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 藏龙吟》周游的鱼尾巴

36、第二章 鹤鸣山

　　“戚少商，我问你！大晚上的你带我来爬这破山就是为了看这个？” 顾惜朝比纸还薄的耐心早就撕碎丢去喂狗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答应戚少商早上起不来，便干脆晚上就上山还能多看处风景的荒谬逻辑。反正每次看着戚少商没精打采的跟条丧家犬一样，数落自己为什么不愿意陪他一起看遍峻山秀水时，他的脑子就平白无故滑坡到跟戚少商一样蠢得地步。
　　以至于现下……顾惜朝又看了眼周围，四下树影重重，眼前应该是处山中的湖水，但是月色不佳，所以怎么看都幽暗而带些阴森。

　　戚少商摸了摸鼻子，一副无辜的表情，说出来的话却更为火上浇油。
　　“其实是这样的，我听村民说，传闻这湖边晚上有……鬼，所以拉你一起来看看。”
　　顾惜朝把脸沉到了阴影之下，声音却清亮起来。“哦？你的逆水寒呢？”
　　“在，怎么你怕？” 戚少商不由得挨近顾惜朝。咫尺间，顾惜朝抬起了一双微笑的眉目，目光反射着模糊的月光，却散发着危险的信号。
　　“握牢些，我怕……我会忍不住……砍死你！”
　　就在戚少商微微一吓之际，顾惜朝便拍开他的胳膊，反身向来处走去。
　　“别走啊，我跟你开玩笑的！”戚少商反应过来才急忙解释道。“你再等一下嘛，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呢？”
　　“哦？意外的收获？” 顾惜朝回过身来，阴笑的嘲讽道，“莫非传闻说的，是个貌若天仙的女鬼？”
　　“貌若天仙的女鬼？”戚少商三两步追了上去，一把拉过顾惜朝，凑到他耳边极近的地方，低语道，“我才不稀罕什么貌若天仙的女鬼。我稀罕的，是一只貌若天仙的狐狸。”言语间，唇边点水般略过顾惜朝的颊际。
　　顾惜朝一时语塞，自己如何回答，都是圈套，只得十分克制的看着戚少商厚颜无耻胡说八道的样子，眉角狠狠抽了两下。

　　围着湖转了一圈，二人找了一处树下，背倚而坐。戚少商却非要把头靠到顾惜朝的肩上。虽然觉得有些重，顾惜朝面上只是皱了皱眉，下意识的还是往戚少商边上挪了挪。
　　“就在此处歇息一下，明日早一点再上山。山顶上冷，你的身子也才好了没多久。”
　　“嗯。”
　　夜风凉凉，秋虫嘁嘁，戚少商本来觉得挺享受的，
　　如果没有那几只一直围着自己打转的蚊虫，他或许会满足的睡着。
　　数不清第几次，他挥手驱赶，脖子里还是被叮了个包块，奇痒无比。
　　忍无可忍，戚少商终于抬起身来，噼里啪啦一顿猛拍。只是山中蚊虻又怎么除之能尽。
　　“这些个蚊子着实讨厌。” 戚少商抱怨起来，却见顾惜朝安然不动，问道，“哎？我说它们为什么就不咬你呢？明明你会比较好吃。。。”
　　迎来顾惜朝一个白眼，戚少商更正到，“你比较好喝。。。”
　　“自讨苦吃！” 顾惜朝讥道，却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几片碎叶，放入口中微微嚼细，敷到戚少商颈部肿块之上，戚少商顿时觉得一阵清凉渗入肌，不再奇痒难忍。随后，他又将一个小布袋丢给戚少商，“这里是藿香、薄荷、艾叶，你收着。”
　　“原来你早有准备？方才怎么不给我。。。”
　　顾惜朝再度白了他一眼，“得寸进尺！”
　　戚少商只得摸了摸鼻子，咧了咧嘴。

　　很快，二人身边终于宁静了下来。只是这草药的负作用也让二人神思清醒，难以入眠。
　　“若是你把琴带来就好了，反正睡不着。” 戚少商也就是随口一说，却看见顾惜朝又去掏他的布包了。戚少商甚至觉得他能从包里掏把琴来。。。便目瞪口呆的盯着。。。
　　当然那不可能，顾惜朝从包袱里掏出了一枚埙。
　　“那时我独自在城关等你，却没有等到，那以后，我们曾分道扬镳，越行越远，差点就此错失。”
　　戚少商听顾惜朝说着，想象着那个画面，漫天黄沙之中，顾惜朝一人，吹着埙。带着自己的答案等着他，也等着他带着答案去寻自己。然而自己却没有去。如果那时自己去了。。。会怎样？
　　“那时你吹了什么？”
　　“凤求凰。”
　　“我想听。”
　　埙的声音悠悠的响了起来。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戚少商再度靠到顾惜朝的肩头，闭上双目静静听着。空荡的山野林间，埙的声音如风一般飞舞着，绕过枝叶，越过河面，自由清扬，无比心安。

　　不知过了多久，顾惜朝停了下来。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意外。。。么？” 顾惜朝摇了摇肩，耳语般的唤了他几声，“戚少商，戚少商。。。” 却只听得戚少商规律而绵长的呼吸声。不想打破这梦境一般的璀璨和安宁，顾惜朝将戚少商的头枕好，侧首贴到了戚少商的额边，静静的看着。
　　黑暗中漂浮起点点萤火，缓缓的闪闪发光，
　　时光仿佛停止了一般，细碎于这片落于凡尘的星辰海洋之中。

　　近寅时，戚少商叫醒了顾惜朝，二人趁着天蒙将亮行去山顶，寻到一处不错的落脚点。
　　“顾惜朝，方才睡着前，你真的没看到什么嘛？”戚少商不可置信的问。
　　“没有！” 头也不抬的回答。
　　“真的没有？”
　　抬头一个白眼，让戚少商不得不闭了嘴。顾惜朝皎白的面容甚至微微散发着光芒，竟连唇色也些泛白。
　　“没有就算了。。。还有半个时辰就日出了。” 说着硬是把顾惜朝抱进怀里，还把那倔强的脑袋按到自己的肩膀上。“山上冷，你要困了还能睡会。”
　　“嗯。” 顾惜朝也不勉强，低低的应了声。
　　日出前的山上，万物寂静，却弥漫着一阵润润的树草清香。远处深暗的地平线上方，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浅。直到有几丝金色的细线慢慢在天地交接之处晕染开来。
　　戚少商终于抬手理了理两束卷卷的垂发，吻了吻怀中睡得颇为温暖的脸颊。
　　“太阳要出来了，顾惜朝，顾惜朝。。。”
　　“嗯？” 顾惜朝睡眼朦胧醒来的样子让戚少商觉得无比可爱。实在忍不住，又狠狠在他耳下啄了一口。
　　“太阳要出来了。快看！”听到戚少商有些兴奋的声音，顾惜朝这才眯着眼看向前方，金光便由远处的原点迸射而出，如奔腾的瀑布般向他们席卷而来，摧枯拉朽将地平线下方的山林河流淹没在耀眼的光芒中。直到那金光箭一般射入顾惜朝的眼中，他再也不能直视那已然越至地平线上方的那团火焰。
　　顾惜朝侧了侧脸，“我为了杀你，曾多少次彻夜不眠，越是接近天亮越是心急如焚，竟不觉的日出是这般华丽的景致。”
　　“我也是。。。”
　　戚少商忽然扶过顾惜朝的脸，正对自己，“顾惜朝，我们走吧。”
　　“嗯？”顾惜朝不解的蹙了蹙眉。
　　“找个与世相隔的地方隐居，什么都不要管，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久久的沉默，顾惜朝还是拉开了戚少商捧着自己的手，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的，戚少商，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戚少商一愣，低头抿嘴自嘲的笑了笑。
　　是的，这就是他为什么喜欢顾惜朝。也许失意，也许落寞，也许有情，也许作恶，也许桀骜，也许折落，也许深谋，也许癫狂。但无论如何都不胆怯，无论如何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就好像曾经无所畏惧的自己。
　　而如今呢？他却有了胆怯。
　　“我知道。。。”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戚少商已然神情清明。“我同你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