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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遣礼 “侯爷终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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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有他的道理,端着兄长的架子本是无关紧要,偏叫人捕捉到他温柔的一面。
那样乖顺依偎在他身旁,无疑是在寻衅。他又不是不晓得安家人的立场,必是为其蛊惑,才会与之勾结不清。
谢婉心里空荡荡的——他未曾对谁流露出类似的神情。
她一贯有好的修养,强作莞尔,“无妨,晚些再同哥哥一道回去。”
照例今夜府上摆席,谢家长幼围聚吃宴。谢元桢顾忌安然舟车劳顿,早早派人差信言明要独过。
这头同谢婉再说起,她却是有些难以接受,“往年都是一块儿过,怎的今年要行个特例?母亲盼着哥哥回去呢,你若不露脸,她老人家怕会心里不舒坦。”
他的决断不容置喙,“我自有分寸。”
没逮着机会问明白,见他踅身朝里去头去,她欲言又止,隐忍攥紧袖口,满目伤怀。
两人并肩走上廊庑,渐行渐远。安然回头瞧了一眼,美人独自在风里站着,伶仃得有些可怜,转身遂觉如芒刺背 ,于是忍不住试探,“你方才那样说,婉儿会伤心罢。”
管家领路,下人傍行,他敛着神色,蓦然生出几分威严,“晚些需进宫一趟,耽搁久了还不如不去,没的叫人干等。”
原是这个理,他果然思虑周全。
言下之意,她今晚上该独过了。安然悄悄觑他,不巧被捉住了目光,逃似的撇开脸,扯话道,“我倒可以先行一步。”
“不必。”谢元桢缓了步调,一手压上她的肩侧,紧了指尖,“府上规矩繁重,应付起来累人。”
他真是好到挑不出一丝毛病,两辈子的运气仿佛都耗在他身上了。安然惘惘,“旁的不在行,与长辈周旋我还算有门道。”
这点她没混说。程颐的祖父那样难缠,她还不是撑过来了?
程颐年幼丧父,几个叔伯为袭官争执,他若浮萍漂摇风无依,明里暗里吃了不少亏。不过,最终还是袭承了父亲的官职。
老太爷是为他考量,意在朝中寻得门当户对的姻缘,方得以助力仕途,不想,愣是冒出个她来。
因而,她刚进程府那会儿就不得老太爷的喜欢。妯娌长辈皆是有眼力的,趁势揪着她的出身奚落,背着人说她失体统,没规矩。
婆母萧氏守寡数十载,整日吃斋念佛,府上诸事一概不管。男人在外头出生入死,她不敢惹丈夫心烦,老太爷时不时给塞她难题,她只字不言,积年累月之下反更耐摔打了。
诚然,在程家一众媳妇内她算不得出色,但却是最进取的。察言观色,礼仪修养,秉性气度……皆能做到面面俱到。
她的成长还多亏了老太爷,这点无可厚非。不过那时她一心念着的却是:程颐力排众议娶了她,定不能叫他失望。
她倍受磨砺,无畏应付长辈,只是谢元桢不了解罢了。
他始终对她放心不下,“日后有的是机会。横竖我在你身后,旁人想多嘴都难。你且放宽心,只管在家中好吃好喝等我回来。”
“我不能再吃了,再吃要成猪了。”安然摇头嘟囔着,想到弱质翩迁的谢婉,忽而患得患失起来,“我胖了你会移情别恋么?”
女人皆是顾着美的,才长二两肉便觉着自己没救了。说着脚下走不动了,没了避讳,心无旁骛注视着他。
问的和真的似的。要说喜欢,确实是喜欢的。至于喜欢到什么程度,她自己都想不明白。
大抵是私心作祟,唯恐他和谢婉的感情甚笃,节外生枝,这才小心提防。
谢元桢洞若观火,未曾被情爱冲昏了头脑。强/贪她的身子,不遭恨已是万幸,多少还是会积怨罢,难为她装得通透。
他偏要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道行了大半,离她院子也近了,他摒退左右,侧身按上她玲珑的肩,苦笑道,“还未叫你托付深情,值当想这么远么?”
他旁敲侧击的追问,安然垂眼缄默。首辅大人惯会揣摩人心,压底的心思都瞒不过他。若不是上回伤得重,缓了许久都没缓过来,她亦不必这般小心翼翼。
她时下惭愧,“值当!别拿我当榆木桩子,你待我的好,我都记着。”言必,伸手去箍他的腰,面颊轻贴于他的胸膛,若有所思,“谢谢你喜欢我,你救了我的命……”
他怀抱着她仿若至宝,“光记着还远远不够,你可明白?”来/日/方长,只要她肯留下,对他是畏惧或是依赖皆无关紧要,他总会想方设法在她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阿竹在院子里等不到人,这会子出来寻她,刚巧遇上郎情妾意的一幕。久别重逢,她顾不得许多,直剌剌抹起眼泪。
谢元桢皱眉——忒的坏情致!真可谓什么人随什么主,这两人生来与他亲手规整的府邸格格不入,一个缺心眼儿,一个没眼色。好在她主子面儿大,换作寻常丫鬟,早命人拖出去挨板子了。
“夫人这些日子哪儿去了?您不在,大人险没将咱们给活拆了!”
阿竹跪在她跟前,诉衷肠成了吐苦水,一句句听得谢元桢嘴角直抽,恨不得毒哑了她。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呐!她冒死逃亡尚能被揪回来,阿竹总该有些觉悟。
安然心思活络,忙替阿竹打圆场,“夫君真想治你的罪,即刻发卖了便是,放任你干等我回来做甚?”她这头使眼色,那头阿竹埋首唯唯应是,二人配合得破绽百出。
亏得素白柔夷在他/胸/前轻捋,替他顺气,一来二去,见鬼的没了脾气。只淡淡扫了阿竹一眼,“你这丫头蠢笨,得严加管教。”
阿竹千恩万谢,随后被安然遣去备汤,供他入宫前沐浴梳洗。
一品斋的片皮烤乳猪,玉兔白菜四喜饺摆上桌案时,谢元桢已换上官服。皇帝召见,他未得歇息片刻,备轿朝宫中去了。
安然记挂一品斋许久,正要大快朵颐,不巧院外有人求见。阿竹去而探究,折返附耳,“夫人,忠义侯府差人来带话。”
他又寻来做什么?她垂眉,满腹仇怨,顿时没了胃口,“说我病了,不便见客。”
阿竹却耐着性子劝解,“您自幼受侯爷恩惠,侯府来人,再怎么也得听人把话说完。免得落人口舌,给您扣上忘恩负义的罪名,得不偿失。”
忘恩负义?对程颐么?她蓦然觉得很可笑,捧着茶盏浅浅饮上一口,放话传人进来。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怕的。程颐留她一命八成是另有所图,若抵死不从,他能耐她何?处置她不易,多少得忌讳谢元桢,整个大兴最难缠的人。
来人她见过,那日在街上拦下她的年轻家仆。还是那副恭敬模样,朝她打一个深揖,“小的凌洲,见过夫人。”
上回逼她入诏狱的也是他。安然念旧仇,没打算回应,兀自执笃品尝着烤乳猪,盘算着等他说完就送客。
凌洲见状,略显踟蹰。
尚不明白她与侯爷的关系前,只顾一板一眼公事公办,直至听说了西山秘闻……刺伤他们家侯爷还能全身退,猜也知道其中缘由。
侯爷护她,护到舍身忘死的地步。单纯说是长幼情谊,不足以令人信服。横竖得罪不起,不如谨慎对待。
他讪讪,“侯爷终日记挂着您呢,锦衣卫寻至江宁,无功而返,叫他好一顿责罚。夫人负伤而去,侯爷寝室难安,如今既已大好,小的便可安心回去交差了。”说着轻轻阖掌,传来一行人鱼贯而入,呈上厚礼。
安然愕然起身,“你这是做什么?”
凌洲没料到她反应这般大,定了定神,如实答,“无非是侯爷的一番心意。侯爷唯恐夫人在外头住不惯,特地备了您寻常惯爱的吃用穿戴,您瞧瞧,都还满意?”
安然惶惶,听得心嗵嗵直跳。程颐贼心不死,竟寻衅至此!想凭她的喜好牵扯过去,引谢元桢怀疑,叫她难堪。
谢府的探子无处不在,这该死的凌洲多说半句都能掀起不小的风浪。
眼下不是摆脸子的时候,当务之急得赶紧把人打发了。
她蔫儿了似的,吓得面上没了血色。琵琶袖下拳头紧握,指甲掐疼了皮肉,“怕是侯爷记混了。我入谢府这么些年,如何会住不惯?他老人家的好意我心领了,劳你把东西带回去,替我道声谢便是。”
忠义侯不过三十一,正当壮年,尊称为“老人家”未免太伤人了。
凌洲汗颜,“除夕档口,退礼不成规矩。您若真心过意不去,何不亲自到府上拜谢?”说着上前两步,压着声音添话,“您那一箭刺得狠,侯爷奉命回京办差,疏于休养,如今伤口溃烂,越发不得好了。得空儿您去瞧瞧他罢,多少年的情谊,何苦闹不开呢?”
凌洲不晓得他们之间仇怨积深,一味劝话,不料适得其反。
血泊里爬出来的人,这点小伤不足为患。随意扯个由头诓她,当她傻么?安然无意与之纠缠,推诿道,“代侯爷行事,切记谨言慎行。你所提之事我无甚印象,刺伤侯爷罪责重大,不得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