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辛欣然

8、拜访陈老师 一起吃早餐

　　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就一直处在隐隐的期待中，像是小时候春游前一天兴奋得睡不着觉一般。
　　第二天一早，神奇的生物钟在五点二十准时叫醒了她。不同于前几日早起时的挣扎，今天她清醒地睁开了眼，腾的起身，抓过床头闹钟一看，结果才五点二十。
　　她还以为她睡过头了。被这么一吓，她再躺下后就再无睡意了，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叶葭和叹了口气，干脆起身坐到了书桌前。
　　吴泽教书的方式她不太习惯，教得太快了，而且喜欢让他们自己预习基础知识，而他上课直接讲解一些提高题。叶葭和数学本就不太好，所以有些跟不上，经常是一节课的后半节就开始云里雾里。
　　而且她发现，班里大多数人都在暑假上过高中的课程了。她有些懊恼自己就这么浪费了一个暑假。
　　其实她以前的成绩，虽然在十一中算得上是优秀，但并不拔尖。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歪打误撞地考进了一中，毕竟在她初中每届进一中的人数不会超过五个。
　　她们今年中考的难度比起往年明显下降，所以评卷标准就变得非常严苛。这却恰恰有利于不够聪明却比较细心的考生。叶葭和就属于这一类。
　　所以当她成绩出来后，连她自己都大喜过望。
　　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高兴地太早了，短短一星期她就见识到了尖子生云集的一中的恐怖。各个智商超群，学习效率比她不知道高多少倍，还比她更努力。
　　每天起得再早她都觉得时间不够用，偏偏他们却有更多的精力钻研各类竞赛。
　　叶葭和挠了挠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写起了数学题。
　　今天不够专心，叶葭和在心里批评自己。可她却没法控制的总在留意着时间。写到了六点多，她看时间差不多了，梳洗了一下就出门了。
　　结果却是，她在早餐店门口足足等了沈涧半个小时。就在她站得腿麻忍不住甩甩腿时，沈涧终于是出现在了视线内。
　　时间倒是掐得正正好，七点半一分不差。
　　叶葭和站着没动，静静地看着沈涧从街头远远走来。他一手插着兜，步伐轻松，转着头环顾着四周。
　　总算是等到他抬头看向早餐店方向了，叶葭和伸手热情地挥了挥。
　　对视的时候，沈涧的脸上漾起一抹笑意，走路的步伐略略加快。
　　“抱歉我来晚了，等很久了吧。”
　　“没没没，我也刚到，”叶葭和摆着手，粲然一笑，“快进去吧，等会儿还要去找陈云舒他们。”
　　今天是周日，店里很清闲，没有了叽叽喳喳的学生和赶时间的上班族，早餐店的环境也显得更加舒适了。
　　叶葭和点了一杯豆浆，一个茶叶蛋，还有一份她从昨晚开始就心心念念的生煎包。沈涧只要了一碗南瓜粥。
　　叶葭和忍不住说:“这个粥超少的，你再点点别的吧。”她都不止吃这么点。
　　沈涧笑笑说“不了”，望着价目表出神。
　　“我从小吃到小学，就喜欢点这个。”
　　叶葭和没有说话。可能就像她明明和她爸爸说过，自己现在不喜欢粉色了，但她爸爸还是喜欢给她挑粉色的礼物一样，人对自己记忆的执念，有时候真的牢固得不可动摇。
　　“这家店新装修了。”
　　“对啊，初一的时候重新装修了，还扩张了，租了隔壁的店面把两家打通了。不过味道倒是没有变。”
　　“这附近变化也不大。”
　　“嗯嗯，老城区嘛。”
　　坐下的时候，叶葭和感觉到衣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正打算拿出来看，沈涧突然挑起了一个话题。
　　“你家住在附近吧？”
　　“嗯，我住景荟花园。”
　　沈涧挑了挑眉，“好巧，我以前也住那儿。”
　　其实叶葭和早就猜到了。因为陈老师和她一个小区，以前早上步行去上学的时候还经常会碰上。
　　叶葭和看他表情自然，才放心地接着聊，也不意外地知道了两人的幼儿园、小学读的都是同一所。
　　叶葭和有些感叹，明明他们从小相距得这么近，交集的机会这么大，他们却偏偏是直到高中，换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才认识。
　　命运的安排真的是神秘又神奇。
　　沈涧总有能让气氛活跃起来的本领，任凭是不善言辞如她，都能被他带动地畅聊，像是一下子被打开了话匣子。
　　直到出了门，她才想起刚刚响了一下的消息提示。打开一看，是陈云舒发的，说陈老师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就没有去学校办理交接手续，所以邀请他们上她家坐坐。
　　叶葭和手一抖，手机都险些甩出去。
　　她颤巍巍地抬眼瞥了一眼沈涧，心虚又着急地回复陈云舒怎么这么迟才通知她。
　　陈云舒也很无奈，谁让她们为了给陈老师一个惊喜故意没提前告诉她他们要来呢。刚刚他们提前到办公室门口踩点才知道陈老师今天不来上班，只好电话联系陈老师了。
　　叶葭和头痛地抚额，苦恼地看着手机，焦灼地拧着眉，不知该如何对沈涧说这件事。
　　去陈老师家……那不就是去他家吗。
　　沈涧见叶葭和愣在原地没有跟上，奇怪地折回，抬手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头，“怎么了？”
　　叶葭和被拍的更紧张了，不自觉地抓紧了手机，弱弱地轻声说：“陈老师说……她不在学校里，让我们去她家里。”
　　果不其然，她看见沈涧的脸僵了片刻，瞬间沉郁得判若两人。那双手悬在她头上方，生硬地被收回。
　　“对……对不起，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叶葭和虽然能设身处地地考虑到沈涧此刻的心情，但却依然被他的沉默吓到了。
　　沈涧此刻也显然没有多的心思去做表情管理了，一改往常的平易近人，脸上的笑容不见踪影。
　　“抱歉，我还有事，不能和你们一起去了。”沈涧垂在腿侧的手不由地握紧成拳，却还是有许多力气困在胸口没法发出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叶葭和点了点头，完全不知道说些什么合适。她焦虑不安地看着沈涧转身离去的背影，担忧害怕的心情一直围绕着她，直到她按响了陈老师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陈老师，那一瞬间，叶葭和觉得仿佛看见了平日里的沈涧。
　　那笑起来会说话的眼睛和嘴角的弧度，都和陈老师像极了。
　　陈老师热情地欢迎她，侧身让她进来。
　　换拖鞋的时候，叶葭和瞥见了一双黑色的男士皮鞋，显然不是早到了的郑泊远的。
　　抬头才看见沙发上除了陈云舒和郑泊远外，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和陈老师坐在一起的时候，也挺相配。
　　叶葭和刚刚还以为沈涧排斥他的过去，现在才惊觉，他应该是意识到会遇上这种局面吧。
　　那个男人向他们微笑道：“你们吃过早餐了吗？没有的话我给你们做。”
　　他们忙应道吃过了。但男人还是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给他们。
　　叶葭和望着厨房里的一对璧人。陈老师笑得温婉，那位叔叔回望她的眼神温情脉脉，两人在厨房间忙碌着，谈笑风生，情意绵绵。
　　之前他们都不太清楚陈老师的家庭情况，只是从她口中得知，她有一个很优秀的儿子，每当提及她儿子时，陈老师总在回想中露出自豪又怅惘的神情。
　　现在登门拜访，看此情形，饶是一知半解的陈云舒和郑泊远也猜到了八九成，所以没有问及叶葭和关于沈涧的事。
　　叶葭和陷在沙发里，心里乱乱的。不知道沈涧现在去哪了。他刚刚那一瞬间的沉郁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他转身疾走的背影有着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孤独可怜。沈涧什么时候不是被众人环绕着，自信又潇洒呢？
　　叶葭和抱着手机，不断摁亮屏幕，又盯着屏幕暗下。明明非常担心沈涧，却又不敢贸然打扰。明明想和他说说话，却又觉得自己于沈涧而言交情过浅，沈涧可能不愿意对她敞开心扉。
　　就这么一直纠结着，心不在焉地听着陈云舒和陈老师胡侃着，郑泊远和那位叔叔偶尔接话，气氛轻松、温馨，唯有她这边安静无声。
　　不过她一贯不是热络的性格，安安静静的，陈老师也没有意识到她的低落。只是当陈老师问及陈云舒在高中是不是接任班长的时候，才把叶葭和从纷乱拢杂的思绪里拉回。
　　陈云舒的笑容也僵了僵，才思敏捷的她也是好一会儿才接上话。
　　“没，优秀的人太多啦！我们班班长是原一中升上来的，又帅又优秀，比不上比不上。”
　　陈老师也忍不住地笑，她一向偏爱性格开朗、爱耍宝的陈云舒，和她聊天的时候也没有师生间的顾忌。“我什么时候教你们妄自菲薄了？我钦点的班长，怎么可能会比别人差。”
　　叶葭和腹诽，陈云舒是老师您钦点的，那个别人是您亲生的啊。
　　很显然，这些年不只是沈涧对陈老师的状况一无所知，陈老师也并不清楚沈涧的生活她不知道陈老师和沈涧之间究竟有什么心结，以致母子之间生疏至此。
　　她看着笑容满面的陈老师，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沈涧青春洋溢的面庞。他们母子两人，不仅面容相像，气质以及待人接物的方式更是如出一辙。
　　温和友善、善解人意，对他人总是关怀备至。因而陈老师一直极受学生们的欢迎，而沈涧在同学间的人气也很高。人总是很容易被自身所缺少的东西吸引。陈老师和沈涧所拥有的自信和闪耀，是内敛腼腆的叶葭和最为欣赏的特质。
　　这也是为什么她虽然和陈云舒性格天差地别，却依然能成为挚友。也是她不善与异性交往，却能和沈涧相谈甚欢的原因。
　　叶葭和点开和沈涧的扣扣聊天窗口，看着沈涧暗着的头像，心情也灰蒙蒙的。
　　“我带你们参观一下吧。”陈老师看着桌上空了的水果盘和果屑，站起身，拍了拍那位叔叔的背，“你收拾一下桌子。”
　　他们也礼貌地起身，“钱叔叔，麻烦您了。”
　　“不会，你们去参观吧，我先失陪了。给你们和老师一点叙旧的空间哈。”那位钱叔叔，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材比较精瘦，整体给人感觉干练又睿智。
　　叶葭和没有想到的是，她会参观到沈涧儿时的房间。
　　房间刷成蓝色，面朝床的那一面墙贴满了奖状。叶葭和感兴趣地看了很久，发现奖状是一直贴到了六年级，就连幼儿园积木比赛的都有。
　　房间非常的整洁，看得出经常打扫，就连书柜上的飞机模型都没有落灰。书桌上有一叠相册，第一本的封面是沈涧的一周岁照。
　　叶葭和忍不住脱口而出，“好可爱。”白白胖胖的身子，五官都还小小的，只有眼睛又黑又圆。微张着小嘴，嘴边还挂着一串口水。
　　“我儿子，可爱吧？你可以打开看看。”陈老师笑着浏览着这个房间，回应道。
　　叶葭和点点头，得到允许后便站在书桌前翻开相册一本本地看了起来。
　　起初她还能听见旁边陈云舒时而传来的“这张好看”，“班长小时候挺萌的啊”的评价，等她翻完那一叠相册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只有她一个人还留在这间房间里。
　　她心思一动，拿出手机，偷偷拍下了几张自己喜欢的照片。拍完后又和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地将相册归回原位，叠放整齐。
　　沈涧从婴儿时期到小学各个阶段的照片都还在，脸上的肉越来越少，长相也越来越标志。叶葭和抚过一本本相册的书脊，数了数，有八本。相册的边角磨损得挺严重了，有好几册甚至都已经脱页了。
　　端在手里沉甸甸的。
　　突然传来敲门声，陈云舒从门外探出头来，“葭和，走吗？”
　　“哦，好。”叶葭和从沈涧房间走出来，关门时顿了顿。她像是在沈涧初中前的人生中走了一遭，沈涧的年纪就好像停在了十二岁。要不是床上没有铺上床单，她都觉得沈涧过一会儿就会背着小书包被父母从学校接回家，回到这里。
　　告别了陈云舒和郑泊远，叶葭和晃在街上，沿着校门口的小吃街走了两趟，美食却丝毫没有引起她的兴趣。点开手机，沈涧的头像还是暗的。
　　叶葭和深叹一口气，突然想回学校转转。以前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在操场兜圈。
　　她没想到，会在十一中的篮球场碰见沈涧。
　　他大汗淋漓，身边摆着一整筐篮球，不断地猛力地投着球，丝毫没有顾及命中率。与其说他是在投篮，不如说是在砸球。球被狠狠地砸到挡板上，又急速地弹回。球在挡板上发出的碰撞声还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沉闷有力，像是一把石锤，一声声砸在叶葭和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