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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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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筝
八岁那年的冬天,我晕倒在白府门前。从此遇上了她。
她叫白敏昭,是白家三小姐。她见我可怜,留下了我。
那天,她带我陪她学古筝。我见到古筝便有一种熟悉感,轻轻用手拨了几下。小姐惊讶地看着我。
“以后,你就叫筝。”我听见她这样说。
小姐有一个知己,叫郑芊芊,知书达礼,比小姐略微大一些。只是闺中女子不方便出门,两人常常用书信问候。我时常看着那娟秀的字在想,那又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一年七夕,我遇见了这一女子,比想象中更风姿卓越。她领着小姐去街上游玩,又带着小姐去河边放水灯。
河边有人支起书案行文作画。小姐一时兴起,借来笔墨,画了一副画。
“这里的墨可以再重些。”人群中有个人,轻声提醒小姐。
“在下,温君华。”他说。
从那以后,送到小姐闺房里的信,除了郑姑娘,还多了这位温公子。
又过两年,郑姑娘出嫁了。小姐闷闷不乐。小姐时常说:“我不是不高兴她出嫁了。而是不高兴她所嫁之人并非所爱之人。若不能嫁给所爱之人,那余生该有多么煎熬。”
我知道,小姐不是说与我听,而是说给她自己听。
小姐十六岁那年,她被定亲给段家大少段云章。小姐不情愿,一哭二闹三上吊轮番试过。
最后,在一个晚上,她收拾了行李,和我逃了出来。在一家破旧的客栈里,她和温公子行了夫妻之礼。
温公子父母早逝,余下一座茶庄。小姐嫁过去后,虽然不比在白家那样富贵,但也不用处处操心。
有一天,小姐哄我弹曲子给她听。弹着弹着,前厅的人也过来了。
“温兄,你这丫头可否让与我。”我听见他说。我也看到他身后站着郑姑娘,郑姑娘依然微笑着,看不出喜怒。
说这话的人,是郑姑娘的夫婿,富甲一方的李豪绅李德旭。
小姐自然是不同意。可是,郑姑娘却说:“你这丫头啊,早晚也是要托付别人的,与其让那些小人作贱去,倒不如交付给一个知根知底的。况且我在着,不会让她收到委屈。”
小姐被说服了。
出嫁那天,小姐泣不成声。我的嫁妆皆是小姐亲手置办,除了寻常的器物之外,还有一架古筝。
老爷待我不错,他不顺心时常常来我这听我弹古筝,他常说,听我弹古筝,整个人都心平气和了。
那年秋天,我有了身孕。
同年冬天,我见到了二夫人。在白府,并没有这些姨太夫人,温府更是没有。来到这里,也没有人要我懂什么尊卑,要什么行礼。
于是,我被二夫人教训了一顿。好在郑姑娘,不对应该说是大夫人了,她帮我解了围,还让丫鬟煎了安胎的药让我服下。
我不知道怎么感谢她才好。亲手做了些桂花糕送去。大夫人的大丫鬟跟我说:“夫人说了,很好吃,多谢三夫人费心。”
如此一来,舒心了些。
我生下了一个男孩,老爷给他取名李英非。非儿十分聪慧,但也十分顽劣。
后来,小姐生下小谦。小谦满月的时候,老爷带大夫人和我去温府庆贺。
我和大夫人在房内看小谦。
“可取了名?”大夫人问。
“嗯。叫温谦。取自谦谦君子,温其如玉。”
“这倒是个好名字。以后我是大芊,他是小谦。”两人都笑了起来。
非儿原是被我抱在怀里,挣扎着要下地。他走到小谦的摇篮前,看了看小谦,又回头对我说:“抱。”
我轻轻摇摇头,示意他不可以。他闷闷不乐地转头,眼巴巴地看着小谦。
有丫鬟送东西进来,说是段先生送的一个玉佩。那玉佩精巧得很,一面刻着白一面刻着温,倒是有心。
此后几年,老爷时常出海,我也只能呆在家中。与小姐的碰面越发少了起来。
后来,有一晚,老爷突然满身酒气来找我,想听我弹古筝。我依稀记得,那晚雪下得极大,我足足弹了一夜。
第二天,老爷带我去看了昏迷不醒的小谦,让我照顾他。
此后,小谦就和非儿一块长大。
老爷不喜欢旧东西,他总说那是破旧的,不该留着。有一天,非儿给小谦买了一件是请人定制的长袍,一针一线带着古色古韵。老爷以为是非儿自己想穿,大怒,让他跪在祠堂一夜。
我担心夜深露重,非儿跪一夜会着凉,悄悄带了披风去。
小谦陪着非儿一起跪,我去的时候已经睡着,靠在非儿的肩膀上。我静静地给他俩披上披风。
“娘,我喜欢小谦。”非儿突然对我说,“不是兄弟间的那种。是……是……”他没说话,静静低下头。
我已经知晓他的意思,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后来有一天,小谦走了。他对我说:“我非去不可,哪怕不能手刃仇人,我也要活个明白。”他去意已决,我只能静静地送他出门。回来的时候经过非儿的卧房,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哭声。
第二天,非儿把原先温府的地契拿与老爷,向他说了事情经过。老爷也不好再去派人寻小谦。
再后来,非儿每件事都开始做的很好,不像以前那样随性而为,到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后来,非儿与张家的大小姐傲雪成亲了。成亲那日,小谦回来过,送了一包桂花糕给非儿。非儿最爱吃的便是桂花糕,没想到那孩子还记得。
非儿见到那包桂花糕就抛下所有宾客跑去街上找小谦,没有找到,失魂落魄地回来。
再后来,非儿开始学着老爷四处经商。傲雪陪着我,孙儿也聪慧可爱,倒也不觉着无聊。
有一天,非儿带回来一块玉佩,那是小谦的玉佩,从小贴身带着的。非儿回来的那晚,絮絮叨叨跟我讲了好多好多小时候的事,大大小小都是和小谦有关,有时候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我仿佛看到了十二三岁跪在祠堂里,跟我说着喜欢的非儿。
年岁一天一天老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
那年冬天,下了好大一场雪。我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眼睛睁不太开了。恍惚间,以为自己还是八岁那年,孤零零在雪地里走着,直到后来,真的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