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君逢

1、第一章

　　阿爹是名琢玉师。自打我记事以来，我便天天跟着他叮叮当当，要学下他那身琢玉的本领。
　　琢玉这行当，虽是处于上九流，但是作为匠人，没有名气的时候，只能接接小活计，雕雕有瑕疵的玉，还教人看不起。惨些的时候，连活都接不到。何况工钱也不多，所以我们家一直过的穷困潦倒的。我跟阿娘也总是陪着我阿爹饥一顿，饱一顿。这种情况待阿爹熬出了头，在这鱼龙混杂的明安城有了名气，有时能为大户人家雕雕物什，才算是好些，我们总算是能够勉强温饱。
　　这活计，费时费力还费耐心，怪不得阿爹收不到继承他衣钵的弟子，从而只能传给了我个姑娘家家的。我也很想和阿娘学学女红，做个温温婉婉，贤惠可亲的姑娘啊。总归不能拂了阿爹那“女孩子家家要学门技艺在身，嫁了人也不会受婆家欺负”的好意和他对我殷切的希望，所以，现在的我，正在勤勤恳恳地帮着我亲爱的阿爹问料。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割着石皮，一边偷偷摸摸往屋外的亮堂地儿瞄去，就见着阿爹搬了张家中最值钱的太师椅，坐在屋门口吊儿郎当地晒着太阳，一边晒还拉着在晾衣的阿娘说笑，我瞧着他一时半会儿不会进屋，便蹑手蹑脚地放下手中的侧/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一掀下袍，就往地上随意坐下了。
　　我一边敲着酸//胀//到//几//乎//不是自己的手臂，一边美滋滋地想着等会要上街上买些什么好吃的点心回来解解馋。想着想着，我的嘴角就勾起了一丝弧度。
　　如果没有头上这一击暴击的话，我还是会觉得我会拥有一个美好的小憩的时间。等等，我的头，它刚刚被打了一击？难不成被阿爹发现我偷懒了？！那可不就惨了吗！
　　我心中有些发虚，微不可查地侧了侧头，很努力地向后瞥去，努力得眼睛都要抽筋了，可我还是没有瞥到他的脸。于是我再努力地把我的头偏了一点点，坚持不懈地向后继续瞥。但，我的头，又遭受了，一击重锤。
　　得，被发现了。我猛一回头，就看见了阿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求/生/欲让我的嘴角挂上了尴尬而又不失谄谀的笑容，我不失老套地尝试着扯开话题：“阿爹，今天天气真不错啊，是吧哈哈哈……”趁着东张西望的功夫，我又瞟到了阿爹那面无表情的脸。
　　我的笑容逐渐凝固，不露痕//迹地开始把自己向离阿爹远的地方挪动，然后，伺机来一个漂亮的鲤鱼打挺！“诶哟喂！怎么回事？”我揉了揉我摔//疼的臀/部，心里真不是滋味，这一保命绝技我可是有在天天好好练着呢，怎么会失败了？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想再试一次，来证明上一次只是个失误。
　　“闺女啊，你就别瞎折腾了，你翻不起来的。我这儿还有几块大些的原石，你要不试试一个人完成它们的开窗？”我顺着声音向上看去，阿爹慈爱的笑容映入眼帘。我经不住打了个冷颤，瞬间低下了头。
　　我余光一扫，扫到了被他伸长了腿踩住的一片衣角，我嘴角抽了抽，缓缓抬起头来，再次显露我尴尬而不失谄谀的微笑，顺带着一把抱住他的腿，鬼哭狼嚎到：“阿爹啊，我可是咱家的独苗儿啊，您要是把我给整//垮了，咱家就绝后啦，您咋忍得下心啊！”我感受着阿爹对我可怜的头的“爱//抚”，和身上的阵阵凉意，更是抱着他的腿不松手。
　　“你这丫头真是的，想要多几个弟弟妹妹早些说啊，你爹娘肯定会为了你这根独苗儿的愿望而努力的。”感受着头上更大力的“爱//抚”，和阿爹话里对我深沉的爱，我还是选择了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怯怯收回了手，扶着地，想站起身来。
　　但也许是刚才的坐姿有些不羁，我发现了一个悲伤的事实-----我，腿麻了。眼见又要摔个凄惨，我自是不会任之发生，在落地前，伸长双手在空中毫无章法地挥来挥去，顺道胡乱抓着，企图可以抓着个救命稻草，来挽救一下我可怜的饱//受//摧//残的身体。
　　得，还真抓着了。在触及一把毛//茸//茸的东西时，我就一心只想着借个力让自己稳住，即使摔，也要摔得文雅些。所以根本无暇顾及它是个什么东西的我，随着“撕拉”的一轻响和重物落地的声音，不怎么文雅地摔在了地上。
　　我一手揉着腰，疑惑地看着另一只手上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有些迷茫。“手里的东西给我。”我抬眸，瞧见了原是一头一脸乱七八糟毛//发的阿爹，突然有了个光洁的下巴，杂毛从中一点白，而阿爹又摆着一张严肃的脸，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滑稽感。我瞧着他的脸，一个绷不住，笑了出声，就只一声，在瞧见阿爹扬起的嘴角时，我的笑声，戛然而止。
　　虽然内心十分慌乱，但我依旧坐在地上，借着麻木的双腿，向阿爹的方位挪动。“站起来，好好走，姑娘家家的别像条爬虫一样。”阿爹的话像一道刀子“嗖”地就向我飞来，我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前提是，没有伤及我手里的那一团毛//发。
　　用我充满智慧的小脑袋瓜子想一想，也晓得我现在是怎么样的狼狈样儿。怕不是蓬头垢面，满身尘土，和个逃荒的难民一样。别问我为啥晓得，因为，我听见了身后阿娘惊慌失措的声音：“诶呦，我的闺女啊，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了，咱家虽然不算富裕，但还是足以温饱的，用不着你去装叫花子补贴家用啊，为娘晓得，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可是……”阿娘作势从衣袖中掏出了帕子，来擦擦她眼角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水，瞧着她似乎想再以那闻者落泪的语调接着说下去，蓦然，我手上一轻，我下意识的发出疑惑的声音，很不切时宜的打断了阿娘的长篇大论，她也终于发现她亲亲相公的胡子，惨遭她闺女的蹂//躏。
　　“相公啊，这次的糊我可是调的很粘的啊，沾了水照样可以使，你咋就掉了呢？”阿娘目不斜视地越过了我，拿过阿爹手里的乱糟糟的毛发，一边嘴里嘀嘀咕咕着什么下次要再粘一点之类的话，一边给那坨玩意儿拍了拍灰，熟门熟路地给他粘了回去。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阿娘这奇特而又熟练的举动，动了几下嘴皮子，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现在的我，内心波涛汹涌，我阿爹他，怕不是脑子出了问题，还拉着我阿娘陪他闹？看着他们俩靠近细细碎碎讲话的样子，我内心没来由的，有种想要打人的冲动。可是在表面上，我还是选择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们。
　　阿娘似是瞧出了我的震惊，不雅地朝我丢来一个嫌弃的眼神：“你这娃子，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不是你爹手艺厉害嘛，自然是要有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样子啊。”我听完后更加惊恐，原来在阿爹阿娘眼里，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就是蓬头垢面，能怎么欺/压闺女就怎么欺/压闺女，而且身上的衣服没有一个边角是干净的那种人吗？！
　　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沉痛的打击，眼神愈发呆滞。历经诸多变故的我，在阿爹阿娘都以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时，我准备以离开的方式，来面对这个悲伤的局面。
　　我掩着面，故作倍受打击的模样，缓缓地转过了头，瞅准了门的方向，就是卯足了劲，往外边儿一冲。
　　“回来！”阿爹的声音。我神色如常，脚下步子撒得愈发欢快。“哎，小丫头片子翅膀硬了，连话都不听了。”阿爹叹了口气，“我也老了啊，管不动她了。罢了罢了。”快冲到院门的我，隐隐约约听到了阿爹的话，内心猛然一喜。可没想到，他随后大吼了一句：“大黄，逮住她！别让这小兔崽子跑了！”不仅趴在院门口的大黄受了惊，我也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吃屎。我惊恐的看着面前挡住去路的大黄，瑟瑟发抖，大黄是真的好//大啊！我吞了口口水，颤颤巍巍地抬了根手指，向它一指，想着咱做人的也要有点气势，便破罐子破摔，向它大吼一声：“好狗不挡道！”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我与高至我半腰的大黄四目相对，谁也不让着谁。就当我以为我们要这样子凝视着对方到沧海桑田时，大黄，它动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把我往//地//上//一//扑，我可//怜//的//身//体，又与可爱的大地来了次亲//密//接//触。我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绝望地感受着大黄//的//舌//头//在//肆//意//蹂//躏//我//的//脸。
　　“还敢再不听话吗？”头上戏谑的声音让我恨得牙痒痒，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只得含含糊糊得嘟囔了一声。大黄看见了阿爹，也从我身上跳了下来，屁颠屁颠随着他往里边走。我爬了起来，一边揉//着//腰，一边往自己那间房走。
　　看了眼前边儿愈行愈远的身影，我无奈叹了口气，今日怕是出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