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指尖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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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海崖，望的其实并非沧海，而是云梦泽。
十年前，纯阳观谢衡与万圣山方归一在此生死一战，胜负难分。一战终了，谢衡不知去向，十年未归师门。方归一则闭关不出，十年不问世事，万圣山毒蛊、合欢两宗互不相服，竟由此分裂。
这十年来，江湖上传闻多如牛毛，常人多以为两人在此战中两败俱伤，谢衡死于归宗路上，方归一回到万圣山也伤重不治而死。只不过两门皆矢口否认，加之无人寻觅到他二人的尸体，传言终究未得证实。
十年前的大战固然令人好奇神往，但终究还是现世更引人注目一些。
钟羡随着人群一起往山上行去，师姐齐不欢牵着小师弟偃真跟在他身后。他三人皆穿着一身白衣道袍，身后负剑，但未曾戴什么门派标识物，旁的人路过也不过寻常打量几眼，估摸着是将他们当作了附近云门观的弟子。
“小师弟可是累了？”
偃真的脸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俊秀的脸上透着一层薄红，惹得人心头一阵爱怜。
钟羡不由得放柔了声音宽慰道：“一会就到山顶了，再忍忍。”
偃真年纪不过刚满十四，性子却十分老成，闻言只是严肃地点点头道：“偃真不累，师兄莫要担心了。”
钟羡叫他少年老成的模样逗得直发笑，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人小鬼大。”
他虽然十分爱怜这个入门才四年的小师弟，但从不溺爱。爬山登顶对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少年来说确实是个艰巨的任务，但却能够强身健体、砥砺心智，是以钟羡并没有要停下休息的意思。
齐不欢看着两位师弟，笑道：“真儿比你小时候强得多呢。你九岁那会咱们去泰山看日出，爬了一小半路便哭着喊着不走了，闹得师父背了你一路，结果上山大家才发现你早就睡着了，日出也没看成。”
齐不欢今年二十九，比钟羡足足大了近十二岁，几乎可以说是一手把钟羡带大的，自然熟知他幼时的故事。
偃真绷着小脸没有笑，反倒严肃地点点头，说：“这次师兄可不要再哭了。”
被师姐揭了短不说，还被小师弟取笑了，钟羡哭笑不得。好在说笑间三人已经登上了山顶，缓解了钟羡的尴尬。
钟羡一行三人来的并不算早，一些视野好的位置早已被人占了，三人倒也不懊恼，学着大多数人一般盘膝坐在草地上，等着年颐和鹿佑城开战。
齐不欢低声感叹道：“一晃都十年过去了，上次来这还是来看谢师叔的。”
现场观战的人虽然不少，但大多都还是互不相识，各门各派凑作一团，相互之间留些距离，倒也不怕旁人听见。
钟羡道：“说来也奇怪，那年的事情我竟半点没有印象了。”
齐不欢面色如常，温言道：“那会你才七岁呢，不记得也正常。”
偃真年纪小，性子也冷淡些，又不及齐不欢与钟羡认识的久，只在一旁静听他二人闲谈些陈年趣事，几乎不怎么开口。他性子谨慎，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却仍不知何时前方已经多出两人，便提醒道：“他们来了。”
师姐弟二人闻言转而望向前方。
钟秀山山主年颐年纪不小了，看着倒是如三十许人。他长相不算十分出色，但也称得上一句端正俊朗，配着温和笑容，实在令人难以生出一丝一号的恶感。但观他一身青衫，头戴方巾，仿佛一个普通文士，即使是大战当前，他也带着和煦如春风的微笑，好似出门访友踏青一般闲适，显得很是气度不凡，从容不迫。
鹿佑城则与他截然不同了。他出身低微，母亲只是一个被中原商人抛弃的美貌胡女。因为胡汉混血，又常年生活在西域，与年颐同辈的他面容显得更为老成深邃一些，加之性情严肃、不苟言笑，时时刻刻都板着一张脸。按着中原人的审美，鹿佑城是威严有余而俊秀不足，很是不讨大家喜欢，但他给场中众人的压迫感要比年颐大得多。
钟羡隐隐听得有女侠客叹惋一声：“鹿佑城粗鲁，年山主也称不上俊秀，竟没有一人比得过当初谢道长的神仙风姿。”
自然有两人的支持者不服，顶了一句：“你们这些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男子汉大丈夫长的再美又如何。咱们江湖人是强者为尊，又不是青楼选花魁比美的，管那么多皮相作甚。”
这就惹怒了在场许多女侠客了，有人冷哼一声反驳道：“若真是不看重皮相，你们这些臭男人怎么还总是对女子的容貌评头论足？当真不在乎，偌大的江湖怎么没人求娶花若人呢？可见你们不过是装模作样，心底里还是以貌取人的！”
花若人三字一出，那位不知名的侠客不由得呸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厌恶地字眼：“呸，什么花若人，丑如夜叉……啊！”他话还没说完，便发出一声惨叫，面上冷汗涔涔不敢再言语。
偃真本不对这些八卦之事感兴趣，但最后出手那人实力倒是很不错，引得他转头去看。
钟羡误以为小师弟是动了春心，低声笑道：“那是钟秀山的女侠，你要是喜欢，过两年可以请师父去给你说门亲事。”
偃真面色严肃，耳朵尖却略微红了，羞恼道：“修道之人清心寡欲，师兄怎可如此轻佻。”
钟羡对他的古板严肃大为震惊，辩解道：“这有什么，山上又不是没有师兄师叔娶亲，咱们观内又不禁止双修道侣。”
偃真哼了一声不肯再和他讲话，心里却暗暗想到：双修道侣？原来还可以这样么。
齐不欢佯作嗔怒地看了一眼钟羡：“认真观战罢，总是欺负真儿作什么，当师兄的总没个正形儿。”
钟羡嘿嘿一笑不再言语，说话间年颐和鹿佑城已经交上手了。
其实他二人并未和观战诸人在一起，望海崖地势奇特，本是一峰，却在靠近山顶处分作两处，中间空出好大一块，云雾缭绕，仿佛两山对峙一般。观战众人都聚集在东峰，更平坦宽阔些的西峰才是此战真正的发生地。
年颐看着不如何强势，却是喜欢先发制人的那个。他出手速度极慢，一掌击出，轻飘飘软绵绵看似全无力道，实则暗含玄机。
鹿佑城外粗内细，两掌并拢合一，如两股强风挤压着年颐手中递出的这抹柔云，然后顺着他胳膊推出一掌，迅疾刚猛，直逼年颐胸口而去。
年颐丝毫不惧，先前伸出的一掌与鹿佑城相触后便如游鱼一般灵活收回，另一手却只伸出一指，轻轻点在鹿佑城掌心。
风涌云动，皆在这温柔一指之间。
鹿佑城后退了一步，年颐也飘然后掠了一步，竟是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
两人虽各退一步，却并未停手。鹿佑城右腿横扫，势如惊雷，沙石草屑随势而起。
年颐侧身而对，双掌在身前画了一个圈，鹿佑城的右腿被笼入其中，如泥牛入海，强悍之气顿时一扫而空。年颐一手抓住他脚踝，细如春葱的五指接连点在鹿佑城小腿处，啪啪五连脆响，雄厚的内力汇聚成一线针扎般袭向鹿佑城。
鹿佑城肌肉紧绷，裤子猛地胀起，看上去像是整条腿都粗了一圈。年颐五指尽出，却只是在布料上留下五个孔洞。他不欲与鹿佑城正面交锋，足下踏云逐月，霎时间竟出现在鹿佑城身后，五指如春花绽开，直取鹿佑城后心。
鹿佑城避也不避，腰部一拧，以手为刃劈向年颐脖颈!
两人都不用兵器，贴身缠斗在一处，观战众人一时间也难以看出谁在上风。
钟羡收敛了玩笑神色，眼睛一刻不停地追随着两人的动作。
鹿佑城身体强悍，本身就堪比神兵利器。而年颐早年虽然用剑，但曾败于谢衡之手，自觉于剑道一途难以再有精进，所以弃剑学掌。谁知他中途易道，反倒成了一代宗师。加上他又独创了拨云指法，打败数位顶尖高手，果真如拨云见日，真正成了当世中原武林第一人。
年颐的拨云指法很有意思，看似温柔，内里却有凌厉的剑意，看来他就算弃剑不用，也未曾真正意义上放弃以前的苦功，而是将其糅合在了一处。钟羡甚至能从中看出一二分纯阳观剑法的影子，想来应该是当初年颐与谢衡交手时领悟到的。
你来我往，年颐与鹿佑城竟然打了足有半个时辰。场中不免有急躁者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齐不欢轻声道:“看来今日多半是平局了。”
“平局么……”钟羡若有所思，“我倒觉得年山主可能会略胜一筹。”
开始时，年颐一手抢占先机，起手强势，但往后越打却越柔软。如果说鹿佑城刚猛如刀剑，锋芒毕露令人难以招架的话，年颐就是天边的流云，永远让人摸不着痕迹。鹿佑城再锋利，也不过是一次次斩在了空中，流云形散而神不散，绵绵不绝，源源不断。鹿佑城总有力有不逮之时，待到那时，流云就将变成乌云暴雨，将他层层包围。
钟羡的猜测确实变成了现实。
足足一个时辰，即使内力深厚如鹿佑城，也不免出现了一瞬间的余力不足。年颐心细如发，全局在胸，仅是这一丝破绽就已经足以。
他衣衫飘飞，一指轻柔点向鹿佑城面门，深厚内力汇于一点，细白指尖破开鹿佑城的防护。
那一霎，就如狂风骤雨中探出了一只颤巍巍的白色花苞，沐风而不折，淋雨亦不残。
而后拨云见日，花开不败。
鹿佑城后退了一步，这一次却不是再如上次一般毫发无损。他的眉间破了，一滴鲜血顺着高挺的鼻梁而下，将他脸上的惊异与失落划作两半。
年颐将手拢在袖中，温柔依旧:“你输了。”
鹿佑城亦道:“我输了。”他虽有失落不甘，却认得很坦荡。
他用那双继承于胡人母亲的深邃眼睛认真地看着年颐，执拗道:“我会再来找你的。”
年颐颔首，道了一声好。于是鹿佑城不再留恋，几息之间就消失不见。对手都走了，年颐自然也没什么心思多留，他边走边歌，仿佛一位寻友踏春、兴尽而归的文士，歌声悠悠，落入东峰。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蹇连蜷兮枝相缭。山气巄嵷兮石嵯峨，溪谷崭岩兮水曾波。猿狖群啸兮虎豹嗥，攀援桂枝兮聊淹留。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不论武功，年山主怕是凭这份潇洒也能称第一了吧。”钟羡叹道。观此一战，他很是仰慕这位年山主的风采，这般潇洒随性，不知有多快活。
齐不欢笑道：“那就勤加练武。”说着，二人便起身欲走，当中坐着的偃真却毫无动静，大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刚才两位高手前辈交手之地。钟羡不由得揉了揉偃真的头，把神游在外的小小少年唤了回来，“小师弟，再不走天都要黑啦。”
偃真哦了一声，连忙站起来跟在师姐师兄身后。
三人刚走到下山的小石板路前，钟羡方才还言笑晏晏，下一刻却一剑横出，直接将一人拍飞出去。齐不欢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下意识将偃真护在身后。
钟羡盯着仍在地上哀嚎不已的男人，冷冷道：“暗中偷袭一个姑娘，阁下真是舍得出这张脸面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指尖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