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华残照》黎枕霜

2、清韶血月（1） 清韶关之役

　　朱华历苍宸十三年,深秋,帝都若华.

　　通向朱雀宫正殿的道路两旁,数棵名贵的柏木萧索地站立,叶子不断飘落而下,未及在云纹雕砖路面上停稳,便已被一边静默的小婢扫入竹箕之中.整个前院空旷而寥落,只在每日晨时能听见一些声音,多是百米之外的朝堂上传来的.
　　"噗----"矫健的苍隼在灰蓝的天幕上划过，引得两个灰衣婢女偷偷抬头，内心艳羡它的自由。
　　干涩的秋风夹杂了些许砂子，一个迎风站立的婢女眼角竟有些发红。
　　“这两天，怕是又要下雨喽。”年纪稍长的灰衣使女望着阴沉的天幕，意味深长地说道。

　　正殿。
　　七色绣毯铺满了王座下高高的台阶，两旁的白玉高案上都镶嵌了一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照得王座四周犹如阳光遍布。玄貂皮松软地覆盖在宽广王座之上，嘉闵帝疏懒地扫视着下方恭敬站立的臣子，突然觉得没了兴致，不住地打着呵欠，险险睡了过去。
　　“报-----”响亮的声音顿时贯穿整个朝堂，急促的脚步声亦随之逐渐清晰。一个校尉装束的男子奔入大殿，在玉阶上跪了下来，“北离郡九百里加急，苏澜部二十万大军进攻清韶关。”
　　“混账！”睡眼惺松的帝王突然来了精神，从王座上急急站起，“战况如何？”
　　“两位靖边将军拼死守关，三万戍卒死伤过半，望帝君增派援兵。”
　　嘉闵帝没有立时回答，只是在绣毯上焦急地踱着步，眼睛盯向下方一个个低着头的重臣。良久，他缓缓开口，“龙骧将军，都中军队还剩多少？” 排在武官头列的男子向前走了一步，“回帝君，八万。其余三十万大军大都在琅琊。”
　　“赶赴西海需要多久？”
　　“回帝君，二十天。”
　　“好！”嘉闵帝略一沉吟，目光扫向后排，“络绎，你出来。”
　　满朝大臣惊诧地回头，望着一个二十许的年轻文官走到正中。
　　“帝都五万增援军队，交给你了。年轻人，”帝王坐回王座，“我给你一个月,你有信心么?”
　　“帝君提拔，臣下定当竭力。”名叫络绎的男子跪了下去，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好！”高处的帝王挥挥宽大的袍袖，“你去罢！”说完，他随即背过身去，不再面对朝臣们那些或习以为常或痛心疾首的神情。

　　凄艳的红色.
　　恍惚之中,一幕幕不断在沈渊脑中闪回:城楼下被血染红的黄沙,甲胄中喷薄而出的液体,士卒刀刃上微红的光影.迷糊下,他似乎仍旧能闻到腥甜的血的味道.头痛一阵阵袭来,慢慢的,铺天盖地的红色中,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眸若隐若现,沉静而深邃.这是要死了么?他自嘲地在内心说道.那个人,难道是来接他了么.
　　眼前突然清晰了起来,他像是站在画面之外,看着一支利箭横空飞过,穿透了男子右胸前的铠甲,一朵冶艳的红色菊花顿时飞落,在地上印出点点血痕.未及他想出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一幕,胸口便猛地一吃痛,意识逐渐模糊了下去.
　　­
　　灯火昏黄.
　　城楼上宽敞的宿房内,设施极其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木案而已.床上此刻正躺着一个青年男子,苍白的脸上线条俊朗,唇上方青色的胡茬依稀可见,显然已经昏迷了有些时候.微弱的灯光下,不难看出男子紧皱的眉头和额上细密的汗珠.
　　年老的医效用手搭上昏迷男子的脖颈,仔细观察着他的面色.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老人缓缓抬起手,神情变得释然.除他之外,房中仅留了一个小卒照看,老人挥手示意他过去.
　　“沈将军没什么大碍了，你先出去看看，外面情况怎么样。”
　　小卒领命匆匆出了房门，北方地区的风冷的刺骨，在门打开的瞬间灌了进来，吹得老人一哆嗦。不多时，床上的男子睁开了双眼，定神看看四周之后就用双手艰难地支撑身体坐了起来，胸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老医效望着年轻将军更加苍白的脸色，知劝也无用，便没有制止，只在一旁扶他坐稳。
　　“李医效，”初醒的男子神情焦急，忍不住微微地咳嗽，“我这次昏迷了多久？”
　　老人张嘴时顿了顿，半晌才回答道：“四天。”
　　“四天？外面现在战况如何？” 男子急切地问道。
　　“还在死守。”老人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伤亡太多，邢将军撑得很困难。”
　　沈渊不再顾及伤口，拉开被子从床上下了来，目光如炬地看着老人，“帝都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今天收到的传书，五万援军三天前出发，还要.....”老人抬头撞上将军急切询问的目光,只能继续回答,“中途有辛阳山挡着，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沈渊像是听到笑话一样笑了起来，但声音已开始颤抖，“我们剩下的人以一当十抵抗半个月？就凭着剩下的一万人？”
　　“将军，您昏迷这几天，我们的人 .....怕是不足一万了。”老人艰难地吐出这句话，看着眼前年轻的将领眼中悲愤失望的神色，暗暗地叹了口气。“还有，您中的箭上下过咒。这种伤，我已经几十年没处理过了。”
　　沈渊只听见了前面一句话，心中默默思考对策。沉默了一会，他站站稳，终于说道：“李医效，您先去休息吧，我去找邢将军。”
　　看着青年人坚毅的神情，老人还是把几乎脱口而出的劝说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