,古有“烽火戏诸侯,只为搏红颜一笑”,萧怀晔的脸也算得上是个“红颜”吧。
“长公主,刚有个宫女过来,递了封信,说是给您的?”露春的声音叫醒了沉浸在回忆里的念姜,她接过信,打开信封,纸上只写了一行字:“老地方见。”信未署名,但见字如见人,他的字,念姜怎可能不认识。
念姜一刻也未敢停歇,终于跑着赶到了信中所写的老地方。这是她和萧怀晔小时候捉迷藏时发现的地方,地处冷宫后面的一个长亭,常年无人问津,久而久之便成了他两的秘密基地。满池的荇菜没有因为无人打理而衰败,反而开得异常茂盛,和冷宫的妃嫔形成强烈的对比。
念姜停下脚步,看着尽头挺拔的身影,她知道那人也在看自己,泪水早已情不自禁的溢满双眼,豆大的泪珠不停的从眼眶里落下来,她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脸,着急的用手不停擦拭着自己的眼睛,眼泪却越擦越多。
萧怀晔看着那头的人儿,心一下就软了,快步走向念姜,朝她张开双臂,“我走那日,你没来送我,如今我回来了,还不快让我抱抱你,嗯?”
念姜抬起头,原本就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听到这句话后,泪如泉涌。也因为这一句话,她一肚子的委屈立刻就烟消云散了,扑到萧怀晔的怀里,放声大哭。
天色渐沉,萧怀晔方才拉开怀里的人,用手给她擦拭着眼泪,“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般能哭,可是想我想的?早知你会这样,就应带着你一起出征。”
“你少自作多情了,我只是看到你真的变丑了,我后悔了,当初不应该答应要你的。”念姜推开萧怀晔,赌气的说道。
她看着萧怀晔的脸,原先白皙的皮肤黑了许多,褪去了少年的稚气,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不禁有些心疼,“没我在那欺负你,怎么还瘦了?”
萧怀晔无奈道:“哪就瘦了,明明是结实了,不信你摸摸看。”说着就拿着念姜的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念姜捏了捏,哇擦!果然是结实的!捡到宝了!自己当真是捡到宝了啊!
萧怀晔见念姜一脸花痴样,宠溺地开了口,“我说过,若此战胜利,回朝后必向皇上提亲,娶你为妻,你可愿意?”
看着突然如此认真的萧怀晔,念姜有一瞬间的恍惚,回过神来又是那副没脸没皮地笑道:“愿意!当然愿意啊!你这不是废话么!诶不对……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吗?可是在这里求婚也太寒碜点了吧!小花啊啥的都没有,就这几根荇菜,不不不不行,你要重新找过一处地儿,然后铺满鲜花,你还得要送我一份定情信物,这样我才肯嫁。”
萧怀晔笑了笑,重新将念姜拉到怀里,嘴里轻柔地说着:“阿姜,一别数年,我很想你。”
念姜也笑着回抱住他,“我也是。”
【三】
翌日,念姜早早起身梳妆,赶着出宫,昨日她与萧怀晔约好了,今日去逛集市。
出了宫门,迎面就看见萧怀晔站在那里等她,念姜走上前去,笑嘻嘻的问:“几时来的?等很久了吗?”
萧怀晔——“刚到,来的时候,看见街上有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真的?那我们快点走,我都好久没吃到了。”念姜说完便开心的拉着萧怀晔的手,快步往大街中央走去。
念姜专心的吃着手里的桂花糕,嘴角沾了些碎屑,也完全没注意,萧怀晔伸手帮她擦拭,戏说道:“吃的如此之急,怕我和你抢不成?”
念姜边吃边回答他——“你走了之后,我自个儿吃过一次,可总感觉味道不对,便再也没吃了。今天这味又回来了,果然还是你买的好吃,可是你在里面放了些旁人没有的东西?”
萧怀晔听到后沉默了,半晌没说话,默默的陪念姜吃着、逛着,突然听到身侧的念姜喊道:“阿晔!这花真漂亮,你买给我好不好?”
萧怀晔缓过神,看着念姜指的摊子,白色的花苞如同一个个铃铛,小巧别致,确实好看之极。
摊贩看着一行人个个锦衣华服,必定非富即贵,连忙吆喝——“姑娘好眼光嘞,这花名叫荼靡,都说‘三春过后诸芳尽’,而这荼靡花,往往直到春天最后才会开花,这批是用快马日夜兼程加急运来的,一年也就这么一批,最重要的是,这花送给喜爱之人表白心意最好不过啦。”
念姜听到最后一句话当即掏出钱袋,想要将花买下来送给萧怀晔。原本是看这小花长得有这么几分姿色,买来欣赏欣赏一番,没想到这厮居然还是表白神器,那她当然要买了。
萧怀晔知道念姜的那点小心思,他嘴角微扬,止住了念姜接下来的动作,“老板,我全要了。”
摊贩立刻喜上眉梢,接连应答:“谢谢爷!”心想着,今日真是出门踩狗屎,鸿运当头了!
开心的时光转瞬即逝,回到宫中的念姜听到了令她悲痛欲绝的消息:萧怀晔要娶匈奴的宜和公主!
荼靡花掉落一地,念姜看着散落的花瓣,心脏疼到无法呼吸,她无法相信,刚刚还和她在一起的萧怀晔,怎会转眼就要娶别人?
“不可能!”念姜近撕心裂肺的呼喊着。
“长公主,长公主,皇上在接待匈奴王爷,您不能入内啊。”殿门前,公公苦口婆心的劝说念姜。
可此刻的念姜哪听得进去这些话,趁着公公们不注意,撞开了殿门。
殿内,晋帝和匈奴王爷被撞门声吸引,朝门口看去。
当看到闯入的是念姜时,晋帝清了清嗓子,厉声道:“阿姜,你来此作甚?还不退下,没看见朕在和王爷议事吗?”
谁知念姜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兄可是在和王爷商议萧怀晔的婚事?”
“放肆,来人,将长公主护送回寝宫,禁足一个月,没朕的允许,不准出宫门半步。”
匈奴王爷看到念姜时,内心惊叹,这闯门的女子不正是那日在湖畔对面的那位“伊人”吗,没想到竟是当朝长公主,当即起了兴趣,起身道:“皇上,何不让长公主把话说完,可能长公主对汝南侯的婚事有些建议。”
念姜跪在冰冷的地上,自始自终没看匈奴王爷一眼,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高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皇兄,您当日明明亲口答应过皇妹,只要此战萧怀晔获胜,凯旋之日便将皇妹嫁他为妻,您是天子,一言九鼎,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这让天下万民如何信服?”念姜指责道。
天子虽与念姜是亲兄妹,但终归是个皇上,九五之尊,怎容得下有人当面指责,心中不悦大怒道:“大胆,朕如何做事何时需要你来评判,真是越来越不知礼数。”
念姜背挺的笔直,坚定的回答:“皇妹不是不懂,两国联姻,乃自古以来就有的事,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汝南侯?您明明知道皇妹早已倾心于他,并且许诺此生非他不嫁。”
晋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念姜,有愤怒也有心疼,他了解自己妹妹的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是他没有办法,儿女情长和国家利益比起来,终究是显得太轻。
“非他不嫁?可他萧怀晔可不见得非你不娶,当日朕给过他选择,他可丝毫没有拒绝之意。”皇上冷哼一声,回道。
“我不信,肯定是您逼迫他的,是不是?”
“你大可自己去问他,朕是不是给过他选择的权利。”
念姜原本直挺的背,渐渐弯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双腿才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走出前殿。
匈奴王爷看着念姜摇摆的背影,哪里还有那日城外的活泼高傲之色,完全就是个没了气的泥人,毫无生气,不禁有点心疼。不过也只有一瞬,为了自家宜和的幸福,只好牺牲她了。
念姜从前殿出来之后,浑浑噩噩地走到了属于她和萧怀晔的老地方。不知过了多久,被出来寻她的宫女找到时,她已昏睡在莲池边,浑身浸在河水里。
此事之后,念姜大病了一场,高烧接连几日不退,就在太医们已经用尽一切办法,都束手无策时,念姜竟奇迹般的活了过来,她睁眼的第一句话是——“萧怀晔他人呢?”
晋帝看着念姜,不忍道:“阿姜啊,你就忘了他吧,你病成这样,他可来看过你一眼?你这样作践自己,到头来伤的只有你自己啊!”
念姜原本干涩的喉咙,感受到一丝血腥,胃里似翻江倒海,突然翻身,开始呕吐。由于没吃东西,吐了些水,过了一会,便什么也吐不出来了,随即闭上了双眼,什么话也不说。
殿前,萧怀晔平生第一次未给这高高在上的君王行礼,念姜昏迷那几日他一直守在寝宫外,以至于现在的脸色异常苍白,显得颓废至极,可眼神依然坚毅,“让我再见她一次。”
晋帝双眉微促,说道:“不行,你此时见她,只会让她还存有幻想,她挺过这次就没事了。”
“可我快撑不住了!”萧怀晔怒声道。
发现自己的言行有些不妥,萧怀晔平复情绪后说道:“您也知道她的脾气,没有我亲口承认,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就让我去好好和她告个别。”
晋帝看着萧怀晔,有些犹豫。
萧怀晔冷声:“您放心,我答应过的事,从不会反悔。”此话说的意味深长,是在说自己,也在指责晋帝曾经的许诺。
晋帝说到底还是有些愧疚的,如不是为保国家安定,他也很愿意把自己这个唯一的亲妹妹交给他,考虑了一会,说道:“好吧,希望你记得自己的话,如一若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你知道后果的。”
萧怀晔——“您放心,婚礼会如期举行。”
念姜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萧怀晔坐在床边的时候,激动的想要爬起来,萧怀晔扶住她,“病还没好,别起来。”
“皇兄说,他给了你选择,是你自己愿意娶那个什么公主的,我不信,是不是他逼迫你的,你告诉我!”念姜紧紧的抓住萧怀晔的手问道。
萧怀晔神色严峻,语气却故作轻松,“皇上说的没错,是我自己愿意的。”
念姜原本拉着萧怀晔的手缓缓的放开,摇着头不可置信的问:“不可能,你根本就不喜欢她,你为什么要娶她?”
萧怀晔丝毫未打算隐瞒,“我现在是不喜欢她,但是以后未必不会,你皇兄答应我,只要我娶了她,在晋国,便会分我一席之地。”
“啪”的一声传来,这一巴掌,几乎用尽念姜所有的力气,打完就倒在了床的边沿,“呵,你倒是很直接,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感情,竟抵不过这所谓的一席之地?”念姜缓缓松开原本紧拽着他衣服的手,冷笑道。
萧怀晔没有躲,生生的接下了,“这一巴掌,是我欠你的,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起身,离开。
身后传来了念姜轻微却有力的声音,“萧怀晔,你以为这一巴掌就能让你心安吗?不可能,你永远都欠我的!”
【四】
因宜和是匈奴的公主,身份尊贵,晋帝为彰显两国友好之情谊,特恩准她从宫里出嫁,所以现在的皇宫,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到处都是显眼的红色。
只有念姜的寝宫,如往常无异,格外安静,宫中的宫女也不敢提关于婚礼的任何事情。
露春看着念姜一天天好起来,好似忘了之前发生的事,一日三餐也照常进食,身体渐渐恢复如初,只是再也没从她口中听到萧怀晔的名字。
半月后,大婚如期举行,举国同庆。
萧怀晔进宫接亲那日,念姜没忍住,偷偷去看了,她看到了萧怀晔穿着一身大红色喜服,头发束起,气宇轩昂,精神气十足。
可笑的是,她也曾想过他穿着这一身喜服,来迎娶自己,最后他却娶了别人。念姜就在那静静的看着,直到迎亲队出了宫,再也听不到喜乐声,她才转身归去。
亲眼看到今天的场景,念姜终于承认,她最爱的人,从此和她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了,最后的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汝南侯府内。
洞房花烛夜,萧怀晔掀开宜和的红盖头,宜和微微抬头,娇羞地看着这个气宇轩昂的男人,等来的却是萧怀晔毫无温度的声音,“你好好休息吧,从此以后,你就是汝南侯府的女主人。”说完,转身走出房间。
宜和问——“夫君这是要去哪?”
萧怀晔并未回头,背对着宜和答道:“对不起,我能给你的只有这汝南侯夫人之名,其他的我什么也给不了。”
随后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去。
宜和有些慌了,红盖头被自己的手握紧揉拧,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萧怀晔爱上自己,反正以后的日子,能陪在他身边的只有她一人。
可俗话说的好,人算不如天算,仅仅在在他们新婚三日后,边疆战乱,萧怀晔请愿挂帅,带兵上战场,未给她留下只言片语,便出发了。
宜和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她好似得到了一切,又好似失去了一切。
萧怀晔出发这日,念姜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闭目养神,听见露春急匆匆的脚步声,念姜笑着打趣道:“露春,你跑这么急干什么?我这可没有俊公子。”
露春不似往常娇羞生气,而是喘着粗气说:“长公主,快点,边疆战事告急,汝南侯带军出发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念姜缓缓睁开双眼,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他去边疆,关我何事,自有他妻子去为他送行,何必我操那心。”
露春眼看念姜迟迟未动的身子,最终没忍住,冒着脑袋搬家的风险,将事实快速说出:“其实侯爷本不愿意娶宜和公主,是因为皇上逼他,如果他不娶,就要将长公主您嫁给匈奴王爷。让您嫁去匈奴,侯爷当然不会答应,他也是没办法啊,只能同意了这婚事。”
念姜猛的睁开眼睛,颤抖地问:“什么?露春,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露春疯狂地点头,“是真的,长公主,您快点,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念姜如梦初醒,发疯似的朝宫外跑去,可跑出几步后,又转头回来,急忙换了身衣服,才匆匆跑了出去。
刚出了宫外就发现华旭牵着马在等她,不用任何言语,互相点头示意,念姜便骑上马,朝城外狂奔而去。
念姜赶上了军队,可是她却不敢过去。她害怕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萧怀晔,原来竟是为了她,他才娶了宜和。念姜恨这样的萧怀晔,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为了她,如此委曲求全,更恨她当初说了那样伤他的话。
她就这样静静的跟在军队后面。
最后还是被人给发现了。
念姜下马,缓缓走到萧怀晔的马前,来之前她特意换了萧怀晔最喜欢的骑马装,大红色的披风衬得她肤色如雪,明亮如星辰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泪水,就这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萧怀晔早就知道这个傻姑娘一直跟在后面,可是他不忍赶她走,想着再和她多相处一点时间,哪怕再多一点点也是好的。
萧怀晔看着站在那的念姜,冷峻的脸上有了太多平时没有的情绪,有爱恋、有不舍、有感动,更有一丝不甘。
他弯下了身子,吻上了她早已冻僵的唇。
“萧怀晔,你这个大笨蛋,如果露春不告诉我,你打算骗我一辈子吗?”
“是啊,我情愿你一辈子都不知道,这样你就能忘了我。”
“你妄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你此去要好好保重自己,我等你回来。”念姜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绽放。
萧怀晔递给她一个锦囊,囊中是他的一缕青丝,“你一直怪我没能给你一个定情物,如今给你,可要好好保管它。”
【五】
边关的战役,整整打了三年,可萧怀晔却再也没能回来。
边关传来消息,汝南侯萧怀晔力抗强敌,折损边疆数万人马,同时身负重伤,不治而亡。伴随着萧怀晔死讯传回上京的,是玉门关失守,匈奴联合边疆数国连破晋国三座城池的消息。
满朝哗然。紧跟着的,是满朝陷入的恐慌。
念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一抖,刺绣的长针刺破食指,一颗血珠涌出,滴在如雪的缎面上。
鲜血在缎面上绽放开来,如同一朵缓缓绽放开的花。
露春从外面端了一盏茶进来,看见念姜滴血的手指,大惊失色,放下茶盏便要去寻太医。
念姜一把拉住了她。
露春一惊,回头看向念姜。却愕然发现,昔日绚烂明朗的念姜眼中,翻涌着如海的绝望和沉重。她也不禁湿了眼眶,“长公主……”
很快,念姜长公主即将和亲匈奴的消息在宫廷内传开。
晋帝膝下子嗣单薄,女儿更无。本朝的公主只有皇妹念姜一个,是以,能够担当和亲大计的,只有念姜长公主。
宫内外的人都在说,若是当年念姜长公主下嫁给了汝南侯,结局会不会大不同。但是没有若是。
念姜接受圣旨后,晋帝摒退了殿内的所有人。
连日的失眠似乎将眼前的男人折磨得疲惫不堪,晋帝苍白着一张脸,看向念姜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阿姜……”
“阿兄,阿妹记得,您曾说过,会让阿妹风风光光地出嫁。”念姜打断晋帝想说的话,微笑,“还望阿兄信守承诺,以倾国之礼,送阿妹进匈奴王朝。”
她在眼前这个男人登基以来第一次称他为“阿兄”,也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阿妹”。是啊,她有多久没这么唤过她的兄长了。她不仅是晋国的公主,原来还是他的妹妹,他唯一的亲妹妹。
晋帝的喉咙似乎一梗,发出几声喟叹来,“阿姜,国势所迫,阿兄也是逼不得已。”
“是不是在阿兄心中,这天下的万丈江山才是最重要的,为此什么都可以舍弃?包括阿妹?”念姜看向皇上的眼里忽然带上一丝悲悯。
晋国皇帝以和亲之计将念姜长公主送入匈奴,并附带割让五座城池,百里沃土,以此换得匈奴众国退出玉门关,求得晋国太平。
晋国的念姜长公主前往匈奴的那天,上京城的杨花开得正灿烂。
那随风纷纷扬扬的白色花瓣,在茫茫虚空中腾起又落下,如同一场迟来的雪。
念姜身着鲜艳的大红嫁衣,这件嫁衣是她在遇到萧怀晔后就做好了的。只是他,再也不能看见了……
她垂下的青丝长发并未绾起,在晋国的风俗里,新娘的一头秀发是要交给自己的新婚夫婿来绾的。她紧了紧了手中的锦囊,囊中是一缕编织好的秀发,是她和萧怀晔缠绕在一起的青丝。既然她的头发不能由他来绾,那么她就将属于夫妻之间的信物替他好好保管。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这次,本就为他而嫁。无论他能不能看见,她要嫁的夫婿,都只会是他。
晋国百姓都说,念姜长公主当真是深明大义,有着佛陀般悲悯的情怀,为此舍身成仁,用一己之身成全了整个晋国的永世和平。
念姜闻言笑了,只说了一句:“我夫君不在啊,我可得为他守住家。”
【尾声】
栖忧酒坊内。
“嗯,这么看来,你需要一碗远忧酒。”
爱别离,与君生别离,从此天人永隔,这样的结局对眼前的女子莫过于残忍。
念姜的脸颊带着酡红,双眼迷蒙,手里捏着锦囊,对她而言,此物如珍如宝。她面上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越来越多,我明白在她的心,那定是有暗沉的疼痛在不断翻涌。
我长长一叹,望着她沉睡的面容,许是不胜酒力,一碗下肚,她已醉倒在了桌上。
佛家语,荼蘼是花季最后盛开的花,开到荼蘼花事了,只剩下开在遗忘前生彼岸的花。然而那些荼靡花,每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会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睡吧,睡吧。奈何桥边,他仍在等你。”
荼靡花和彼岸花双双盛放着。
一朵荼靡,一支彼岸,是盛夏绽放着寂寞,是黄泉路上绝美的繁华。
她握着锦囊站在奈何桥边,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明媚笑意。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念姜回头,却见一双手从天而降,温柔地遮住她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念姜摇摇头,“我可猜不出来。”
萧怀晔笑容清浅,握住了她的手,温柔唤她的名字,霞光似乎落在他的眼里,“阿姜。”
“阿姜,是我啊。”
一滴清泪悄然滑落,念姜转过身,将手中的锦囊交到萧怀晔的手中。她捧起他的脸,吧唧一口亲在了他的脸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