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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飞鸿宫的主子 阳光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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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正好。
穿出木槿花群,果然看到了一架秋千,一抹淡粉在秋千上起起落落。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
“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我接上了那少女的诗。少女停下来,见到我有些许错愕,蹙眉起身,拍了拍落在身上的花瓣。
“你是何人?”她肃然道。
我揉揉眼,终于看清她的面容。
小山眉下一双杏眼盈盈,双颊胭脂稍饰恰到好处,樱桃小唇只点了下唇红脂。适才少女舔了舔唇,显得更娇艳欲滴。
本少爷才觉有些悔,少时不爱读书,现在想找些甚么来确切形容她,便是挤不出来了。
仿佛就是,“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
只是她的眼,我怎么觉得倾向于无情无欲那般,都是冷霜,像判官的眼。
我打了个颤,这姑娘,近不得身。
少女见我直勾勾盯着她不回答,脸上已有愠色,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知道这条小路?”
她如此咄咄逼人,我往后退了几步,打了个哈哈,道:“我只是个闲杂人等,偶然,偶然罢了。”
少女眉头一紧,冷然道:“既然是闲杂人等,丢进水里喂王八去罢。”
喂,好姑娘,请注意形象。
我见她似是动真格,赶紧赔笑道:“姑娘,何必如此呢?”
只听得她冷哼一声,转身朝着另一处高声道“来人”。
“姑娘你……”
她看也不看我,“把他丢进水里去。”便甩袖离去。
本少爷可是神仙!岂可喂王八,要也是王八喂我!
“卿本佳人,您何必动怒呢?”
本少爷一惊。莫非他有瞬移的能力?
一只手已搭在了我的肩上,他的几丝头发滑过我的脸,痒痒的,一缕熟悉的清香钻进我的鼻子,甚是舒服。
我侧过身,胡天保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落在我肩上的手松开了,本少爷忽觉心里一空。
他又笑吟吟地向少女拱手,“公主,小侄子不懂事,若有冒犯公主之处,韩徒迩在这给公主赔个不是。”
原来她就是公主陆鸿!
难怪长得如此出众,我又偷偷看了她几眼,果然是字如其人——冷。
陆鸿抬眼望向胡天保,眼里的冰霜竟然融化许多,脸色也柔和许多。
本少爷回去定要找胡天保取取经,免得每回都被那些楚楚少女给扔水里喂王八去。
陆鸿微微一笑,道:“原来你就是静城来的画师。”
我上前一步,拱手道:“公主,他是我的叔叔,我才是静城画师。”
只见陆鸿不屑地挑了挑眉,还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便随我来罢。”
我追上陆鸿,干干地笑道:“公主,适才仙道多有冒犯,还请……”
“无事。”陆鸿头也不转,只看着眼前的路,弹了弹袖子那只凤头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只是,都是韩公子,怎么差别如此大。”
她的声音不大,却能让我听见。我倍感窘迫,随她脚步走也不是,退也不是,于是回头向胡天保看去。
他正捻着自己的一撮长发悠闲地编小辫玩。
本少爷的救星到底在哪处喝茶去了!
原本那说是去通知陆鸿的小宫女小太监在正厅里托着腮齐齐昏睡。若不是本少爷及时拦下求情,他们睡觉的地就是阎王爷那了。
本少爷甚是好奇。我自然嗜睡不错,为何他们也这般,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在这处睡觉。
咦,似乎……有味道。
我用力地嗅了嗅,胡天保立刻伸手捂住我的鼻子,本少爷差点断气。
我瞪了他一眼,拨开他的手揉了揉鼻子。
陆鸿鄙夷地瞥了我一眼,道:“不知韩公子都擅长画些甚么。”
我恭敬道:“花鸟鱼虫青山绿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都是拿手的。”
她“嗯”了一声,抬手看红葱指甲不说话,又招手让身侧的两个侍女下去,不知去寻些甚么来。
正厅有一瞬间静得出奇,我站在一旁头皮直发麻。胡天保倒是像个局外人一般站在我身后,四处打量着飞鸿宫正厅的布局。
我忍不住,道:“不知公主想……”
“夕颜。”陆鸿直白地截住我的话,与我四目相对。
“请韩公子作夕颜图。”
秋墨宫的柳树叶子深色不少,夏柳的绿色甚是舒服。
先前吩咐了皎皎定时在柳树下撒一把谷粒,终是引来了一批雀儿。也不知是不是在静城的那批。
夕颜图对于本少爷来说并不是甚么难事,随笔一挥便是甚过之前那些所谓的皇家御用画师。
只是本少爷觉着夕颜倒不是甚么好的兆头,朝开暮落。尽管知道陆鸿这是给她娘亲元妃的“生辰贺礼”。
待贡上画卷,陆鸿对我的态度才有所好转,不是板着一副臭脸了。还顺道赏赐了本少爷一些从未见过的糕点。
本想趁着陆鸿心情好的劲儿,再询问一下各宫娘娘的喜好,她却以身子乏了把本少爷请出了飞鸿宫。
唉,本少爷就这么不讨喜么。
“皎皎,叫上阿山阿高那两个臭屁,过来吃些点心。”
我把陆鸿赠的点心一个一个摆放在碟子上,不知怎的今日看这摆放的造型老是不合眼,捣鼓了许久。
皎皎和阿山阿高眼巴巴地站在一旁,只能干舔唇。
我张望了好一阵,就是不见朝暮的身影,倒甚是失落——往日本少爷回到秋墨宫,第一个见的都是朝暮。
我叹口气,把点心推到三个小臭屁跟前,道:“吃罢。”
幸好本少爷聪明绝顶才智过人,留下几块点心在小厨房。碟子上的点心早被三个小臭屁席卷一空。
韩玉领着吃饱肚的小臭屁去后院喂鲤鱼去了。我低头看了看韩玉腰间。
咦,好奇怪。
明明之前她的红线还很长的,怎么今天又不见了。
我顺势看向韩玉的眼睛。
见了鬼。
韩玉的眼睛从来都是灵气十足的。可现在的眼睛……
空洞无神。
本少爷的脊梁有些发冷,宁愿确信自己是看走眼了。我赶紧倒了杯茶,一股脑地喝下让自己的脑子灵光些。
“原来你在这。”
胡天保端着一只不知从哪来的素白瓷碗,眯眼笑着朝我走来。
他道:“因骨,不曾想你还有这一手。”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推开石椅让他坐下来,“甚么手?”
胡天保舀了一勺放进嘴里。一阵酒香悠然飘出,闻起来像守棠嫂嫂酿的桃花酒,却又不是这般味道,似乎多了些甚么。
“这酒酿得不错,与这丸子倒是绝配。”胡天保把与太白金星的仙丹大小无差的丸子放进嘴里,“嗯,手艺不错。”
难得胡天保能夸本少爷一次,索性不管这碗东西的来历,我搓了搓鼻子,笑道:“那是,本少爷聪明绝顶风流倜傥,没有甚么是不会的。”
“捉妖。”
胡兔儿,我诅咒你这只老兔子被妖怪追着屁股打!
酒香竟然愈来愈浓,甚是诱人,我强忍着把碗夺过来的念头,只能偷偷瞥几眼液面渐渐下降的酒酿丸子。
真磨人。
见胡天保吃完了,我赶紧把碗推到远离我的地方。他白了本少爷一眼。我道:“胡天保,刚才在飞鸿宫你为何要捂住我的鼻子?”
胡天保抿唇,没回答我。他从袖口里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看看。”
盒子里装的是麻色的香粉,我用指尖粘了一点,搓了搓,小心地闻了闻。
这……不是飞鸿宫里的香味么。
我拍拍手,把粉拍干净,道:“你从哪弄来的,陆鸿怎么会轻易给你?”
胡天保倒了杯茶退给我,又握住我的手腕,让摸过香粉的手指放进茶水里洗净。
他把水倒掉,道:“我向那被你救下的小宫女取来的——你做事总是粗手粗脚,教我如何放心。”
我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也明白他为何要捂住我的鼻子。低头看着摸过香粉的手指,还残有茶水的痕迹。
可能是心理作用,总觉着还是有香味。
“你是说,这香粉有毒?”
“也不是有毒。”
“迷香?”
胡天保点下头又摇头不说话。
本少爷还想问些甚么,身子莫名抖了一下。
背后兀然卷来一阵寒风,地上的柳叶被托起,有几片落在本少爷头发上。
我转过身,“判官大人。”
判官冷淡地颔首,看向也正在看他的胡天保,道:“陆几桓的红情线确实与那狐妖有关。”
胡天保微微一笑,示意判官随他出去说话。我自知本领逊色不及这两位高人,自然帮不上甚么忙,便识相地把那瓷碗拿进厨房去了。
把碗洗好,却感觉背后似乎有人一直盯着。后背发麻。
该不会是那狐妖来找本少爷报仇的罢。
本少爷可没得罪您狐妖少奶奶啊。
“大人。”
我着了魔似的转过身,瞪大眼睛,额前的冷汗沾湿了碎发,一缕一缕的。
她也被我一惊一乍的模样吓了一跳,手上捧着的披风险些掉落在地。
看见来者是她,我缓了口气,脚也有些无力了“朝暮,原来是你。”,我放下碗,把身旁留出来的点心取过来。
朝暮茫然地张着嘴,错愕许久,忽然把手上的披风递给我。我本想揽过她的肩,手抬至空中却自己愣住了。
我知道朝暮是个内敛的丫头,而我的风流事几乎众人皆知,这样冒失对待朝暮,拿不准把她好不容易对我升起的一丝好感消耗殆尽。
觉着自己甚是可笑,现在连我自己也不信自己了。
拍拍她,我道:“出去院子里罢,我留了些点心。你尝尝味道如何。”
见朝暮对我的动作并无不适之感,我松了口气,从她手中接过披风,“这么快就补好了,手真巧。”
朝暮双手捧着碟子,低头走路没搭理我。我倒感无趣,只能像个哑巴随她一齐在院里坐下。
她吃的动作甚是矜持,但吃点心的速度却出乎意料得快。
“好吃么?”
“嗯。”朝暮微微点点脑袋,用袖子把唇边的糖粉擦去。抬起头,她眉眼弯弯,眼角含笑——今天似乎很开心。
她道:“大人,您看看披风补得可还好?”
我爽朗一笑,“只要是你补的,都好。”她有些不甘心,拿起桌上的披风,递给我,又再补了一句,“大人您再看看。”
我侧过头看她,正好看见她眼里倒映的傻笑的自己。阳光恰好斜斜地照在她的身上,一切都变得柔和了。
朝暮的眼里满是闪耀的亮光。真的很好看。
“你真好看。”
臭屁仙道!你又乱说甚么胡话!
我恨不得自抽几个大耳光,为甚么总是这样口无遮拦。本少爷闭上眼暗暗祈祷朝暮自此不要像躲采花贼一般躲我。
“谢谢。”
她说……谢谢?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朝暮正歪着脑袋看我,脸上染了红晕,嘴角却弯起了与月牙相同的弧度。
本少爷的春天,要来了么。
我挠挠头,取过披风认真地查看。翻来翻去,终于找到了朝暮所补的处儿,破口的地方被补上了,还用同披风色的线绣了一枝柳条。
咦,本少爷记得,手帕也有绣有柳条。
指尖在柳条上来回地缓缓摩娑,竟闻到了淡淡的花露香。我想把它拿起来闻一下,却怕这个动作会让朝暮以为我是变态,只好就此作罢。
“补得真好。”我对她报以微笑,朝暮呆呆地看着我的脸,面色潮红,眼神也渐渐迷离。
本少爷却看不透朝暮了,她对我的态度变了又变,忽冷忽热。我现在竟不知该顶如何的表情对她。
“朝暮?”
朝暮摸摸脸,有些羞意,拿起空碟子就想起身走人。我拉住她的袖子,轻声道:“朝暮,你总是不说话,你是不是觉得……”
“觉得……”
“觉得本公子很无趣?”
仙道,你这是着了魔么!
我恢恢地松开手,暗暗苦笑,“对不起,当我犯傻了罢。”朝暮愣了一愣,放下碟子,“大人很有趣。”
“啊?”
“大人很有趣。”
我抹了把因欣喜而偷偷溜出来的眼泪,道:“那你……为何总是不与我说话?”
她道:“朝暮不善言辞。”见我稍有失落,又补道,“朝暮善歌,若大人不嫌,可为朝暮作词谱曲……”
朝暮低着头越说越小声。我看着她的耳朵,越来越红。耳朵漫出的红潮入侵了露出的玉脖,顺利染上了令人难以抗拒,还带有一□□惑的酡颜。
果然,本少爷对容易害羞的姑娘还是毫无抵抗力啊。
我咧开嘴笑道:“说好的,我以后给你作词谱曲,你以后给我唱个小曲。”
“全听大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