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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波起 云嚣水潨 ...

  •   那日扶着展昭一入家门,我就立刻唤人到开封府去请公孙先生;觅罄见展昭面色青白,我又心急如焚,情知此番必不同寻常,也赶忙走上前来帮我一块儿料理;忙忙碌碌间,只听得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我和觅罄双双回头,只见一个身背药箱的小书僮伴着手持羽扇的公孙先生,已一阵风似的疾走入房。

      “先生……”我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公孙先生冲我微微颌首:“少安毋躁,待我替展护卫诊过脉后,再作主张。”说着,便弯身坐在床边的脚凳上,一只手搭在展昭的腕处,微闭双眼,沉吟不语。

      片刻,公孙先生站起身来,小僮早已在桌前摆好了文房四宝,我和觅罄都屏住气息,看着先生拈起笔管,却凝在半空,迟迟不能落下。

      “先生,”我走到一旁,轻声问道:“可有为难之处?”

      公孙先生长长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落笔匆匆写了数行,交给一旁侍立着的小僮:“按方抓药,落三碗净水,文火慢熬。”

      小僮应了一声,接过单子就向外跑去;公孙先生不动声色地朝我做了个手势,我心下明白,叮嘱觅罄好生照看展昭后,便跟在先生后面走出了房间。

      “今日劳烦先生了。”我微微躬身,道了个万福:“不知展大哥现今如何?”

      公孙先生一手捋住胡须,一手缓缓摇动羽扇,半晌,才开口道:“展护卫六脉弦迟,左寸无力、右寸沉伏,乃血气亏滞、肝邪偏旺之症;敢问夫人,近日可曾遭遇什么变故?”

      我苦笑一声:“说来话长,如今月华只问先生一声,此病尚可治否?”

      公孙先生望着我喟然说道:“夫人聪敏过人,亦知医者,意也、只懂医人,不知医心;现下我暂用疏肝保肺、固本培元之方稳住展护卫的病情,今后若能勤于调理、宽心静养,必当无甚妨碍;怕只怕……”

      一片默然,我回头望向展大哥房间那两扇紧紧关闭着的门扉,良久,无法出声。

      春去春来,自那日起,展昭的病就一直反反复复,再没痊愈过。

      有时我忍不住会想:展昭是不是从来都未将自己每况愈下的身体放在心上过?这一年来每逢病势稍有好转,就又会不顾一切地埋头公务,任谁都劝不住也拉不动;有一次王朝实在看不下去了,禁不住喃喃自语了句:“若是白少侠还在就好了。”

      ……

      时光从来都宛如东流的江水般一去不返,展昭说当年他也许错了;那么当时,我应允嫁给展昭,是不是也错了?

      终于,在一片耀眼炫目的金黄光晕下,我透过淡淡弥漫在光线中的朦胧尘埃,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眼前端方儒雅的蓝衣男子,泪眼婆娑、心痛如绞,问出了这些年来埋在心底深处最沉最重的一句话:“展大哥,当年我答应嫁你,是不是错了?”

      展昭只是沉默地伫在原地,从他忡惙愧疚的目光中,我隐隐看到了一些可能永远也无法说出口的东西;言语,如今已是毫无意义了。

      “展大哥,如果月华有求于你,你会不会拒绝?”

      展昭微微一愣,立刻拱手道:“只要不违道义律法,展某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我笑了,很安静,却是很舒畅的笑了。

      转身打开展昭的衣柜,摊开一块浆蓝的大方布巾,将几件家常的内袍长衫麻利地叠齐放好,想了一下,又从柜中拿出几瓶活血疗伤的丸药塞到包裹里,最后细细打了个过肩活结,朝一旁看得满头雾水的展昭递过去:

      “展大哥,我要你明日去向包大人告假半月,赶赴凉州。”

      “月华……”

      “五哥在那里。”

      霎时一切都静寂下来,我仰起头,望着展昭震惊到难以形容的脸庞,将包裹轻轻放入了他的手心:“去吧,你答应过我的。”

      如果说爱了、就要爱到值得;那么错了,亦要用尽所有气力、错到值得,不是吗?

      这一刻,我的心异常平静,望向展昭的目光穿透了悠悠经年,那些本应是溪上草青、醉里鹜音的良辰好景――说我狭义也好、私心也罢,我爱的,从来都不是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大哥,月华要的,并非现世安稳。”

      声音低如轻风,不带丝毫缱绻。

      展昭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握住了包裹。

      当我第二天从觅罄手中接过例行的飞鸽传书时,万没想到,事情居然会以那样一个急转直下的态势兜头袭来。

      人生斯世、却原来不过轻如尘灰,难以拾缀。

      觅罄见我跌坐在椅凳上,面青唇白,一双捏着信纸的手抖得好似风中落叶,顿时焦灼不安的唤道:“小姐!小姐!”

      我却犹如身坠五里云雾,面前的一切都朦胧模糊起来:“觅罄……”

      “觅罄在这里。”茫然伸出的手被觅罄紧紧握住:“小姐,有什么尽管吩咐。”

      我定了定神,视线终于慢慢恢复正常,当下用一种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冷静口吻道:“去开封府看看,若是见到展大哥,请他即刻回府。”

      觅罄应了一声,转身刚要朝门外走去,我却突然又站起身来:“还是一块去吧。”

      当我和觅罄赶到开封府时,已经晚了一步;迎出来的张龙和马汉愧疚地道:“我等接到消息,已立刻飞奔赶回了,只恨学艺未精,终究没能拦住展护卫!”

      我凄惶一笑:“果然……”

      觅罄在身旁焦急地看着我:“小姐,现在怎么办?”

      我转身惚惚荡荡地朝着前方走去:“我想,我知道展大哥往哪儿去了。”

      觅罄伴着我,一路走过了那座酒楼、那个街市、那株枯木、那栋岳阳楼……

      我走的很慢,甚至有时还会停下了怔怔出神,觅罄也不出声催促,一路上总有人不断上前和我打招呼,比如茶博士兼说书的张小哥、被孙子扶出来晒太阳的李奶奶、在路口摆菜档的王大叔……也都无一例外的,冲我说了那么一句:“真巧啊,刚才也看到展护卫一个人走过这里呢。”

      巧?我的唇边掠过一抹淡淡的笑容:这世上,怎会有那么多巧合?

      天色渐晚,我和觅罄终于来到城外的那株大树前;远远地,就看到一个蓝色身影笔直地坐在树下,仰头凝望满天星光。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唤了一声:“展大哥,”

      展昭转过头,看到是我,慢慢浮起了一个虚渺的笑容:“是月华啊。”

      我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展大哥,回家吧。”

      展昭恍若未闻,抬头看着树冠,轻声说道:“那年,我和白兄就是蹲在这株树上,遇见幽冥天子的。”

      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我清楚记得,当时白兄惊骇地回头看我,说了句‘不会是鬼吧?!’心里顿时就忍不住偷偷笑翻了天――堂堂锦毛鼠,居然也怕鬼怪啊?”

      我的鼻头没来由地一阵酸涩,捂住嘴,竭力忍住眼前那片隐隐流动的水雾。

      展昭仿佛不曾注意到我的异状,只是侧过头,轻轻地笑着问道:“月华,你说这只耗子,现在会不会自己吓到自己?”

      我再也忍不住了,双膝一软,跪倒在青草地上,放声大哭;怀中那封被我捏得皱皱巴巴的信纸顺势飘落出来,被夜风卷入半空,悄然回旋:

      “白玉堂昨晚夜宿凉州,忽遭众多神秘刺客暗中偷袭,寡不敌众、迫入山林、乱剑刺死。”

      ……

      有时我常常不自禁地想,老天爷该不会存心作弄世人吧?

      若说无缘,为何要让五哥和展昭相遇?

      若说有缘,为何又总在他俩无比接近的时候,一次次擦身错过、辗转分离?

      十年前,为了五哥的安危,展昭选择放弃。

      十年后,当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去挽回,却已经望尘莫及了。

      我仿佛能看到五哥一袭耀眼生晕的白色锦袍、墨画般风流蕴藉的眉眼向上轻挑,粲然笑着丢下一句:“猫儿,我可不等你啦。”便犹如行云流水般转身翩然隐去。

      五哥,你从来都太过孤傲――记得幼时干娘因你酷爱白色,特地托人从波斯带回一只通体纯白的小猫送你作生辰贺礼;那猫儿玉雪可爱,双瞳一金一蓝,迥异罕见,你果然视若珍宝,时刻带在身旁爱抚逗弄,就连我要过来摸上一下,都必须先用皂油再三净手,方可触碰;而其他人,根本是休想靠近半分。

      可这样竭心侍养,那猫儿却竟然在一年暖春的夜晚,从你熟睡的怀中挣脱出来,跳下窗跑了个无影无踪。

      那日起,你再也不曾碰过一根猫毛,长大后,又自封锦鼠,傲啸江湖。

      所以当你最初听闻有人被赐封御猫时,才会那样的厌恶反感,甚至到蛮不讲理的地步吧;三宝、阿敏、但凡能和他争锋相对一番的,都决不错过,甚至只是看到展昭在仗剑追人,便不问青红皂白地冲上前去横加阻挠,致使欲杀你徒儿老爹的刺客趁机逃脱……

      世人只当你是少年意气,不忿猫鼠名号;我却清清楚楚的记得当年你亲手拣出那白猫用过的所有器物,一样一样毅然决绝地丢入火炉。几乎所有人都看得愕然咂舌,说这猫儿或许只是一时贪玩,指不定过几日便会再跑回来呢,就这样一把火将东西全烧了,未免太过狠心;你听了,也不答言,只是用冰一般阴寒刺骨的目光向那些人脸上逐个扫去,霎时一屋子大人都被你周身散发出的凌厉气势给震慑住,一个个噤若寒蝉,再听不见半分响动,你这才敛起目光,头也不回地迈步走了出去。

      事后众人纷纷议论,说你将来长大必是个寡心薄性之人――其实,真是大错特错,五哥你恰恰是太重感情,所以,也就格外经不起那些悲欢离合。狠辣无情不过是用来应对外人的表象,心底里,你其实一直都孩子气地企望花常好月常圆,喜欢的人能永远相伴左右,不离不弃。

      所以,你会那么轻易就被皇上派来的使者说动,代替展昭去闯冲宵楼。

      所以,你会听到展昭说要与我成亲,不发一言就抽身离去,没有片刻犹疑。

      所以,你会在这十年间遍游四海,仗剑天涯,却再也不曾踏足开封,甚至连陷空岛,都很少回去了。

      所以,你,才会最终在那一年的开封城外,心灰意冷,抽刀断发,以为这样,就可以不再受红尘纷扰,彻忘前尘。

      你从来都是这样:冷着脸,仰着头,永远只肯给人看到你鲜衣怒马、桀骜恣意的模样――骄傲到不愿退让、不肯等待、不敢……回头……

      五哥,其实你若能回一下头,就好了。

      若能回一下头,你就会发现,其实那只猫儿,一直都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你。

      我泪如泉涌,再不能思索下去――

      那晚我和觅罄伴着展昭刚一入城,展昭便说要去开封府向包大人乞假,随即立刻赶赴凉州;我自然明白他的想法,如今只能证实五哥身负重伤,却并未找到他的尸首,无论如何,事情总还有那么一丝转机,于是也点头道:“好,我先回家替你收拾些衣物,待会儿送来府衙。”

      展昭别过脸,不敢看我的眼睛:“无需劳烦月华,开封府的后厢房尚备有几套替换衣物,待展某禀告过包大人后,自己打个包袱就行了。”

      我微微怔忡,片刻却恍然失笑:“展大哥,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展昭面露诧异之色,我也不回答,只是朝开封府的方向一径走去,边走边道:“你去偏厅的书房向包大人辞行,我到后厢给你准备包裹和马匹,如此岂不更快?”

      背后轻轻跟上的脚步和隐隐飘来的一句模糊的“多谢”令我不敢抬头;其实那一瞬我只是觉得心酸:世人都赞我兰心惠质、品貌双全,又是丁氏双雄之妹、湛卢宝剑之主,无论家世性情,都与展昭堪称良配;却从未曾想过,哪怕是个再不值得的人,心,动了就是动了;这世上与你相配的人可以成千上万,却永远只有那么一个,哪怕是风云改换,天地异色,只要与他相视一笑,便什么都不觉得遗憾了。

      所以,展昭要去凉州;而我,要他们二人都平安喜乐。

      踏入府衙南侧的一扇小门,我站在碎石小径的岔口处,看着展昭修长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偏厅的回廊后,也快步向后厢走去,走着走着,突然一丝不安的情绪就掠过心头。

      太静了!

      虽然入夜后开封府的大部分官差衙役都会各自回家,但毕竟是官府重地,按例总会有一队官兵巡府查岗值班,可今晚我和展大哥一路走来,竟一个都没有遇到!

      霎时我猛地一个激灵,刚才心神恍惚下不曾注意的情景此刻全部涌到了眼前――如今审案的时辰已过,照说包大人应该在偏厅的书房内批阅公文,众侍卫更应该在这四周巡逻戒备,以往差不多时辰来的时候总能遥遥见到偏厅亮着盏昏黄的灯光,四大侍卫里的其中二人也轮流在门前守护,可刚才莫说是侍卫了,连灯光都不见一点。

      难道――

      我疾步向正厅方向奔去,平时只觉这府衙不够气派,今日跑起来却诧异居然还没有到头,越是接近正厅,我的心也就越往下沉。

      居然灯火通明!

      好不容易来到了正厅前院,我缓下脚步,理了理额角略微有些散乱的发髻,远远的透过半开的大门看到包大人和公孙先生都坐在椅子上垂头不语,四大护卫也握着剑面无表情地站在两旁,而展昭正背对着我凝神站立在正厅中央,心下霎地一松,正待抬脚走上前去,突然只听得公孙先生一声惊呼:“展护卫,你……”

      我顿时全身僵住,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道仿佛永远都挺秀如松的身影在我面前缓缓倒下;只听得“咣当”一声,一把血迹斑斑的长剑和一件已被血晕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披风从展昭手中瞬间滑落――虽然已经多年未见,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画影、和披风那角,永远绣着的一只小小白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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