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霜浙》安吹大道

2、我不是 君晰想的是

　　“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离圭照着折痕，轻折起平铺在桌上的旧地图，“这张地图您还可以熟悉一下，以备不时之需。”
　　他用双手将地图推到叶雨季面前，一阵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声把叶雨季的目光吸引了过去，他深蓝的宽大衣袖边缘上缝着的细银链子因为动作发出了响声。他在又一阵叮铃铃声中把手收回，道：“生活常识和经验方面您没有任何问题，但很不幸的是您完完全全失去了您在这十六年间与身边所有人的记忆，对世界的各方面的概念您也需要重新了解。不过这都不是难事，只要智力不受损，一切都可以恢复原状，只是需要时间。”
　　他停顿了一瞬，忽而露出微笑，道：“继续进行唤醒也没有必要了，我能引导您的方向太少，世界会成为您新的导师。”
　　“先生——”叶雨季张了张口，对这个消息的突如其来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嘴角的弧度又收了回来，看着那冷硬的线条，叶雨季有种刚才的笑容是假象的错觉。他又道：“明日方圆学院的新一届方院招生考核便开始了，您远超入学标准，入学手续也早已帮您处理好，我建议您只参加三日后的入学仪式。”
　　“标准？”叶雨季疑惑道。
　　离圭朝她伸出左手的食中二指，道：“年龄在二十岁以下，灵力过二段初阶即可。”看到她目光中一闪而逝的呆愣，离圭失笑：“您还记得灵力是什么吧。”
　　叶雨季窘了，赶忙点头，脸上热的仿佛要烧起来。
　　“无妨。”离圭摇头。随后他起身，朝叶雨季微微行礼。叶雨季赶忙要送客，却被他一个手势制止了。
　　“以您的水准，也没有去观摩考核的必要。”他又道，半晌，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接了下一句，“殿下他想您了。”又停了一瞬，“很想。”
　　“告辞。”
　　铃声伴随着离圭远去的步伐响起，声音清脆透亮，与他袖子上银链发出的细细的声响大不相同。
　　待离圭离开了有一会儿，叶雨季终于有了动作。
　　她把脑袋往面前冷硬的木桌上 “咚”的狠狠一砸，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听着都疼。
　　像是没感觉到疼痛一般，她就这么用额头抵住微凉的桌面，没有了其他动作。
　　若此刻有人看到叶雨季的眼神，定会吓一大跳，因为那本该闪烁着神采的乌黑眼眸被空洞填补的满满当当。
　　距她苏醒那刻起已经过了五日了。
　　这五日内，她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是叶雨季，今年十六，是西国皇室附属家族之一的叶家的众多子女中的其中一个。说是皇室附属家族，从这几日的观察中也不难看出，家中生活并不富裕。叶家算是个落魄家族，这几代来一直走着下坡路，唯一能够让旁人眼红羡慕的只有这么多年来最基层的积蓄——巨大的老宅叶府。如今，叶家在西国皇室中的地位是连无名小卒也算不上，全家族里当官的人也没几个，当大官的更是没有。能得到这么个光荣的名号，功还得归在自己身上。
　　叶雨季，西国七皇子夫人。
　　西国七皇子君晰，今年年底便入二十二了。
　　自家女儿能嫁入皇室，怎么看也算上一件风光大事了吧。对象不是尊贵的太子殿下倒无所谓，可皇帝佬儿到现在连个王都没给他封。这皇子的名声也小的可怜，到街上大喊一句：“我女儿是七皇子夫人！”路人侧目问：“啊？哪个王爷？没听说过。”就能把人梗死。
　　关键是这个皇子还是个体弱多病的瞎子。是个连两个眼球都被掏出来了的、真真正正的瞎子。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落到这种地步的，也没人去追究。
　　嫁是嫁了，除了个名号之外，叶家还是没有梦中那般有地位的飞跃。
　　再说回叶雨季。听说这姑娘之前还是个傻子。是个智力有问题的、真真正正的傻子。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变成个傻妞儿的，也没人能追究的出个所以然来。
　　“这一个傻子和瞎子也是绝配，天生一对啊。”叶家人闲聊时，总免不了这一句。
　　这婚姻看似凄惨，实则双方在内所扮演的角色也都很适合双方自身；越是深入宫中，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就越是常见，傻妞儿傻，估计话还没说一句就被挤出来了。而七皇子殿下说是因“身体原因”从不参与政事，朝廷中自然也无他的容身之地，自然是与世无争，麻烦找上门来都看不见他。
　　没心眼的嫁了个没权势的，平平安安皆大欢喜。
　　叶家人也不甚清楚他们夫妻两人的关系如何，听说是感情和谐，十分甜蜜。
　　变故就这样发生了。
　　七日前叶雨季照常在傍晚戌时从叶府到了君晰居住的西风院里。说来也是奇怪，她与君晰结婚两年来，叶雨季也只有每晚戌时才会去西风院，次日清晨便会回到叶府。不论什么情况，叶雨季从未在那里待着超过一日，总是来来回回。一直未同居过。七日前却是不知发生了何事，连着两日不见踪影，叶家人前去询问也被无数个“夫人无事，请放心。”给拦下了。
　　两日后终于见着了人，这下好了，傻倒是不傻了，人也像是变了个。最重要的是，失忆了。
　　完完全全的忘记了七皇子殿下，忘记了叶家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不明所以的，就这么失忆了。
　　叶家人得知这个消息后忐忑了大半日，很是害怕君晰一个不高兴就把自家闺女给休了。不过幸好，皇子殿下还算是有良心，派出自己的心腹离圭来给自家夫人进行“记忆唤醒”工作。
　　这五日的唤醒工作做下来了，皇子殿下也五日没有让自家夫人去他那边了。
　　准确的说，每次都是叶雨季自己去的，这几日是她完全没有要去西风院的念头罢了。
　　这五日来，她感到很累。
　　她今年十六，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她的所有记忆只有这五日是有色彩的了。
　　对于一个有着十六岁智力，却只有五日记忆的人来说，面对这一切，她会感觉到什么？
　　她无从适应被叶家其他女子的冷眼注视，无法忽视被长辈充满目的性的关怀所围绕时带来的不适。但是她只能选择忍耐。
　　这一切都不属于自己。她这么觉得。
　　她从来没有一秒钟是真正把自己当成“叶雨季”来看待。每当有人喊她名字时，她都要强迫自己去回应对方。不过这一点在她与离圭对话时几乎淡到不刻意去想就不会感受到的地步，尽管他一直用的是不太自然的“您“作为称呼，但却从未直呼过她叶雨季。相比起这个名字，她更倾向于被称呼为您。
　　我可能真的是叶雨季。她想。但我不可能是这个叶雨季，总之，我不是。
　　“殿下他想您了。”
　　脑海中离圭带着起伏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可能是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能从音调中听出浓烈个人感情的句子，可惜了他温和的好嗓音。她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但是。
　　君晰想的是叶雨季，不是我。
　　若是再往深处看她的眸子，会发现那片空洞内，蔓延着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