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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突如其来的婚约 不知不觉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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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又是天黑,窗外的光亮在自然和人工之间转换,可反射在男人金丝眼镜上的却始终是电脑屏幕单调的黑底白线。键盘毫无节奏可言的敲击声和鼠标滑动点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听起来怪异却始终和谐的节奏,让人无法关注更无法忽视。
而操纵这一切发生的男人,眼镜底下那双拥有着细长且上挑眼梢的凤眼底下有着一层浓重的青黑色,尽管干裂的嘴唇已经叫嚣着疲惫,可就算如此也遮盖不了他此刻运筹帷幄的自信,掌控着手中图纸的骄傲。
下一条曲线的弧度还没有设定到最完美,手机的震动和响铃让已经趋近完成的线条断在了当中。看了一眼屏幕,男人唇角的弧度往下变了变,将电话接通。
“喂,母亲,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恭敬的语气和谨慎的措辞让人感觉出莫名的阶级,明明听起来应该是儿子和母亲的对话却仿佛截取自老板和雇员。
电话那边的夫人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了,“江束,今天回来一趟,我和你父亲有事情通知你。”
“好的,母亲。”摘掉眼镜后的世界不那么清晰,男人不由得眯起那双美得有些攻击性的凤眼,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我大概半小时之后到家,也就是20点整,您觉得可以吗?”
“好,那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母亲。”
在椅子上又磨蹭了几秒,男人走到办公室的柜子前将外套穿上,随意用手抓了抓头发,苦笑着带着一张憔悴的脸离开了办公室。
对于设计公司,永远没有‘加班’这一说,他们的工作时间不固定,只要能在deadline之前完成交给甲方的设计稿,即使你只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就做到让客户满意,也没有人敢说你之前的一个月是在玩忽职守吃喝等死。
可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就算你是世界顶尖的大师,也绝不可能遇到一个对你的设计稿挑无可挑的甲方,除非——那个甲方就是你自己。
所以很显然,在做出一份令甲方满意到愿意付给你高昂设计费用的设计稿之前,陪伴你的,绝对是不眠不休疯狂工作的,无数个日夜。
此刻坐在自己的小车里,齐江束无聊的思考着自己此刻的状态是不是已经应该被算作‘疲劳驾驶’,毕竟为了那份图纸,他已经有接近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如果不是各类专家非常有预见性的将交通信号灯的色彩设定为穿透性极强的红绿色,齐江束觉得自己十有八九会把它们忽略掉。
在几乎每个从业者都患有不同程度的拖延症的建筑园林设计领域,齐江束是个与大环境格格不入的异类,他不爱拖稿,不爱积压,极度厌恶迟到和延后,是个不折不扣的守时者。
这种与强迫症类似的症状不仅体现在工作上,生活中也是一样。所以当他下车走到一幢别墅门口,把食指放在门把手让其扫描的时候,他抽空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完美的19:55。
“江束少爷,您回来了,先生和太太在二楼书房。”一位年纪大约50岁的年长女仆在门锁松动的瞬间走过来,双手接过齐江束的外套,将他带到了书房。
“老爷,夫人,江束少爷到了。”
回头轻声对那位女仆说了句麻烦了,齐江束在沙发前站定,低下头给坐在面前的男女打招呼:“父亲,母亲,让你们久等了,抱歉。”
两人点点头,容貌威严俊朗的男人最多不超过50岁,周身的气质却很能压得住场子,一看就是身处高位之人。一旁打扮雍容的夫人容貌看不出年龄,但面上的神情让人一眼就明白她的阅历丰富。
仔细打量着面前纤细苍白的青年,女人眼中的不满越积越多。以她挑剔的眼光看,齐江束这副打扮简直是邋遢到了极点,满是皱褶的白色衬衣和西裤,杂乱无章的头发,还有在灯光下明显能看得出划痕的眼镜片。她简直想问问这个人,到底拥有怎样的勇气才能用这样一副尊容出门见人!可刚想出口指责,她身旁的丈夫便捂着嘴发出一阵刻意的咳嗽声。
“江束,来,坐下吧。”男人指着自己对面的单人沙发示意对方坐下。
齐江束乖顺的坐在沙发上,动作拘谨,低垂着头,并不去直视面前的父母。
“江束,你今年也快27岁了吧?”齐父貌似不经意的说道。
心里一惊,齐江束压抑着内心深处的不安,冷静地回答道:“是的,还有小半年就27了。”
“嗯,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父亲?我…我工作太忙,没有时间谈恋爱。”齐江束有种不详的预感,他总觉得接下来听到的话会很不寻常。
毫无说服力的解释在绝对的强权下从来都等于空白,齐母皱着眉头,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就是知道你这么没用,我们才给你操心的!”
抬起头惊讶的看着齐夫人,齐江束的眼睛睁得很大。“我…母亲,我…我没有…”
“别我来我去的了!”齐夫人不耐烦的打断了他,“顾家和我们家最近有个很重要的合作项目,为了巩固彼此之间的信任,我们两家觉得联姻是个不错的选择。所以,如果没有意外,我和你父亲会把你嫁给顾家的小儿子顾长结。”
震惊,也许已经无法形容齐江束此刻的心情了,他满脑子都在不断重复着齐母刚才说的那一整段话,他竟然要嫁给顾家的小儿子?商业联姻?等等,齐夫人刚才说,不出意外?
“母亲,不出意外,是什么意思?”稳定住自己发抖的手指,齐江束用力捏紧沙发的木质扶手,指节侧面看得清一条条极细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齐夫人理所当然的回答道:“过几天我会带你去给顾夫人看一看,如果她能喜欢你,这事就算定下了。”
又是从有到脚的打量,齐夫人严厉地说道:“你这几天必须好好休息,我可不希望到时候顾夫人看到的是一个黑眼圈能吓死人的病秧子。”
毫无血色的指尖渐渐放松,指甲壳上泛出缺氧的玫红色,齐江束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终于已极度平缓正常的语气说道:“知道了,母亲。”
齐江束不知道自己离开齐家时是不是还记得给父母行礼,是不是还用着表达尊敬的词汇,他脑子全都是自己被安排嫁人的事情。
从进入齐家的第一天起他就被严肃地告知,在外他是齐家的儿子,在内他只是一个替身——因为拥有与齐家独子相似到极致的五官而被特意收养的替代品。
“记住,齐家可以给你优渥的生活,一流的学习条件,但并不是无偿的。你要做的就是听从我们的一切安排,安分守己。说明白一点,齐家和你的关系其实更适合用‘雇佣’这个词,我是老板,你是雇员。”
是的,在十二岁以前,齐江束并不叫齐江束,他出身在一个普通的家庭中,出生时因为难产,母亲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他的生命,从此他的父亲因为失去挚爱而一蹶不振。直至他十岁时因为长期酗酒出车祸去世,他从没听到过父亲叫过一声他的名字,那个人心情好的时候叫他‘喂’,不好的时候叫他‘孽障’,喝醉了还会叫他‘杀人凶手’。
明明‘江束’这个名字是母亲在怀孕时千挑万选才得来的,说他是上天赠与她最美丽的花束。
失去了父母的孩子被政府机构送到父母的亲戚家管教,可他们毕竟也只是小市民,自己并不富裕,平白添加一口人,生活就更难过了。于是才只有十岁的江束被辗转送到各个地方,七大姑子八大姨竟在两年内全都认了个遍,别的没学会,忍劲儿倒是上进不少,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领悟得透彻。
就当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只能这样被当作‘皮球’踢来踢去时,齐家找上门来,要求收养他做养子。
齐家是个几代从商的大家族,发展到今天已经是全国知名的机械制造品牌,每年除了有固定的国内订单,还有几家对精度要求极高的国外厂商点着名要与其合作,层次和阶级都是普通老百姓无法想象的。
来交涉人虽然不姓齐,但看得出是个能主事的。大方的给众人开出一系列的优惠条件,两年间只要接济过江束的,人人可得好处,绝不厚此薄彼,偏颇某人。在这样巨大的诱惑下,那些七大姑子八大姨一改往日对待江束的推脱漠视,争着往齐家人身边贴过去,一纸协议之后,江束成为了齐家的养子。
直到坐上那辆奢华光鲜的轿车,江束才苦苦一笑,发觉自己是真的被‘卖’了。
精致的吃食,光鲜的服饰,巨大的豪宅,出现在江束面前的一切都让他无所适从,而在那堵巨大而厚重的门后,他看到了一个与自己有九成相似的男孩儿。
“这就是为我找来的替身?哪有我半分风采!”这是齐焱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站在齐焱面前,江束无论是从个头还是体格都比他要逊色,但两人差别最大的,却不在此,而是气质。
作为齐家的独子,齐焱自出生起就是整个齐家的至宝,娇生惯养长大,从没吃过苦头。高高在上的姿态和骄傲浑然天成,加上他本身也足够聪明,自信满满,站在人堆里是一眼就能看见的那类人。
与之相对的,江束出生丧母引得父亲不满,年幼丧父在亲戚中辗转,少年人该有的尖锐和棱角早在亲人的冷漠中统统磨平。唯一剩下能被人称道的,不过一种求生的坚持和不畏难的坚韧罢了。
也就是那一刻,江束才突然明白,原来世界上真有一种人,是可以肆无忌惮,想要就有,想做就做的。
匆匆一面之后江束多了几个老师,在基本知识的学习之外,他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尽自己最大可能去模仿齐焱。
他的一日三餐由营养师调配帮助他在最快的速度追上齐焱的身高体格。
他的坐、站、行、动由严格的形体老师纠正尽可能做到与齐焱一般无二。
他的说话写字由专门的演技老师指导改正极力模仿得与齐焱难分彼此。
种种训练之后,江束可以轻而易举的站在齐家佣人面前像齐焱那样颐指气使,无人能看透他的真实身份。
可是进了房间,只剩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还是江束,那个无亲无友无依无靠无人问津的拖油瓶。
齐家人不屑说谎,即使对待未成年的江束也是一样。既然江束可以胜任‘替身’之职,他们约定中给予他的好处和帮助也一分不会少。虽然不能公开与齐焱同时出现在学校或是其他正式场合,但江束的学习自有专门的老师教授,代替齐焱去学校上课时他也能轻而易举的跟上正常学校的节奏。
随着年龄一点点增加,在齐焱成年之时,江束也迎来了自己人生最大的转机。
“江束,六年来你的一言一行我们都看在眼里,眼见齐焱也成年了,对他有威胁的人和事越来越少,你也就不用再做替身了。我们既然认你做了养子,你也能让我们满意,我们决定把你的身份公布出去,正式认你做为齐家的孩子。”
在他十二岁听到自己要成为替身的那个书房里,江束听到了他从此可以成为齐江束的消息。
就在齐焱十八岁成年礼那一日,他作为齐家因体弱而在外教养多年的次子出现在了大众面前,正式脱离了影子的身份。
光明正大做回自己的感觉让他有些兴奋,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好在多年的经验教训让江束作出了最明确的选择,他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首屈一指的名校学习,而所学专业是与齐家经营八竿子打不着的园林设计。
他也从齐家大宅搬出去,与所有的普通大学生一样住进了学校安排的宿舍。除去银行卡上定期打来的资助,齐江束似乎和齐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大学深造的5年让齐江束适应了自己新的身份,出国留学的几年又让他终于有了可以养活自己的一技之长,就在他信心满满进入如今的工作岗位上好不容易有一番作为的时候。
齐家却在那个给过他两次转折的书房中再次通知他,让他嫁给一个男人。
天意弄人也不过如此了……
靠在车门边,齐江束难得的,在不用熬夜赶图的时间点燃了一根香烟。忽明忽暗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就像是他漂泊不定的生活。
忍耐多年,压抑多年,扮演他人多年,适应身份多年,努力上进多年,齐江束从没有过怦然心动的感觉,也从未幻想过爱情。他甚至并不确定自己的性向,到底是喜欢女人还是喜欢男人,抑或二者皆可。
齐家父母口中那个顾家的小少爷,他在记忆中苦苦搜寻才找到了一点线索。他似乎在某次扮演齐焱参加宴会的时候见过一面。是个比自己小几岁,生得很漂亮的男孩子。可时隔多年,他也不记得两人当时相处的细节,只是推断,那应该也是个像齐焱一般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孩子吧。
浓重的尼古丁让齐江束眯起了眼睛,摘掉眼镜后,那张近乎明艳的脸映着一点点月光散发着迷人心魄的味道。只是待那双凤眸睁开,郁结得化不开的情绪硬生生把这份妖娆化去,成就了另一种让人为之动容的心疼。
吸掉最后一口烟,齐江束如同叹息般将它吐掉,“罢了,还能如何呢…”
江水滔滔,连绵不绝处浪花不灭,水声潺潺。宽阔的江面产生的有节奏的声音让齐江束对身后的事物一无所知。不远处的主干道上,一辆黑色的轿车呼啸而过,路灯映照在油漆上闪出的光点转瞬即逝,却莫名感觉到一种威慑。
坐在后座上的男人年纪很轻,分明的轮廓线和高挺的鼻梁让他从各个角度看上去都像是杂志封面上那些精致的男模,紧贴在身上的黑色西装勾勒出他完美的身材,也压下了他身上那股青年特有的活力。也许是离开了工作环境的缘故,他并没有‘正襟危坐’反而很是慵懒地半躺在座椅上,一只手还在不住的揉着太阳穴。
顾长结不明白,为什么他妈今天如此不依不饶的非要让他回家,从下午开始,手机通讯录里他妈的名字后面已经有两位数的来电提醒了。就因为这个,他下午在开会时心不在焉,注意力被分散到了太平洋上,漏掉了好几个重要的地方。
唉,女人就是麻烦,被称为妈的女人是麻烦中无法拒绝的绝顶麻烦。
“妈,我回来了。”顾长结一边换鞋一边冲着家里叫,“您叫我回来到底什么事儿啊,这么着急?”
只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披着开司米披肩的漂亮女士匆匆走来,她身上除了左手无名指上闪闪发光的结婚戒指外再没有其他装饰,但那身气质却掩饰不住她的教养,一看便知这是位家境优渥的富太太。
“长结,你可回来了,妈妈等了你好久了!”顾妈妈拿手嗔怪的往小儿子身上拍了拍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她伸手揪住儿子俊秀的脸轻轻扯了扯,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说道:“来,妈叫你回来是正事儿!”
大概是习惯了顾妈妈时不时的‘咸猪手’,顾长结一点儿都没挣扎,弯着腰跟着老妈一起坐到了沙发上。
“来,看看!”顾妈妈伸手把茶几上的一叠照片塞到顾长结手里,嘴角眉梢具是笑意。
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被塞了满怀的照片,顾长结不敢违逆只能纳闷儿的一张一张开始看。
照片里是个很漂亮的男人,虽然不至于让人认错性别,但这张脸如果放在男性身上绝对会被划分到阴柔那一类中。不夸张地说,跟某些偶像明星比,他这张脸也绝对不差。只是那双眼睛总是被眼镜片遮住,挡了他不少的风采。
“长结,觉得他怎么样?”顾妈妈问道。
一张一张的往下翻,照片里的人还是同一个,年龄却不断的变化,顾长结的表情也从随意转变为疑惑,直到看完所有照片,他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已经被惊讶所占领。
“怎么样?”顾妈妈又问了一次。
“他,很好。”顾长结调整了一下表情,继续问道:“妈,这个人是?”
听到儿子的回答,顾妈妈笑眯了眼睛,“这孩子是齐家的小儿子,我们两家最近不是在合作嘛,为了加深双方感情,齐家那边提出了联姻,这不,送照片儿来了。”
“联姻?跟谁?”
轻拍了一下儿子的脸,顾妈妈笑骂道:“还能是谁,当然是跟你!”
“我?!”顾长结一下子站起来,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家老妈。
“对啊,你哥结婚了,你姐有对象,就剩一个你了。”伸手把儿子重新拉下来坐到沙发上,“别慌别慌,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我也就是跟你商量一下,这人我都没见着活的怎么可能就定下了。给你看照片就是想问问你的看法,你要觉得不错,我就去见见这孩子,如果不愿意,这事儿就作罢,别担心,你妈我还是有分寸的!”
说完话,顾妈妈还安慰性的拍了拍儿子的手。“所以,长结,你什么看法?”
“我…我不知道…”顾长结心里还有点乱,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表达自己此刻的感受,吞吞吐吐了半天也只憋出个我不知道。
“没关系,妈理解,突然给你张照片告诉你这人是你未来结婚对象确实挺突然,不过你对这人总该已经有了个基本的第一印象吧?你就告诉妈,你对他有讨厌的感觉吗?”
看着手上照片中那个微笑着的漂亮少年,顾长结产生出一种怀念而激动,迫切却胆怯的奇怪心情。他不确定别的,但他很确定一件事。
“不讨厌。”顾长结几乎是以坚定的语气说出了这三个字。
“那你反对妈妈去见他吗?”顾妈妈再接再厉。
轻轻摇头,顾长结脸颊上有些不正常的红晕,“不反对…”
顾妈妈笑逐颜开,“那好,过两天我就去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