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忧郁的西瓜 天地混沌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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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大山深处一颗包治百病的大西瓜。”
自杜杞生出灵识以来，息夫人一直都是这么对它说的，对此杜杞深信不疑。
天地混沌之时，上下界限不明，各处孕育元气不均，万物尚处灵识未化。
世间除远古神祗女娲，再无一神一仙、一妖一魔，更遑论人界。
及至女娲造人，又以身补天陨落，这其间经历多少岁月，中途又发生多少事件，即使是《神史志》也无从考究。
唯有一点，千万年来是众生皆知的：远古神祗女蜗故居阆苑。
天地初始，阆苑却并未归为上下，而是生出了天地间唯一的一座神山居于下界。
这座神山虽说是连通了阆苑与外界的入口，但却是仅阆苑内的神物方可寻获进出。
世间现已鲜知从前“闻说阆山通阆苑”的说法。即使是女娲尚未陨落之际，期初是无人知晓哪座山名为“阆山”，到了后期却是谣言太多，真真假假已无从分辨。
自万物开化，众神凭借种族优势占据灵气纯足的上界，而妖魔只能混居元气浑浊的下届开始，上下界之间的斗争便从未停止过。
神妖魔混战，不论伤身伤魂，唯有女娲故居阆苑里的一种神草可治。
女娲陨落后，阆苑更是成了存在于少数人才知的，传闻中的神宫。所谓可医治神妖魔的神草，也彻底失去了踪迹。
于是，沧海桑田，神迹罕有，妖魔骤减，反而是女娲闲时所造人类生生不息。
息夫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文盲，带着杜杞住在一座阆山近千年，也还是记不住阆山是怎么读的，只“大山”的叫着。
息夫人和杜杞住的地方，同杜杞在各种地理杂志上了解的，别的西瓜的居土不大一样，是一处极为单调的、带着小院的竹屋。
杜杞也曾怀疑过息夫人说自己是西瓜的话，可自己的样子，同她看的《万物形神记》中所描绘叙述的西瓜的确是却是极为相似的。
虽说颜色没那么绿，但是杜杞比对过了，它同西瓜都是圆圆的，连大小都同书中所绘分毫不差。杜杞心想着，毕竟它不是一般的西瓜，有些许殊异总是应该的。
息夫人总是将杜杞养在她床边窗台上的花盆子里，连屋外的院子都不让待。
这是一个极漂亮的，还带着冰裂纹的小花盆子。
花盆子里养着杜杞的并不是泥土，而是一团袅袅的雾气，雾气里还混杂着星星点点泛着金光的细粉。
杜杞和息夫人住的地方偶尔会来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神君，唤作昭华。
据说这个昭华神君，自远古时期便是遇神杀神，遇魔杀魔，至于妖，则是见了他就要跑的。虽是这世间存留不多的神君之一，却是个煞气极重的，不似神君更似魔君。
这是杜杞第一次觉得那些杂七杂八的史书大约是不可靠的。
毕竟昭华神君不仅没有那些野史里记载的那么可怕，对着杜杞还总是神神叨叨的话特别多。
就这么个话痨神君，还喜欢口非心是的，若不是他那张脸长得实在是合杜杞的眼，又对杜杞特别的好，每次来都会给杜杞带许多神草仙露吃，自诩饱读诗书的杜杞大约是不会理这种话痨神君的。
更何况，杜杞大概是明白的，上穷碧落下黄泉，这世间想护得住杜杞的、能护得住杜杞的，也唯有一个昭华神君了。每每杜杞同息夫人闹着要出去玩时，只有恰逢神君到来，它才有机会，用着被藏在神君胸口里的方式，带出去遛一遛风。
其实，杜杞不是很喜欢被揣在神君胸口，还被絮絮叨叨管着不让同外物接触的，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这是它出门的唯一机会了，它一直都不是个耐得住的。
息夫人私下里叮嘱杜杞，不能让别人碰到它的枝叶，哪怕是一滴汁水也不行。
若是叫别的生灵知晓杜杞是颗包治百病的西瓜，便是有神君护着，杜杞也是很难活到幻形了。
因为很少出门，杜杞认识的小伙伴大多是小院附近的，虽然每日每夜的他们可能都在调侃杜杞。
“咦，杜杞，你都快一千岁了吧，这怎么还没幻形，天天门都不能出待在你那破花盆里，真是太没用了啊哈哈哈。”
杜杞低头看了看自己冰白玉做的舒服得不得了的盆子，不好意思地朝着栅栏外的那棵才三百岁就满脸褶皱的老槐树和缠在他身上的紫藤，笑了笑。
它着实想不通，温柔善良的紫藤姑娘，是怎么看上这个嘴欠的老槐树的。
“大家快看啊！今年这个西瓜还是没我结的梨子大！”
杜杞又扭头看了看院里那棵说话的果树，然后惊的呆了呆，这不是前些年她吃剩的果子随便一扔长出来的吗，怎么今年这树上最小的果子都有两个它那么大了！
“阿娘，西瓜不是躺在地上的么，怎么这个西瓜是站着的呀。”
“哎呀，阿娘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因为他长得不好看呀。”
梨树上那两只自恋的棕头鸦雀嘀咕个不停，杜杞仔细想了一想，它通体色浅荧光且才华过人，连昭华神君每每看见它都是要忍不住亲两口的。更何况西瓜站着和不好看有什么关系？没文化真可怕。
“快看快看！这西瓜颜色又比我上次瞧见的淡了，我听以前我隔壁的狐狸说过，颜色淡的西瓜都是不甜的，这个怪胎肯定特别难吃！”
杜杞瓜脸复杂地看着这个，据说是两百多年前迷路进了阆山只是这两百多年也没能找到路出去的花狸兴奋地上蹿下跳，欲言又止。
且不说杜杞作为一个有灵气的西瓜，本就是越接近幻形越是少于西瓜本体的特征。就算是人界一个普通的西瓜。瞧着就甜对西瓜来说，也真的不是什么好事啊大兄弟。
……
在被周围这一圈莫名出现的生灵围观议论了三百年后，杜杞终于在大家的话里行间寻到了自己和别家大西瓜的不同之处——它居然没有藤！
没有藤这意味什么？！它不能长大啊！为了自己的枝茎不被压断，杜杞可能这辈子都长不大了！
啊！对于一颗脆弱的西瓜来说，这是多么痛的领悟啊！
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杜杞努力地将自己的瓜头斜斜仰起，透过窗户，一脸明媚忧伤地仰望着那并不能看见的隐于云雾之中的山顶。
杜杞想着《万物形神记》里那幅只画了个西瓜的画，想着近千年才发现自己没有藤的自己，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这是因为我书读的太少吗？不，这是因为我看的书写的不好。
许是杜杞这两日的表情太过明媚忧伤了那么一点，息夫人有些担忧地追问着杜杞这几日到底是怎么了。
杜杞有些羞愧，生怕老母亲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她以为的那般有文化，若是再叫神君知道了，那该多丢瓜啊。
杜杞用自己的瓜脑子转了几转，纠结了几秒，用“烦恼那些外物的调侃”这个理由打发了息夫人。
息夫人听着杜杞娇娇柔柔仍带稚嫩的声音本是满心怜爱，听完内容却是惊了一瞬，“你在意这些无知凡物做什么？”
“阿娘，我觉得我被他们伤了心。”
“我怎不知你如今变得如此敏感脆弱还多疑。”
“唔，其实我只是有些无聊。”杜杞蔫儿了蔫儿自己的叶子，“可我却是很难过自己没有藤的。”
日光透过窗子朦胧的印在杜杞身上，愈发显得杜杞从根须到瓜头的晶莹剔透。
息夫人噎了一下，继而用哀伤而又怜惜的表情看着杜杞，摸了摸杜杞晶莹剔透的根和叶，却只说了句：“本就不是同根生，如何能够都有藤。”
杜杞看着自家老母亲集众多情绪于万千变化中的一张脸，不禁唏嘘感慨了一番，幻形之后的西瓜脸果真是极厉害的。
息夫人还有一个很厉害的地方，她可以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一整日。
杜杞曾听息夫人感叹过，他们西瓜这一生灵，繁衍虽然容易，但果子若是一年之内未能开化灵识，便会渐渐枯萎腐烂，更别提修成人形了。
如此说来，杜杞觉得像自己这种刚结果就有灵识的，倒是极其好运。
至于息夫人这种还没有灵识就被昭华神君点化的，那更是上天入地的独一份好运了。
杜杞估摸着这就是天地间的平衡。似是隔壁鹿蜀那一族，子孙千万，虽然全都能存活，却是阳盛阴衰的紧，千万头鹿蜀里不定能有一头母的。
杜杞猜想，许是因为这个，鹿蜀那一族一向以断袖闻名。
不过月前息夫人给杜杞读的话本子，讲的却是鹿蜀一族里，母鹿蜀为了将公鹿蜀掰直而发生的一系列爱恨纠葛。
其实，杜杞认为自己并不适合听这些话本子，它一直自诩是一个文化瓜，相较于神妖魔及人界的各种史书和杂志，那些男女之间情情爱爱的故事除了能勾起杜杞些许的好奇心外，也没什么别的用处了。
是的，杜杞觉得自己只有些许好奇，它真的没有很想听这些明明大同小异却各有千秋的故事。
只是息夫人三百多年前刚被神君允了偶尔出山，无意间发现各界各族流行的男女情爱话本子很是好看，遇到她觉得好的，即使她认的字不多也非要读给杜杞听上一听。
说起来，息夫人觉得好的话本子，大多是负心男遭报应的结局。
末了息夫人一定要加一句点评，“男的都是害人精”。
阆山深处灵气充足，但物种稀少，除了杜杞与息夫人，竟只有这三百年来新进的凡物。沉寂了六七百年的阆山，终因这些生了灵识的凡物稍有热闹。
不再沉闷的气氛里，时间总算是过的快了些。
转眼间，杜杞已经整一千岁了。
“杜杞，这都几个月了，你到底允不允我？”一头鹿蜀问道。
杜杞抖了抖瓜头下的两片叶子，想起了眼前这头母鹿蜀许是年前跟自己告白的那一头。
这些年，杜杞颜色愈发的浅淡，通体透着丝丝金色的纹络，泛着若有若无的荧光。
息夫人即使是出入阆山多次，也是不曾在哪里见过西瓜修炼成仙的，只胡乱猜测说，它约莫是快要幻形了。
杜杞着实想不通，这头母鹿蜀去年情伤、腿伤的双重打击下，将她救了还带回阆山疗养的，明明是它阿娘息夫人，怎么最后她喜欢上的却是自己。
总不能是因为她太貌美可人，呵，肤浅。
更何况，杜杞的本体毕竟只是一颗大西瓜，而她却是一头不折不扣极为珍惜的母鹿蜀，阿娘得了空还是要送她回隔壁的，这地位不当种族不对的，叫杜杞如何能应。
杜杞晃了晃瓜头下的两片叶子，小心翼翼道，“你喜欢我什么？”
“你，你特别好看，我看见你就想舔舔你。”鹿蜀两只前蹄交叉扭捏着，看起来很是害羞。
杜杞一听这鹿蜀想舔自己，吓得一个机灵。
竹屋的窗子是打开着的，阳光照进屋子里，照在杜杞身上，一闪一闪的，晶莹剔透的小小一颗如梦似幻。
杜杞用力的控制着自己，尽量离这头鹿蜀的那张嘴远一点。
“这…你看，毕竟你们鹿蜀一族本就雌稀雄繁，你又长的如此好看，而我只是一颗大山深处尚未幻出性别的西瓜，我们…怕是不妥吧。”杜杞委婉地拒绝道。
鹿蜀听了杜杞的话顿了一顿。
是这样的，即使她的脸上都是毛，杜杞也能感觉她脸色变了那么一变。
“你以为，我是母的？”这声音忽然拔高了几个调，听着颇为惊泣。
听了这话，绕是杜杞再坚强，也惊了一惊，“难道你是公的？”
话音一落，面前的这头鹿蜀便掩面落泪遁走。
杜杞见状伸了伸脑袋下得叶子，忙道：“诶，你别哭啊!诶诶诶，你别走啊！给我讲讲你们族里断袖的爱情故事啊！”
虽然，杜杞唤他唤的很是诚心，可他还是抹着泪跑了。
杜杞想了想，她大约是伤着这只公鹿蜀的少女心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忧郁的西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