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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   上世纪初,寒潭市一义商毁家兴学,在毓衡山下创办了一所私立学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起名便随了山,叫毓衡中学。

      “这可真是反过来了,”语文老师第一节课就对校史小册子进行了无情的抨击,“我们学校前身是毓衡书院,毁于炮火。毓衡书院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毓衡山就是根据毓衡书院命名的。以前毓衡山就是我们学校后花园,哪用得着收门票进去。”

      语文老师的说法有待考证,但毓衡山需要门票的确让人白眼大翻。不到百米高的小土坡得了个钟灵毓秀的名字,建个博物馆放两本地方志,游乐场动物园再一落地,毓衡公园圈地而生。习惯了晨练爬山的人们纷纷办起年卡,就为呼吸那一口新鲜空气。

      蒋岳丞去过白天的毓衡公园,和传闻中一样,无聊透顶。但她还是喜欢这座公园的,理由很简单——每晚十点整,地上的灯火已渐次遁入黑暗,山上的光晕将星星点点亮起。如果爬上操场的看台,整座山就像是一座光明的孤岛,温柔地浮在黑暗之中,与沉静的星光遥相呼应。

      每天九点半,晚自习结束的铃声一响,她就收拾好书包走向操场,避过蜂拥而出的人流。慢跑或是散步,快到十点时爬上看台,等待一座山的苏醒。这小小的仪式让她泛起些许的感动,仿佛整个世界只为她一人亮起。

      今天是她的生日,正好是立夏。今夜湿度很大,温度却不怎么搭得上夏字,凉意湿了外衣。铃声和着闷雷一起炸响,她几乎没犹豫就走向了操场。雨中漫步没什么好抗拒的,绿茵场刚修整过,土腥和草香味她都不讨厌。包里还有蒋蔺泽早上送她的生日礼物,一把新的雨伞——她还没打开看。那小子说了句“生日快乐”就把东西塞进了她包里,然后站在原地笑着挥手,看公交车载她远去。

      蒋蔺泽不是她亲弟弟,是她堂弟。严格地说连堂弟也不是——是婶婶的儿子,不是叔叔的。没人知道他父亲是谁,只知道叔叔收留了他们孤儿寡母,然后在一年后的矿难中遇难,留下一笔巨额赔偿金。婶婶没去领赔偿金,把一岁半的蒋蔺泽扔给奶奶,从此不知所踪。

      谁也没和蒋蔺泽提他父母的事,因此蒋岳丞的父母就是蒋蔺泽的父母了。谁也不说破,因为没必要。

      父亲死的时候,蒋岳丞其实很想告诉他,你别难过,那个贪官不是你的生父。但话到嘴边却又堪堪咽下。要怎么办才能让这个孩子少受点伤害呢,她不知道。好在他足够坚强——比自己坚强多了。

      她不禁微笑起来。奶奶坚持留下蒋蔺泽是对的,再没有比他更好的孩子了。他小她两岁,却比她成熟稳重得多。我十四岁的时候可差远了,她想。

      雨来得太快太猛,让她放弃了雨中漫步的想法。她横穿过操场,猫一样钻进主席台下方的通道——从这里也可以走上看台。天晴的时候她直接踩着看台的台阶上去,今天是不行了。走到第二层时,她突然听见前方的器材室里传来了东西倒塌的声音。

      楼道里没有灯,她被那声音搞得心里发毛。体育课结束后不好好收拾器材就是这个后果,指不定哪个没放好的铅球就成了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她深吸了口气,打算接着往上走,却听见模糊的人声——是个男孩子,带着哭腔。

      “老师,别这样……呜……”

      又有一堆东西倒下了,动静不小。接着她听见了皮带甩在地上的声音,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她吓得后退一步,碰到了楼道里堆积如山的跳高垫。她下意识地躲在了那一堆跳高垫后面。

      雨声响得近乎喧嚣,于她却像是隔着一个世界。器材室里的声音不由分说地钻进她的耳朵,清晰无比。她确信皮带抽在了人身上,惨叫声变成了破碎的抽泣,声音的主人像是被捂住了嘴,哭叫渐渐变得含混不清。

      蒋岳丞明白器材室里正在发生什么。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她腿软了,冷汗沾湿了衣服,后背一片冰凉。无论是向上走还是向下逃,她都会惊动器材室里的施暴者。平时操场就不会有人,更何况下雨天——她孤立无援。蒋岳丞突然痛恨起离群索居的自己,如果愿意交些朋友,如果每晚的仪式有人分享……对,如果是一群女孩子在一起,一定会手拉着手看灯光亮起,然后一起大呼小叫,嬉笑声响彻空阔的操场。

      她听着里面的动静,每一声闷响、每一声呜咽都让她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她知道自己没有胆量也没有胜算终止这一切,但至少可以留下证据。录像时间已过二十分钟,她的手酸痛而僵硬。已经到十点了,她想,今天我是看不见光了,以后也不会来看了。

      而且,今天下雨,连星星都看不到。器材室里渐渐没了动静,她屏住呼吸,看着门从里拉开,被叫做老师的男人衣冠楚楚地从她的镜头前走过。拍到正脸了——确认这一点后她瞬间镇定下来,一丝自己无法察觉的冷酷出现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

      她放下手机,瘫软地靠在脏兮兮的跳高垫上,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器材室里传来小声的啜泣,她不敢上前。她没见过男孩子哭——蒋蔺泽从不在她面前哭。他应该不希望被发现吧,她想。但是证据……要怎么给他?他有没有受伤?下这么大的雨,他要怎么回家?

      暴雨洗去了这个城市的灰霾与污浊,雨声也盖过了男孩的啜泣。这个夜晚蒋岳丞看见的唯一的光是闪电,它照亮了施暴者的脸。光明的地方也会有这么丑陋的东西啊,那张面孔她这辈子也不会忘记了。

      苏垣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地啜泣。他意识到之后立刻收了声,狠狠咬住下唇。血渗了出来,他用力吮吸,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锐痛让他冷静,血则让他恶心。他想起十年前,也是个暴雨夜,有个男人趴在他身上,酒味浓郁,力气大到他无法反抗。和今天不同的是,那个男人没能进去,也没能爬起来。他被当场爆头,脑浆和鲜血喷了一地。苏启仁把他从男人身下拽出来,拎小鸡一样扔给刑如晦,然后对着脚下的尸体补了几枪。血腥味愈发浓重,吓呆了的自己终于回过神来,嚎啕大哭。苏启仁看都没看他一眼,扔下一句“把他哄好”后转身离开。刑如晦应了声是,尽职尽责地听自己嚎了大半夜。

      苏启仁是个失败的父亲吗?是。苏启仁烂透了,从里到外。但苏启仁是没有错的,他该教的都教了,只是自己学不会——苏启仁肯定就是这么想的,这个傲慢的人渣。苏垣捡起散落在地的衣服,慢慢地穿上。他尽量不牵扯到伤口,但还是疼得扭曲了面容。他翻出手机,屏幕上显示11:36。这么晚了,学校正门都关了。都这样了还要翻墙出去,他觉得自己相当可悲。

      苏垣拉开门,久违了的新鲜空气让他心情稍微好了一点。雨势丝毫未减,他看着那密不透风的雨幕,微微蹙眉。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他捡起来,是一把伞。伞套里夹了一张便签纸,他举起手机照明——

      “对不起,我太害怕了,没能救你。但我躲在垫子后面拍下了视频,拍到了那个人的正脸。我不敢贸然进去看你,我想你可能不愿意被人看见。如果你需要视频作为证据,请短信联系反面的号码。伞留给你了,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落款是高一(1)班蒋岳丞,背面写了号码。清秀的字迹,笔触有些明显的抖动,看得出主人的心情并不平静。苏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笑了出来。

      要搞死那个蠢蛋哪需要什么证据。他笑得停不下来,不得不扶住门框才没笑软到地上去。笑着笑着,他发现自己哭了,泪水和刚才的笑一样止不住,接连不断地落在便签纸上,晕开了那娟秀的字迹。

      今天果然下雨了。

      十点不到的时候,蒋蔺泽听见了窗外的雨声。送给姐姐的伞今天就派上了用场,他一脸掩饰不住的开心。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发现伞里的小秘密呢?

      徐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走进厨房,往锅里倒水。

      他们等到十一点才等到蒋岳丞,比平时足足晚了半个小时。

      “妈,蔺泽,我回来了。”她闻到香味,挤出一个笑容,“都没睡呀,等我回来吃面?”

      “生日嘛,必须的。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有伞身上还湿成这样?怎么走的路?今天怎么这么晚?”

      “风大,走得慢,错过了一班车。”她的书包和伞被徐宁接了去,腾出手捏了捏蒋蔺泽的脸,“多谢你的伞,虽然它没有阻止老天把你姐变落汤鸡,但还是谢谢你。”

      徐宁把伞撑开,支在阳台上晾。转过身来,蒋蔺泽已将三碗面端上了桌,还贴心地为她们母女拉开了凳子。徐宁心口疼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她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问起蒋岳丞一天的学习生活,而女儿也像往常一样作答,亲近不足,礼貌有余。徐宁欣慰又难过,她喜欢这个乖巧懂事的蒋岳丞,却又止不住地怀念天天惹她生气、末了又泪眼汪汪地撒娇的臭丫头。那时候她俩多亲呀。

      三人吃过长寿面,洗漱后各自去休息了。蒋蔺泽躺在沙发上,难得地被雨声吵到心绪不宁。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朝向阳台。

      老城区的夜晚没有什么光污染,连路灯都年久失修。在月色被剥夺的暴雨天里,室内黑得像化不开的墨。妈妈把伞放在阳台上了,他知道。可现在他却连雨伞的轮廓也分辨不出。

      少年痛苦地哼了一声,扯过被子盖住头,蜷成一只龙虾。他的手背上溅到了夜光涂料,在被窝里亮得扎眼。他悻悻地闭上眼,祈祷夜晚快些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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