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辛欣然

9、保护 回忆一段不

　　沈涧越投越用力，篮球被篮板弹回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叶葭和看着沈涧面不改色地砸着球，对迎面弹回的篮球无动于衷，心一揪，高喊着想让他停下来。
　　“沈涧！”叶葭和冲到他身边。恰逢沈涧刚刚投出的球被弹回，叶葭和还未站定，就看着那个黑影往她脸上砸来。她愣了愣，一时忘了躲避。
　　转瞬间，沈涧扯住她的手臂，把她往身后一扯。
　　叶葭和被他护在胸膛前，只听见篮球砸到沈涧背上的声音，以及一声短促而沉重的闷哼。本来她是被沈涧虚护着的，然而沈涧被篮球猛地一砸，身体前倾，她的头就顶在了他的胸膛上。
　　她听到了自己猛烈的心跳声，比沈涧剧烈运动后的心跳还要快速有力。
　　沈涧稍稍退后，手从她的手臂上收回，关切地打量着她：“你没事吧。”好像刚刚被砸的是她而不是自己。
　　叶葭和没有回答，急急地绕到沈涧背后，估摸着伸手碰了碰他刚刚被砸的地方，担忧地问道：“你痛不痛啊，会不会有事。”
　　沈涧笑笑，缓缓转身，扯过她的手腕，“陪我在旁边休息一下吧。”
　　叶葭和忙不迭地点头，“我扶你去坐。”手自然地攀上他的手臂，碰上去感觉冰冰凉凉的。
　　沈涧到嘴边的“没事”硬是没有说出口，放低了中心，身子轻轻地倚在了她的手臂上。柔嫩的手心和滑腻的手臂，让人触上便不想离开。
　　心头按捺不住的烦躁像张牙舞爪的小猫在手掌的安抚下平静。
　　他们并排坐在边上的观众席上。沈涧被砸的有些挺不直背，微弓着腰。
　　叶葭和看着满地散落的篮球，拧了拧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我今天上陈老师家了，陈老师带我们参观了你的房间。”叶葭和刻意忽略着沈涧此刻凝重的神情，接着说，“我看了你很多的照片，从小到大的都有。相册都已经旧到发黄脱页了，但上面居然一点灰都没有。”
　　沈涧没有接话，叶葭和也不在意，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真羡慕你，从小到大都长得这么好看。”
　　“你小时候好胖哦，圆乎乎的，超可爱！”
　　“我小时候的那些照片也不知道去哪了，可能在家里哪个角落发霉了吧。不过我小时候太难看了，丢了就丢了吧。”
　　顿了顿，她又说：“你知道吗？我父母其实是在我初二的时候才离的婚。”
　　叶葭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勇气对别人说起这段往事。她知道沈涧终于看向她了，但她没有回视，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空地，接着讲自己的故事。
　　“小朋友们被问的最多的问题，大概就是‘爸爸和妈妈你更喜欢谁’吧。但我小时候最经常被问的却是，‘爸爸和妈妈离婚了你跟谁？’。我小时候还不太懂他们之间的问题，我只是敏感地知道，我不能对这个问题做出明确的回答，我不能让他们任何一方觉得胜券在握。我希望他们能因为对我没有把握而不动离婚这个念头。”
　　叶葭和苦笑了一下：“现在想想，好可怕啊，我那么小，心思就那么重了。他们的感情一直不好，半夜被他们的吵架声吵醒对我而言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爸爸在事业上不够上进，又大男子主义，我妈妈因此一直不顺心。可小时候谁不希望爸爸妈妈都在身边，家庭圆满呢？所以我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吵架，不要离婚。”
　　“在我上三年级的时候，我爸爸突然开始天天接送我上下学，美名其曰让我妈休息一下。后来我发现，白天我们总是能在校门口的面馆里碰到我同班同学的妈妈，下午放学又经常会和她们一起出去吃饭。我和那个女生之前的关系并没有特别要好，但在我爸爸的口中，我们是好朋友，所以周末也会经常带我们一起出去玩。即使才三年级，我也知道两个大人之间不对劲了。我被当作了挡箭牌，用来遮掩我爸爸的出轨。”
　　“我明明什么都知道，可我就是不敢和我妈妈说。我知道这样对不起我妈妈，但我实在没有勇气去揭穿我爸爸的谎言。有一次，爸爸明面上是带我去兴趣班，其实是带我去见那个女生和她妈妈了。晚上回来的迟了，我妈妈问我和爸爸去了哪里，我不敢说真话，帮着我爸撒了谎。”
　　“谁能想到就被我爸爸听见了呢？我以为他会因为我的知情而收敛的，谁知道他反倒因为我的保密而没了后顾之忧。终于，一天送完我去上学后，他和那个阿姨在家里被妈妈发现了。”
　　叶葭和仰起头来望着天，深舒了一口气，几根手指扭曲地揪在一块，指尖用力到发红。她不再低着头，但仍是不敢直视沈涧的眼睛。
　　“我以为这次他们肯定会离婚了，没想到并没有。可那以后，我妈妈就变了，她每天愁容满面，面容和心态都在快速地衰老。那些年她和我抱怨的最多的话就是，要是不为了你，我早就离开这个家了。”
　　“我只要不够听她的话，她就会用那种哀怨、责备的眼神看我。所以我只要做了一点点错事，就会觉得自己辜负了她。我不敢抱怨她施加在我身上的莫须有的罪名，我没有资格怨她。我就像一条绳索，硬生生地把两个早该分道扬镳的人绑在了一起。”
　　“我那时候真的很恨我爸爸的不负责任，也讨厌我那忍气吞声的妈妈。她说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可我一点都不快乐。可我最厌恶的，是当时那个自私又怯懦的自己。”
　　“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发觉本来年轻美丽的妈妈变得衰老且麻木，而她本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的。我终于有勇气去正视这个家庭的病态。在和我父母挑明我希望他们分开的意愿后，我真的很开心。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勇敢过。”
　　叶葭和说完这段往事，如释重负，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有时候，分开对大家来说或许是一件更好的事。”
　　这是叶葭和没有和任何人吐露过的往事，可当遇上这样低气压的沈涧时，她却忍不住掏心掏肺地安慰他。即便这段回忆很沉重，回忆里的她也很不堪。可她还是愿意去揭开伤疤，在他疼的时候陪他一起感受疼痛，用过来人的经验让他明白，伤口总会好起来的。
　　她仰着头微笑着，随着故事的落幕，内心的波涛汹涌也慢慢地平复了下来。静坐了许久，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九月的南方依旧艳阳高照，暖烘烘的阳光烤着背，沈涧感觉自己背上的疼痛慢慢地散去了。
　　“下午有事吗？”沈涧终于吭声打破了沉默。
　　“嗯？好像没什么事。”陈云舒一和郑泊远和好，周末就没她什么事了。
　　她终于转头去直视他，此刻他的眼睛又是一如往常的清澈。
　　“去看电影吗？”沈涧坐直了身，笑着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