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听故事的

4、初遇汪岑青

　　他站起身：“小姐，后会有期！”眼神越过我遥遥落在我身后，温润的眸中有一刹那的冰寒。
　　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他的青衫很快消失在车厢门口。车子停了下来，我走出餐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车窗外，整齐的宪兵一字排开，黑色的靴在青灰的石地上投下浓重的影子。四个领队模样的宪兵呈人字分开，一张黝黑的面孔在车厢门口站定。
　　笔直的军姿，中等身材，似峭壁上的岩，平稳坚定。以前他总是掩映在六少的光影下，如今看来竟别有一番气势。我捂住了嘴，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队宪兵得到他的首肯，气势汹汹涌上了车厢，嚷嚷道：“别动，都别动，例行检查！”
　　有离座归来的乘客被推搡着硬挤到旁边坐下来。我看见一抹青色的影子一晃，又隐在密密麻麻的脑袋中。
　　冯邺也上了车，目光凌厉地四处一扫，便径直向我这边走来。两个宪兵紧贴着他，警惕地四处张望。
　　我听见他沉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声声像踏在我胸口，我的手不自觉箍着桌上的手帕，绞得红白分明的一道印子。
　　面前秃头的中年男人缩肩垂脑，鼠目屡屡向我后方打量，又很快收回，装模作样向窗外眺望，叽咕道：“整天查东查西，也没见查出什么明堂来！”
　　他旁边皮肤松弛的老先生僵着脸，瞥了他一眼，默默用汗巾擦老花眼镜。
　　旁边的小孩不大老实，在他母亲怀里乱扭，他母亲紧紧圈住他，孩子喘不过气来，挣了半天露出个头，手一挥，我的发便散了。束发的白底兰花的绢子似纸飞机掠身冯邺。
　　脚步声停了，四周无比安静，连小孩都安分起来。一个宪兵粗嘎的声音响起：“你，抬起头来！”我不晌。
　　“他娘的，叫你呢！”那宪兵不耐烦要过来。
　　冯邺的声音响起来：“四小姐？”
　　我不作声。
　　旁边的母子被人手忙脚乱的拖走了，这边陡然一片沉寂。
　　我无奈，抬起头：“冯主任！”
　　他的眼睛陡然一亮：“四少在前面的镇上！”
　　我失笑，他以为我是来找他的么？
　　“唔！”我敷衍道。
　　他当了真，恭敬地上前一步：“我送四小姐去吧，这里不太安全！”
　　“不必！”我一口回绝。
　　“前方即将开战，这里鱼龙混杂，确实不安全。”他望着我，一脸诚挚。
　　我暗叹一口气，悔不当初，原本不关我的事，终究被牵连了，不由恨恨站起来。
　　他将我送上停在外围临街的车上，亲自替我关上车门，又俯身贴在车窗上：“司机会送你去六少的临时府邸，六少得到消息，晚上便会连夜赶过来！”
　　我点了点头，他向车内前后张望了一番，目送我的车离开。
　　我看着略为粗犷的平顶房，街上熙熙攘攘很是繁忙。
　　车子驶过两条街，在拐弯处，司机旁边的宪兵开口道：“老周，错了，应该直着走哇！”
　　我收回了视线，不耐的向前座看了一眼。那个戴着银灰色呢绒帽一言不发的司机将车子拐进小巷，熄了火，侧扬起了头。
　　我看见他如玉般润泽的半边面庞，和煦的笑意从他眼角汩汩流了出来，他对面的宪兵却似看到鬼一样，张口结舌指着他。司机手机黑色的物什一晃，又流畅地回到了他的手中，对面的宪兵睁着眼睛发出沉重的闷哼，直挺挺倒到了车窗边。
　　司机下了车，打开后车门，从容向我伸出手：“我们走吧！”
　　“汪先生？”我笑了，手指轻触他的掌心。
　　他浅浅一笑，灰色的工人装也遮掩不住他的儒雅。肩虽削瘦，但身姿却挺拔如松。我的目光越过他灰色的肩 ，看向他圆润的下巴。那样优美的弧度，似吴丝蜀桐的触感。他的掌温暖得让人产生柔软的错觉。回过神来，我们已在一条轮渡的下等仓里。
　　他笑意吟吟地将油纸包裹的馒头递给我：“先将就吃点！”
　　经他一提醒，我才发现自己果真是饥肠漉漉。我将油纸打开：“为什么带我出来？”
　　他轻轻咽下一口，才慢慢道：“那你想跟他们走？”
　　我怔了怔，轻轻摇了摇头。
　　他笑了：“这就对了！”
　　我越发看不懂这个人的深浅。当时他向我伸出手，我眼中只有他透着暖意的安定的笑，身体便不由自主跟着他走了。然而他说的对，结果都一样，为什么要追究过程呢！
　　他静静注视我，薄唇轻启：“我是汪岑青！”
　　我震住了。
　　汪岑青，北方政府大帅王首印席下的第一谋师汪岑青？
　　心思千回百转。
　　一纸薄书杀人于无形，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汪岑青？
　　他为什么在这里？
　　我吸了一口气：“我是尚忘书！”想了想，加上一句：“我父亲是尚崇儒！”
　　他的眉眼弯起来：“我知道你！尚公说他有四个宝，其中的至宝便是尚四小姐你！”
　　略一思索，忍不住问：“他们找的是你？”
　　他的眉一扬，不置可否。
　　我惊叹道：“大帅座下的谋士果然不凡，在这种关键时候也敢孤身入虎穴。”
　　他在一旁浅浅的笑。
　　我抚额：“没有想到你这么年轻，只是你这身青衫也过于显眼！”
　　他笑：“人人都知道汪岑青爱着青衫！”
　　是啊，人人都知道的事也就不是秘密，反其道而行反而不易让人起疑。果然是个聪明又自负的人。
　　船轰鸣着靠岸。
　　身着绿色军装的两人迎上来。两人亲切地抡住汪岑青的臂：“可盼着你了！”回头看见我，不约而同露出疑惑的眼神。汪岑青不动声色隔开他们：“大帅呢？”
　　“在军营，就等你的消息啦！”大嗓门的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男人在他背后捶了一拳。
　　“这是杜正风。”汪岑青低声向我介绍，“那边的是付曾锐！”
　　我顺着他的眼光扫了一眼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对卧蚕眉，身材并不出众，话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