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剑锋紫(其十) ...

  •   水草精是哪个?
      顾西章额头青筋止不住地跳,一时提不起精神回话——方才出手打晕店老板不慎牵扯到旧伤,附骨的痛楚一波接着一波,思绪翻腾不休。

      店老板当菩萨一般称颂的“罗大善人”必是当年销声匿迹的罗霄无疑。
      绍兴帝立南朝,准许办酒库的文书只颁给少数将领,用以筹措军费和粮草。前线抗击蛮金的将领哪里有空闲和心力去做,到最后文书大都转给了各路、军的转运使或将佐。

      罗霄狗贼设计害死祖父祖母,龟居长塘湖巫山运作酒库,后别有用心接济乡民,竟赚来了“大善人”的名号……
      那明摆着知晓内情的店老板想没想过,倘若有一日东窗事发,罗霄狗贼的所谓“善举”可是抄家灭门的催命符!

      顾西章缓缓调着气息,强迫自己不再猜测允定到底多少人家牵涉进粮草转运的谋逆之举,不着边际地想:六小姐是竹子精,那水草精难不成是面团捏的店老板?
      想着想着口无遮拦:“水草精想拖我,尽管来呗,试试看我主家放不放人。”

      灵筠脱口道:“不放。”
      便看靠在墙上的陵二弯起眉眼,唇角扬了扬,一副笑模样,耳尖映着不知哪里的光,通透得好似暖阳天的桃花。

      “水草精”六小姐显然将陵二错认为他人,倾注了满怀的柔情蜜意,放浪无边。

      陵二知道的么?
      想是知晓。
      她这人往往揣着明白装糊涂,教人生气,却也拿她无可奈何。

      想是想,步子放轻了,到跟前才发现陵二面上血色全无,抬了手,在半空握成拳,不敢放在她肩上。

      “背疼么?”

      顾西章顺势将下巴搁在少主家肩上,气若游丝地“嗯”一声。

      疼是真疼。

      仇恨是个叫人热血上头的玩意儿,哪怕时隔四十年,中间差了一辈,依然能让顾家最后一根独苗找回少许昔年火丸催发的力量。
      但这力量一如既往的蛮横,区区客栈老板接不住,便加倍反咬回来。

      感受到枕支的单薄的肩一点点绷紧,顾西章心里笑小殿下真是不经吓,忍住痛闷闷地笑,“是痒,痒得难受。”

      鼻息顺着耳廓洒进颈侧,灵筠也觉出一丝丝难受的痒,她不自在地转过头,后颈咔啪脆响,“代嬢嬢……”

      “少主家还长个呢,别压人家。”代繁从僵成一条木棍的少主家怀里把人捞回来,顺着脊线按下去,“还痒么?”

      “唔……”顾西章咬紧舌尖,硬是把一声痛吞回去,绷着头皮说:“好多了。”

      幸好楼下传来清脆铃声,麻甜田“噔噔噔”上楼。
      “六客堂和浪白两家来人了,陵先生方便见么?”

      “方便。”
      陵先生扶着墙火速蹿下楼。

      六客堂和浪白两家办事都爽快,知道大主顾一行诚意买酒,姐夫和小舅子二人结伴而来。
      两人都很年轻,浪白的老板是姐夫,约莫刚过而立,小舅子比姐夫年轻三四岁,话不多,人很精干。

      姐夫主事,报的价格跟店老板先前报的一样,敲定了供给的数量,主动抹去零头,另外提供存货的邸店、搬货的脚夫,还承诺若是需要,他们也有赁大船的门路,总之给出了十分诚意。

      陵先生也叫麻甜田当场结出现银,约定三日后发货。

      唯一遗憾的是,正如客栈店老板所说,受前段时间虫灾影响,两家今年第一批给不出太多,浪白是新酒,没有老主顾,能供给一千八百坛。六客堂只有八百。

      钱付讫,姐夫和小舅子各自按了手印,杨家姐夫问:“陵先生要去验验货吗?”

      顾西章大方地挥手,“不用。”
      她识人的眼力在,看得出这两人踏实坦荡,言谈间没什么弯弯绕,一心做事情,一心赚家业。
      两人空手而来,抱着两箱现银总归扎眼,便叫麻甜田拨了两个伙计陪同。

      送走了他俩,“壁桥风月”也来了人,是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姓李。这家滑头,坐地起价,说自己家能提供四千坛,但是价格要提高两成。

      ——约是六小姐出门就跟乡人们通了气。知道陵老板一行要的量数极大,这家便想违了别家酒商的约,专门供给给陵老板的“祥云楼”。

      顾西章心道她倒腾酒水贩卖是顺路做做的,有的买就买,没的买不需要抢别人家的生意,况且有量大从优的“浪白”和“六客堂”,“壁桥风月”抬价未免小家子气。
      她也不跟壁桥风月家的李老头婉转,明说:“价格是客栈店家报给我的,若按这价格,你有多少我收多少,你拿供给别人的货到我这儿提价,我不接受。”

      李老头不干,咋咋呼呼:“老杨咋个报价的,他在北边开客栈,不往南边去,哪里晓得情况啊,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哎,老杨呢?老杨你快出来解释解释,净耽误事儿。”

      顾西章冷眼瞧着他拿客栈当自家地往后院闯。
      麻甜田也在一旁看着,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是“请君自便”,实则悄悄站在了楼梯下方——店老板被他关在二楼。

      李老头去后院转了一圈没找着,回来悻悻地把价格降了一成,说:“往年是这个价没错,可往年粮食豆子好收,今年粮价都涨了三成了,您说我们不涨价不是做赔本买卖嘛。”

      话音未落,又进来一个声调高亢的中年女声:“老李家的真不要脸,人家来买酒又不是来当冤大头,你家今年摆出来的酒都是去年酿的,少在这儿打马虎眼。你开口提两成,知不知道南面杨家姐夫和他小舅子还给老板降了价。两头抬价,你丢不丢人。”

      来的是“江南第一”家的老板娘,进门就给李老头闹了个大红脸,老头还撑着:“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他们降价还赚,我这就算提了还赔,不是一回事。”

      “江南第一家”的老板娘也不含糊,道:“陵先生,我家掌柜的今个儿怠慢了,现在换我当家做主,不管老杨给你们报了多少,我这儿能出两千四百坛,四百七十钱一斗,你全拿走。”

      “刘家的你——”
      当面拆台给李老头气的够呛,老头一蹦三尺高,指着那老板娘道:“你别以为人都不知道你家干的那浑水摸鱼的勾当!陵老板,收货的时候你可得看清楚了,刘家的最喜欢往里掺水,没准儿啊,等你货还没到店里,酒就馊了臭了!”

      江南第一家的老板娘断不是吃素的,撸起袖子上来扯李老头的头发。
      “谁家酒加水,你家才加水臭了馊了!你们去年拿不出酒,把我们家的拿上去顶给人家,一斗白赚了五十钱差价!一个铜板都不分给我们家。现在倒打一耙了还!”
      扯到后来没头没脑地糊巴掌:“我让你老东西张嘴胡说,张嘴胡说!”

      “谁胡说了!乡里乡亲都看着!前年秀州来的莲香楼的王掌柜,是不是连夜拍你家们,后来怎么着的,还不是你男人赔了人家银子,你男人不敢跟你说,连夜找我们借……你刘家的有没有点良心,放手啊!要死人啊!”

      没成想客栈大堂还能上演一出文武双全的好戏,放在往日,顾西章或许有看戏的心情,但后背的痛阵阵发作。她喝了碗酒,见两人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重重摔了酒碗,一言不发回了楼上。

      两家终于不吵了,争着往楼上追:“陵先生,陵先生,我们江南第一家的物美价廉的,您要的话,价格还能谈啊。”
      李老头不甘示弱:“不蒸馒头争口气,我们壁桥风月今天也做笔赔本买卖,五百钱,五百钱,三千坛!”

      ……

      下面有麻甜田拦着,顾西章不担心他们硬闯。
      楼梯上到一半,便看到少主家仍在原地,对着墙壁神游天外,手臂半抬不抬,俨然良久未动过。

      “主家?”

      灵筠茫然地转过头,眨眨眼,“陵二。”

      小殿下人前人后完全是两个模样,顾西章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斜倚着墙缓口气,想起刚才听到的“咔啪”脆响,笑说:“主家年纪轻轻,骨头这么紧哪儿行。回头叫代嬢嬢给你捏一捏,松一松。她正骨的手艺可是一绝。“

      灵筠心不在焉地应了声,适才如梦方醒,急急道:“不要。”

      那模样跟少时没什么区别,顾西章不知哪路神鬼作乱,竟习惯性地想弹她发鬏,不料才一动,后背一阵锥刺的痛,冷汗霎时沁沁而出。

      灵筠紧张地问:“还痒?”

      少主家的担忧溢于言表,顾西章看看她,又看看闻声出来的代繁,“你们谁来?”
      按骨是个要巧劲的活,上次小殿下知难而退,她意思意思问一下,也好岔开小殿下注意。

      然而等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房间,褪了外袍外衣在床上趴定,进来的只有灵筠一个。

      “我跟……代嬢嬢讨教了几招,先试试,若……若是不行,再叫代嬢嬢来。”灵筠边说边净手,声若蚊蚋,几乎淹没在水声。

      听少主家气息似乎不太稳,顾西章转过头看她。
      室内未点灯有些昏暗,但凭她的目力,依然瞧得出殿下耳根堪比衣衫的绯色。
      小灵筠乐意效劳,她倒无所谓当个试手的,支起身道:“等下。”
      三下五除二褪去中衣,只留贴身亵衣,“来,我说几个地方……”

      眨眼间,眼前一片光露的晃眼白色,灵筠耳旁轰的一声,方才冲上头顶的血气轰然蹿向四肢百骸,她张了张口,犹犹豫豫才伸到半空的手突地缩回去,捂紧了眼睛。

      “你……你……代嬢嬢!”

      顾西章看着灵筠闭着眼跌跌撞撞地跑出门,胸口莫名其妙的一窒:原来那么吓人的么?
      紧跟着甩掉无端的自嘲,想:得让殿下尽快离开允定。

      没多久,灵筠和代繁一同回来。
      小殿下视线飘忽,四处游移,“我想,还是让代嬢嬢来,我先……我先学着。”

      顾西章吁口气,趁小殿下摆弄杌凳,招手示意代繁附耳过来:“是疼不是痒,别吓着她。”

      小殿下摆弄完凳子,端端正正坐在床头,视线只在代繁手上打转,绝不越一线……即使偶尔下滑,也很快收回。

      天色深沉,附骨的痛楚终于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松快,没有任何以往按骨后难免的无力和疲倦,甚觉四肢充满力量。

      休养太久,骨子里竟渴望着痛痛快快大干一场。

      但看到灵筠紧蹙的眉心以及眸内难以抹去的担忧,顾西章下意识地掩饰住激越,伸手覆在她手上,“我有一事托付殿下。”

      ……
      ……

      “灵台郎仍在溧阳县,我早些去,找到人早些回来。你好好休息。若是外出,一定带着麻甜田和代嬢嬢。”

      顾西章提出六小姐和店老板都将她当成蛮金派来的“御紫之人”,灵筠深以为然。

      “御紫之人”显然和罗家有关,或许正是粮草转运的接头人——因今年粮草未能按时送出,不得不南下打探情况。

      虽然无从得知中间哪里出了差错,导致自己被罗六小姐错认为“御紫之人”,但这无疑是突破巫山罗家的大好机遇。

      半眉已经去金陵调兵,灵筠此次出行亦带有四百以一敌十的亲从官,顾西章认为若是能找到那“御紫之人”,控制他,从他那里获取情报,继而假扮他顺理成章进入巫山,或许能够获取更多机密。

      如此一来,灵筠原先兴趣缺缺的“御紫之人”,倒成了连顾西章亦迫切寻获的关键。

      灵筠照例细细叮嘱了番,而后想起什么,吞吞吐吐道:“还有……水草精……”

      隔了一夜,顾西章仍未能参透水草精是何人,信口安抚道:“放心,水草精拖不走我。”

      ……

      跟六小姐去湖边纯属偶然。

      近饭时,想起江南第一和壁桥风月两家尚未定数,顾西章出了客栈,想着吃过一顿正好再去两家看看,慢悠悠地往南面走。

      六小姐就在桥头翘首期盼,见“陵先生”只带了两名随从,而不见那招摇过市的红衣贵女,心想未来夫君好赖识趣,知道撇开旁人,莲步轻移迎上来。

      顾西章与她寒暄几句,正欲告辞,六小姐道:“陵先生不曾用过餐吧?西岸酒楼胜在亲乡民,味道么……”她摇摇头,转而又是明丽的笑颜,“十里八乡能做出可口饭菜的当属东岸。正月葱,三月韭,四叔家的羊脂韭饼不少客人专程来吃,他家还有科斗细粉、辣齑粉,六叔家的酒蛤蜊……”

      即便出自无心,却也正正切中了顾西章的脉门。

      婉拒了六小姐作陪的提议,酒足饭饱,顾西章正要回西岸,那六小姐好整以暇地等在桥头。

      “东岸能出酒的酒家我已为陵先生打听过,现下约有一万坛,远不够陵小老板的需要,若有心,我可叫人随时备船去巫山。”

      顾西章回头望望西岸,少主家差不多应已到了溧阳县。她低声同麻甜田交代了句,叫他回去准备银两和醒酒汤,而后向六小姐温文一笑:“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就去。”

      六小姐按捺住心中的惊喜,叫伙计备船。
      二人往湖边走,六小姐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你一个人去,那位陵小老板呢?”

      顾西章随口道:“她晕船。”

      东岸到湖畔不远,踱步要不了两刻钟。行至湖畔,船已备好。敞阔的湖面,大小巫山占去大半。

      六小姐先上船,代繁凑到顾西章耳旁小声道:“你现在退回去还来得及。”
      顾西章借着袍袖作掩,不动声色地在代繁小臂上握了一把。

      代繁完全没能领会她炫耀手劲儿的意思,又说:“你不要后悔。”

      顾西章前脚才踏上船,只听允定方向一阵喧嚣的马蹄声。

      白马上红衫猎猎,少主家并一队作打手装扮的壮丁转眼便至。

      六小姐诧异地问:“陵小老板也来?她不是晕船么?”

      顾西章摸了摸鼻子,狠狠瞪一眼代繁——什么时候成了殿下的眼线!

      “我晕船却不晕桥。”灵筠冷冷瞟六小姐一眼,眸中黑影憧憧,深不见底,凌冽的视线一掠而过,转向麻甜田,“麻都头!给本……本主家搭桥!”

      顾西章心里沉了沉,殿下生气了。
      随即浮出另一个念头:殿下为何呼麻军头为“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剑锋紫(其十)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