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司命跌落神坛后》暮夕竹

11、第 11 章 他浅浅扬唇

　　无极天有昼夜之分，昼长夜短，没钱买窗纱遮阳，感觉刚闭眼天就亮了。

　　这点令商离时时感到困倦。

　　这日一早，商离脸上扣着书册还在睡觉，咚咚敲门声经久不绝，好似跟他比谁耐力好。

　　商离脾气好，没有起床气，只是觉得桌上茶水隔夜不能喝，直接开窗倒掉。

　　听得一声惊呼，他打开铁门。

　　门口站着他的债主，那个口若悬河的骗子，袍衫鞋面湿了半拉，贴着几片变色的茶叶。

　　两人面面相觑，脸色精彩纷呈。

　　“来讨债啊？”商离墨发未束，散乱披在肩上，“还是我托你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灵偶还在找。”骗子将他打量一番，又开始耍花招，“几日不见，小友丑了许多。”

　　“托你的福，见过背债人容光焕发吗？”商离将长发拢在一起，用发簪随意固定，直白道，“没钱，改明年再来。”

　　骗子搓搓手：“横竖背债了，不如放开手脚花。说个不中听但诚恳的建议，小友面貌有损无极天形象，该去修容店修整一下。”

　　“你请我？”商离警惕道，“我没事干不出门，面貌有变也因无极天是个骗子窝，我有何错，还得自己花钱修容？”

　　骗子被说得语塞，半晌道：“规矩如此，你在人间修行时，就该了解无极天。”

　　这下轮到商离哑口。
　　他哪里正经修过行，全靠抱灵偶的小短腿儿飞升。
　　回想法会应试时，青灵神君确实问过对无极天了解多少的问题。

　　两人相顾无言。

　　铜镜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商离终是拿起镜子自顾起来。

　　焕颜后的脸原本无奇，气色稍有不佳很显颓丧，确实难看。
　　但为了骗子几句话再被骗一次，他没那么傻。

　　或是被骗子气糊涂了，他转过身去，默念洗颜诀。

　　镜中人面色逐渐去黄变白，眉如卧山，眼蕴星辰，鼻骨高直丰挺，脸颊浮肉散去，轮廓紧致精细，淡唇弧度较浅，不笑时便觉冷漠疏离。

　　骗子见他躲着照镜，真真可怜，大方道：“去修容，我请。”

　　闻言，商离转过头来。

　　骗子霎时惊呆，“你、你、你”了半天才把舌头捋顺，问了句废话：“你焕颜前长这样？”

　　“怎了，还不符合无极天的要求？”商离伸手，“我只能去修容了，你说请客，先给钱。”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万一修容途中骗子跑了。

　　“不，无极天高攀不起。”骗子的脊背明显没有刚才挺直，双肩内扣，膝盖发软。
　　这是常年服侍天神形成的习惯。

　　商离不解他的话。

　　骗子用手撑着桌角，说：“小友天生神颜，是我眼拙了，早知小友长这样，坐马车哪用给钱啊。”

　　整句话，商离只在意“钱”字，当即说：“把欠条销了，交个朋友。”

　　骗子摇头：“欠条无法销毁，没办法啊。”

　　“那你改明年再来。”商离不与他多费口舌，直接逐客。

　　“我不是来追债的。”骗子起先是想再敲商离一笔，结果东拉西扯见到神颜，一时忘了来的目的，“明日无量老祖寿诞，广邀天神同乐，需车马数辆，青灵神君让你出车。”

　　听到出车，商离瞬间笑了：“好啊，明日几时，哪位神官坐我车？”

　　他一笑，骗子脑中立刻浮现三百年前，显赫无双的司命天星的形象。

　　当年，骗子还是个心境澄澈的新晋小仙，撞了大运，到无极天没多久赶上神诞巡游大典。

　　帝钧、灵娲、鲲泽和司命天星，四位元初神率众神官巡游九天。

　　四位元初神从元初天出发向下出巡，无论到了第几天，圣音神炁，日月辰星都比平时明亮璀璨。

　　正常情况下，身处无极天，最多能在瞭望台上看到梵净天，也就是向上仅见两重天。

　　巡游大典时整个天界无比清明，用远目镜可遥遥见识九重之巅的元初天。

　　单看那道阴阳交合，庄严肃穆，气势磅礴的天门就令人心生敬畏，下意识屈膝膜拜。

　　无极天为了恭迎众大神，除旧换新，洗刷各处，不留一丝污秽，可谓费尽心思。

　　无职位的新晋小仙皆不允许出门，各户窗格上都贴着眼睛，紧张激动地等待众神大驾。

　　鸿运当头，他的屋子正对司命天星降临之处。

　　他见到了永生难忘的画面。

　　神秘紫炁如雾逸散，一双皎洁赤足先入眼帘，精美足踝至小腿处延伸一段天文符箓纹印，明明灭灭闪烁微光，接着出现黑白阴阳两炁，似拥护又似遮掩着颀长美躯轻缓触地。

　　流光长发宛若银河倾泄，月晕星辉层层铺洒，掌中命盘时刻不差。

　　他的美姿神韵难用言语道清。
　　他的冷感距离是近在眼前，犹隔浩渺天宇。
　　他缓步向前，银发扬起留下光烟，所过之处一面灯灭花枯，一面锦绣辉煌。
　　见童儿乐舞，他片刻驻足，浅浅扬唇，刹那便叫人铭记一生。

　　商离除了发色神韵，与司命天星十分相似。

　　“喂，说话。”商离见骗子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重复问题，“明日我去接谁？几时去合适？”

　　“明、明日……”骗子甩甩头，把脑中紫炁神相摇散了才道，“晚些你带上路引牌到丹阳门，无量天有神使下来派发名册。”

　　“好。”商离走向衣桁，御车服屈指可数，省了选衣麻烦。

　　骗子跟着他移动，似有话要说。
　　他一回头，骗子立刻后退。

　　“我没请你进屋。”他说。

　　骗子从怀里掏出两吊方寰钱，态度甚好：“小友还是用焕颜后的脸吧，稍微修修面，买点补气益神的仙参吃。”

　　商离这才想起鸩羽的嘱咐，不要暴露真容，为堵骗子的嘴大意了。

　　他恢复焕颜的样子，奇怪骗子怎么突然好心，问道：“为何非要用焕颜后的脸？”

　　“小友长着神颜这话非我乱讲，无极天修容店虽有这种隐性服务，价格极高，不敢张扬。修成神颜自我欣赏，万不能让上面的神官知晓。十年前一个小仙马虎，顶着青女容貌做事，被正主知晓后下场惨不忍睹。”

　　商离明白了，小仙亦虚荣，而天神之威不容侵.犯亵.渎。

　　“小友，先去修容吧。”看着商离恢复寡淡粗糙的脸，骗子的表情像吃了蚊蝇般难受，又摸出一吊钱催促他。

　　一番仙剂加手法，商离有点精神焕发的意思了。
　　骗子终于满意地点头。

　　结账时，修容店掌柜调侃他：“换口味了？”

　　若未见到商离真容，骗子定要嗤之以鼻，说公费报销不沾边。

　　这会儿他没否认，转头看了看正在整衣的商离，略带遗憾道：“没戏，他认定我是骗子。”

　　修容店掌柜：“你骗他什么了？”
　　“钱呗，还能骗什么。”
　　“他是新晋小仙，不懂无极天规矩？”
　　“我也纳闷他怎升上来的。”

　　商离把衣襟理了几遍，那骗子还在柜台前聊个没完。
　　他不想等了，抬脚往外走。

　　骗子结束闲聊，跟他出店，给他讲出车事宜，末了自我介绍：“我叫观宗，无极天白役，新晋小仙第一任外傅，不是骗子哦。你叫什么？”

　　听了他的介绍，商离无甚表情的脸扭一下。

　　新晋小仙第一任外傅......他竟给行骗找了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新晋被骗了，还得感谢地叫他一声师父的意思。

　　“你能找到我，不知道我的名字？”

　　“尚什么？”观宗起初没把商离放在心上，哪知情况有变。

　　商离升仙给三位神君报的混音名儿，竟蒙混过关，他不打算更正，说：“尚里。”

　　观宗点点头：“这次好好当差，回来我请你吃酒。”

　　商离没应他。

　　两人来到丹阳门，已有不少小仙聚在此处，职责不同，衣着不一，极像宫廷开宴，后厨车队忙得不可开交。

　　今日去无量天，指定睡不了觉。

　　正想着，肩被人拍了一下。
　　未有無随时一副精气神饱满的样子，笑哈哈说：“修面了？刚见你过来，没敢认。”

　　商离点点头，看了眼观宗，说：“有幸能去无量天，可不敢因貌丑丢无极天的脸。”

　　未有無顺着他目光看向观宗：“这位是？”

　　商离悻悻道：“我的债主，仙生首位‘恩’师，人美心善，自掏腰包请我修容的骗子先生。”

　　观宗：“……”
　　前缀很好，骗子先生大可不必。

　　他朝未有無微微颔首：“无极天白役观宗，出澡堂没遇到我是你的损失。”

　　“是吗......你好。”未有無老实，没商离那么多怨念，胡话听了便算，不往心里去。

　　观宗问道：“你是尚里的？”
　　“我哥。”商离先道。
　　他这样说是给未有無拓路。
　　他虽不待见观宗，白役好歹是府衙编外人员，若有朝一日拿回法力返回魔界，留未有無一人在无极天怪寂寞的。

　　未有無听到“我哥”这个称呼，眼眶立刻泛红。

　　观宗对他说：“你温良清和，去无量天照看着点弟弟。”

　　“嗯。”未有無吸着鼻子点头。
　　商离白眼望青天。

　　晡时，无量天神使降临丹阳门，派发职务守则。

　　商离拿到守则，翻开看。
　　上面写着：日旦，姑射接青女。独角天马两乘，凌伞车一辆，备夜露一尊。

　　青女，刚听过。
　　是那个因小仙修容之事大发雷霆的女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