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南一梦》佬安

5、秦韵

　　一连几日秦韵都致心于女红，府中布帛被她摧残得不成样，秦韵住的晚溪阁内全是废弃布帛，在阁外大老远便可听到她一声声叹息。
　　有婢女着实看不下去，出了馊主意想为小姐做女红，便殷殷切切地同秦韵道：“小姐可是有心上人了？”
　　秦韵恰巧休息，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摁着太阳穴，闭上眼睛不去看满屋废品，姿势慵懒内心依旧警惕：“不曾。”
　　婢女：“……”
　　秦韵瞧着似乎不好接触，却只是不敢同他人接触，她向来亲热粘腻的只有夫渔秦尔二人，日日举着绣着四不像的小方帕去下人堆里寻他二人，满目闪光问道：“如何？如何？可比上一条漂亮？”
　　夫渔只能“呵呵”一笑。
　　此日，夫渔正同几位婢女去万红园中采花，本想摘几株放置在晚溪阁里，却被正从柳正堂出来的秦韵叫住。
　　秦韵斥退所有人，满目迷茫：“夫渔。”
　　“奴婢在。”
　　“我似做错了，”她眼底的怯意掩盖不住，双手不安分地抓着衣裙，像个无措的孩子，一遍一遍地喊着，“夫渔，夫渔。”
　　夫渔心头一动，放下手里娇嫩欲滴的鲜花，将秦韵引至万红园中大树后：“何事？”
　　“今日王爷命我去柳正堂，我依了，他同我道：‘汝眉眼甚似吾妻。’”
　　“我当时便慌乱了，这句显然是不认为我是他的儿，我当场吓得话都不敢说，‘嗯嗯啊啊’半天，冷汗直下，王爷抚着木椅上的兽纹，慢慢悠悠对我道：‘汝可知吾何从得知汝非吾儿？’”
　　“我一见事情败露了，便一边问道：‘吾可有错处？’，一边想着如何将指使我的主谋这罪名推到晏耳政敌平北将军王瑞安身上。夫渔，你莫这般看我，我不愿他烦心这些事，我自小无父无母，曾被村中野狗追一个时辰，也曾同村中孩儿打过架，如若不是他……”
　　夫渔气打不出一处：“如若不是他，你至今都在村中安安稳稳，不至于今日这般提心吊胆！”
　　“你说得对，如若他不曾出现……可他如今出现了，我便一心向他……”
　　“我也就这般想着，可王爷却道：‘吾妻秦云，不曾六甲。吾此生无愧祖上，无愧君王，无愧百姓，唯愧云儿，吾半生气力七分于江山律令，二分效忠君王，一分……一分于她，可怜吾妻……’”
　　“他说得动容，我也听得有些许放松，大着胆子慰解他：‘王爷如今得势，王妃在天之灵，必感欣慰’”
　　“他却笑笑，笑得有些苦：‘她若尚在，必似汝这般……吾如今为朝堂之上，被称权倾朝野；若处江湖之远，又遭万人唾弃，遗臭万年。幸而吾妻瞧不见吾如今这般落魄，以她性子又得痛哭一番……罢了，罢了。’”
　　“律令严苛，可作奸犯科者剧减。若不犯律令，何来刑罚？百姓心知，只是无人愿说，可摄政王何错之有？”
　　“晏耳同我道过如今局势，前太子逝，现太子疯，四皇子贬，五皇子幼，唯独三皇子御衡可值得扶持，然，也不乏狼豺之辈妄想傀儡幼帝。而奸臣燕齐臭名昭著，死于谁手，谁得民心……”
　　“夫渔……我可是做错了？我不想负了晏耳，又不想做这枚下毒手的棋子……我临走时，王爷还摸着我的头：‘虽不知汝是何人派来，吾对此人甚为感激……只愧对韵儿，此后跪非宗，拜非祖，改名换姓，背负骂名……’”
　　秦韵的衣裙被她揉得不像样，她一遍一遍地、困惑地问着。
　　夫渔也不知要如何回应，只得抚着秦韵：“你得需知，你先是选择晏耳，就不能负他。至于王爷……王爷上书更改律令就应知如今这后果，得失选择全在他一人手上，更何况世间本无两全之法，人终需散场，俗话道‘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慵懒却又清亮的声音由天而降――树顶上跳下一人，那人身着蓝袍，道貌岸然，虽背过身去，个头有些矮，却毫不掩盖他周身的风骚。
　　夫渔心底一惊，将懵住的秦韵往身后一拉，眯着眼道：“来着何人？”
　　那人施施然地执扇回头。
　　好小子，不过束发之年，眉眼却傲气地上扬，若待他及冠，得迷倒大渊多少女子？不过此刻他着实狼狈，五官虽分明，脸上却沾上三块大泥渍，就连衣服上都有，正张扬着朝夫渔笑。
　　这笑是寻常笑，这皮相也是寻常皮相，可偏偏夫渔却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莫不是见过？
　　“哪来的泥小子？一身破烂，怎进王府？又躲在此处听我姊妹二人知心底话，着实可恶！”秦韵咬着牙，面色羞红。
　　那小子拱手自我介绍道：“街边说书人徒弟代迟。”
　　代迟见夫渔秦韵不信他，便朗声道：“话说那太医院里的老庸医早些年承了四皇子的人情，在四皇子怂恿下――呔！胆大包天！竟敢私偷毒物赠那皇子。四皇子平素为人温雅，和善待人，竟做出杀兄夺位之事！可真是知山知水不知深……”
　　“罢了罢了，”夫渔打断，“你方才可听到些什么了？”
　　话是真般问，可为了保险，无论他是听没听着都要解决一番。
　　代迟舔舔唇角有些激动地道：“听着了，听着了，这摄政王府内小姐并非真小姐。”
　　夫渔：“……”
　　这小子倒诚实去赶投胎啊。
　　“这也并非大事……欸欸欸，这位姑娘你在做甚？莫动手莫动手……你掌心怎泛白光？怪好看的……欸欸欸侠女侠女！听我把话说完可好？”
　　夫渔生生将术法收回，三言两语同秦韵解释道：“自幼潜心修炼术法，只习得皮毛。”
　　代迟擦擦额汗，呼出一口气，好似真被夫渔吓着了，眼底依旧清亮：“在下同师傅闹了脾气，此次前来贵府就是想谋一职，不曾想竟得知此事，姑娘若不放心在下，不如就将在下安置于府内，这般两全之法着实难寻啊。”
　　他似说得有道理，夫渔稍斟酌片刻，未等她搭腔，秦韵便自主上前：“你去寻管事，就说是我吩咐的。”
　　泥小子一听，敛祍作揖，嬉皮笑脸：“谢小姐。”话方毕，便蹦蹦跳跳地寻管事。
　　可惜他蹦跳没多久就被秦韵叫住。
　　“代迟，我可信得过你？”她问。
　　这问题着实可笑。自古以来便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汝竟疑人，怎会问这？怎就不担心其人骗汝？
　　代迟大抵也是第一次遇见这般女子――说不蠢，可让知道这可以掉脑袋之事的他在摄政王府里当差，可不就是愚极？说蠢，却也想到对方骗她的情况。
　　代迟用手指指甲抠了抠他的那柄破扇，咧开嘴笑到：“小姐有所不知，代某身处江湖，人称嘴牢子，小姐大可放心。”话音刚落，似怕秦韵反悔似的，脚底抹油，跑了。
　　夫渔半天插不上话，也不在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何必违天意？她忽感到手上的冰凉，低头却看见秦韵的发上、眉上、睫上稀稀松松地落着白点。
　　入冬了。
　　是了，已在摄政王府过了一季。
　　秦韵似没觉得下雪，茫然地看向代迟离去的方向。
　　夫渔心神一动，施了灵力，挡了风雪，慢慢地将秦韵身上的白雪拂去，好似她是易碎的娃娃……夫渔听见她喃喃道：“有点想寻死……”
　　白雪忽变密集，万红园四处皆盖白雪，唯园中二人身泛光芒，不进风雪。

　　自那场大雪后，秦韵越发的懒惰，成日在晚溪阁里做女红抑或是发呆。她发呆时谁也不理，哪怕是秦尔和夫渔。夫渔总觉得她变了些许，可又说不出是哪里变了，也就随她去了，同她一同懒惰，自身的事务大部分都给了秦尔，安安心心“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在软榻上”地与秦韵说私房话。
　　“我初初见他，他一身枣红，那日是初春……初春多好啊，风吹来都是新鲜的。”
　　“你猜我初见他时在做什么？”
　　“我在同野狗抢食。那日家中无粮，我肚子又饿，祖母也一天未进食。我实在没法子了，又听闻村中人说世间万物都有灵性，弱肉强食，我就抓着泥巴往脸上抹，故作凶狠样地同野狗抢那脏馒头。”
　　“你说，我若是出身富贵人家，锦衣玉食地出现在他面前，或许在他眼里也只是个某户之女，可我无父无母，唯家中年迈祖母可牵挂，又落魄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眼里一向只有两种人：可利用和不可利用，他当时利用我也无可厚非。”
　　夫渔当时正收拾秦韵制造出的废物：“别说了，我知道，你一心向他，我不想听。”
　　秦韵笑道：“我也就这可说了，早些年就在湘县，再后来就到这了，生活实在枯燥，唯有他不同……那天是他不嫌弃我，亲自用手帕擦干净我的脸。”
　　“他眼里闪过惊愕，随即就勾起唇问我可否想拥有一个家……”
　　“我当时以为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他爱上我，我当时还思虑如何欲拒还迎，呵，现在想来我实在是多虑了。”秦韵自嘲般笑了笑。
　　夫渔沉思片刻，舔舔嘴唇，放下手上的活：“阿韵，你是如何确定你是欢喜他？”
　　“就那一眼啊，一眼不够么？” 秦韵扬起头，连带那嘴角也有一个好看的弧度，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转向夫渔，嘴巴笑得牙齿全见，“你问这做甚？可是有心上人了？”
　　夫渔倒也不是小气的人，拂了拂衣袖便坐在秦韵身边：“谈不上心上人，只觉得不一般。”
　　秦韵两眼泛光，这光闪得夫渔心塞，只好顺着说：“是我家乡的人，同我差不多大，位高权重，我曾因病沉睡过几年，醒来便有些失忆，第一眼就看见他。总觉他对我不一般……”
　　“那他就是欢喜你！”秦韵激动地小叫一声。
　　夫渔摇头：“他眼里不是我。”
　　“你怎知？”秦韵眼睛眯着，身体前倾，饶有兴趣。
　　夫渔自觉说这些干巴巴地，毫无任何意趣，咂吧咂吧嘴，欲要推辞秦韵的热情，却被“砰”一声扰了说辞，二人一同看去，却发现来者是多日不见的代迟。
　　代迟一身麻衣，满眼笑意，油腔滑调：“二位姐姐，圣旨可来了，耽误不得着。”

　　这摄政府沉静许久，竟得一圣旨。且不论这圣旨缘何而来，是福是祸，都耽搁不得。
　　夫渔迅速地为秦韵打理一番，便一路小跑到大堂。
　　燕齐一身紫袍，站在大堂，面色憔悴，嘴唇发白干裂，他似花尽力气般扬起唇角：“韵儿，过来。”
　　秦韵似着了魔般走了过去，他的大手伸向秦韵的脑袋，他似乎想摸摸她的脑袋，又怕将她头发弄乱，只好作罢，气馁地放下手：“我争取了……可王上执意如此……”
　　一句极小声地“对不起”传入秦韵耳里。
　　来不及多想，摄政王府已敞开，一声尖锐难听地：“圣旨到。”显些刺破众人耳。
　　跪在地上的秦韵想。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特封郡主，赐号昭庆，赠良田千倾，布帛万匹，黄金万两……”
　　“昭庆郡主，接旨吧。”
　　秦韵浑浑噩噩地伸手，茫然地看向燕齐。
　　那太监笑眯眯地闪开身，身后的下人一个接一个地扛着物什，一时间府内喜气洋洋，唧唧哇哇地成一片。
　　夫渔却内心暗猜皇上的心思。
　　这摄政王都未为秦韵主持归宗仪式，外边都认为这摄政王不打算认亲，而皇上这一举将认亲之事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没跑了。
　　究竟是这皇上人老昏花，看不透这摄政王的心思，还是有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