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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创友)辉夜之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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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夜之祭,坎蒂王国最盛大的节日庆典。
庆祝于十月十日,用从极北之地采集回来的雪风装点整个王国、用蓝海冰川产生的玫红之吻熏染妍丽的芬芳、用灼热之森进献的雾冰造出梦幻的魔术舞台。乖张的兽人、神秘的人鱼、人类的使臣,水火不容、却暂时维持表面和平的各族,会在这小小的国度中齐聚,观赏夜辉、星鸣、空振,在漫漫人潮中享受一年一度的热闹祭典。
然后,午夜时分,受邀的自极北之地而来的传说级巫师会出场,为所有人施加带来幸福的奇幻魔法。
这便是两天之后即将举办的,坎蒂国的辉夜之祭。
“呃——疼疼疼,老嬷,轻点、轻点!”
真白友也扶着桌子,对自己身后不停拉紧束绳为他束腰的婆子说。
“真白先生,还受得住吗?”旁边的教仪沉吟道。
“肯定不行!”友也疼得狂飙眼泪,“拜托赶紧松开——”
“真白先生,如果这样……”
“没事。”友也摸摸自己的腰,直接打断了她,坚决地说,“你不用再劝,我可以胜任这一职的。你们也不用去找他。”
“可是……”
“拜托你了,月桑嬷嬷。”友也说,“你亲眼看着我和阿创一起长大。你应该明白才对。”
教仪虽欲继续劝阻,最终却只看着镜子内友也坚定的表情,再次拿起了束腰。
然而,假冒公主的成本还不止痛苦的束腰。作态、礼仪、谈吐、行止,完全不同于旧日身为侍卫的准则一股脑地被月桑教仪塞到友也的大脑中,令他学得甚至几度想要放弃。
然而,他也知道这是教仪故意为之,希望借此击溃他的自信,放弃继续隐瞒创的下落。因此,即使再困难,他也咬牙坚持着学了下去,并用惊人的进步让教仪最后闭嘴。就这样,很快就到了两天之后。
“真白先生,真的不需要去……”
沉静地坐在椅子上的友也摇了摇头,说:“只不过是需要在城门上露一下脸而已,即使是我也能做到。”
“但是,创殿下到底在哪里?辉夜之祭即将开始,真白先生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教仪叹息道。
友也沉静地摇头。
化妆刷在脸上轻扫的的时候,友也闭上眼,在心里畅想即将到来的辉夜之祭。小小的王国里会一反常态地挤满人,夜空中飞行的魔法师挥舞法杖,令沐浴在碧绿魔法光辉中的人得到幸福……
他想起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辉夜之祭的时候。
友也记得那时,他带着创穿上平民的服饰,偷偷溜进人流如潮的街市,在如昼花灯与红彩绮罗间穿梭。天上纷繁落下的烁光之魔法,让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地域的每一个人染上幸福的颜色。
“创,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好多国家啊。刚刚我数了一下,光是皮肤颜色就有四五种呢,居然还有蓝色皮肤的人!”
他们并肩坐在昏暗的矮坡上,一起感慨地望着不远处人声鼎沸的王国中心。
“其实我看的百科全书上还说有绿色的呢。”创也小声感慨道,“而且似乎还有吸血鬼、兽人、鱼人之类能化成人形的种族……真好啊。”
“这个世界好神奇啊……如果我可以去他们的国家看看就好了。”友也渴望地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我想亲眼看看他们住的房子、尝尝他们的食物、亲耳听他们说自己的传统习俗……他们一定会有很多和我们不同的东西,也肯定会有与我们相同的东西。只要想象一下就觉得……但是创你以后要继承王位,我会成为你的骑士,所以应该很难出国吧。”
“不是的,友也。”创希冀地微笑着,“坎蒂只是一个很小的半自治国家,一般只有辉夜之祭的时候必须要有王室成员在场,其他时候,就算王宫里没有管事者也无所谓。毕竟,坎蒂是‘幸福的国度’啊。”
“真的吗?”友也的双眸亮了起来,“那你继承王位之后,是不是反而可以出去玩了?”
创抿着微笑点头。
“太好了!创,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我们说过的那些地方了!”友也兴奋地抱紧创,创则腼腆地笑着也抱紧他,“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我还要一辈子保护你。”
“嗯,我记得的。”创含蓄地弯了弯潋滟的紫眸,“我也想和友也一直在一起。”
他们两人静默地牵着手。一起抬头的霎那,一道淡绿的流星划过天空。
在那次盛大的祭典上,真白友也获得了无与伦比的期冀、快乐与幸福——
戴上假发、又再稍微补了点妆的友也睁开眼。虽然心里多少有一些期待,但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一阵失望。
“真白先生,这套服装也很适合你。”嬷嬷称赞道。
“……谢谢。”
再度转头面对镜子中如丑小鸭一样眉眼平庸、身材娇小的自己,真白友也又想起了当年……当年还对这个世界怀抱着无数希望与憧憬、满怀乐观的坎蒂王国预备骑士,真白友也。
——而不是如今这个平凡、卑弱、无能为力的皇宫内侍。
“坎蒂国的国王陛下,请从此停办辉夜之祭。”
阶下,几个小时前还在王国诸人面前微笑着施展魔法的红发魔法师,用优雅平和的声音陈说着厄运之预。
“否则,现在在门外偷听的那位殿下,可爱的紫之创王子…会在十年后,与这个国家一起,遭受难以想象的厄运。”
与创一起正偷听的友也浑身发冷,平时被他当作保护对象的创却反而更加冷静,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便只身走了进去。
“……如果想要避免这场灾难,就请向外界宣称创殿下为公主,并且在殿下成年之前,绝对禁止外出,并尽量减少与外界的接触。”
等等,但是……
听着殿中魔法师冰冷的话语,友也感到难以置信。
“……照做。”
国王沉重的话语,与创房门前的铁锁一同落下。自那之后,坎蒂王国再也没有了辉夜之祭,曾被誉为天使降临之地的梦幻国度渐渐埋没在历史风尘中,连同曾经的“小王子殿下”。
在这漫长枯燥的十年间,唯有被红发魔法师钦定为“命外之人”的友也能够与创接触。友也还记得那时他对自己冷淡的审视与嘴角的一抹微笑。
“这个孩子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的命足够轻,因此,无论他与外界接触有多紧密、去到哪里、做了怎样的事情,都不会对坎蒂王国的命运有一分一毫的改变。让他成为创殿下与外界进行联系的唯一纽带,便能把影响降到最小。”
……于是,他们的期望,就这样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
两只渴望自由的小小雏鸟,被挂上心锁,囚禁在坎蒂王宫狭小的天空之下。最初的几年里,创被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包括他赖以为养料的书籍。为此,友也则替代性地得到了学习的机会。
阅读、艺术鉴赏、舞蹈、音乐……每天友也拼命地跟上这些贵族课程,学完了便重新回到创身边,告诉他自己学习的内容、告诉他自己在外所见的事物。他出奇勤快地社交、在外奔走,想尽办法从司空见惯的这些事物中找到平凡的惊奇,再用语言加以点缀,令听到这些见闻的创聊以解闷。
很多人怀疑过他的这种生活、于心不忍地劝说他把生活的重心多偏一点在自己身上……但友也却觉得,他做这些都恰恰是为了他自己。
创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怎么能抛弃他。友也总是如此坚定地想。
尽管,他有时候也会忽然怀疑起自己、或者是创,究竟正在为谁而活。
“真白先生。”
月桑嬷嬷掀开帘子,走到他身边。友也深吸了一口气,将手缓缓放在她的手心。
“现在我是紫之创公主了,嬷嬷。”友也露出腼腆、矜持的微笑。
礼窗之外,已经响起了第一声礼炮。牵着嬷嬷的手,真白友也缓缓向外面的世界走去。在最后一声礼炮恰好响起之时,他走到瞭望台的栏杆边缘,优雅地举起手向民众们示意。
“是公主殿下!”
“辉夜之祭终于!……”
台下的人群发出了巨大的欢呼与喝彩声。真白友也悄悄抬眼观察一番,稍微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以王室的名义正式宣布,辉夜之祭——”
“——Amazing!!!”
天上忽然落下一团巨大的阴影,将真白友也的宣词堵了回去。随即,窗台的栏杆上多了一个轻巧站立的人影。
银蓝的长发、银边蓝纹的面具、从天而降的出现方式、还有能够穿透人心的浮夸声音——
“你……你是……五奇人之一的——”友也震惊地退后两步,看着面前这微笑着、却令他不寒而栗的魔术师轻巧地摘下面具。
“Amazing……五奇人不过只是我的一个诨号而已——不过此次!”日日树涉优雅地行了个礼,“我是孟枭国此番前来庆贺辉夜之祭的使臣日日树涉!代皇帝陛下参与辉夜之祭、向创殿下问好,并顺便提出联姻请求。”
联、联姻?友也一时难以反应地睁大眼睛。
“——但是!”
他忽然把声音拔高到在场大部分人都听得清的程度,嘴角也挂起愉悦又疑惑的笑。
“为什么现在站在这里的、陛下所属意的‘紫之创公主殿下’,似乎是个男人呢?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