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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望断 他过于小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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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的饭食必然是合他口味的。他不大表露自己的喜好,若不是处处留心,刻意琢磨,似乎很难做到,偏生她可以。
这倒不一定是件好事。她活得太小心。他试图猜测她过去的生活,大抵也曾低眉顺眼过。
用完膳,谢元桢撑额靠在圈椅上小憩,一晃眼已至夜深人静。屋内早早燃了灯,他眉梢微动,朦胧间是沉香袅袅升烟。
身旁只一小厮候着,他揉了揉眉心:“几时了?”
“回大人,酉时了。”
他念着安然未时去的,这会儿应当回来了,便想去瞧她。起身敛了袖推门而出,迎面是管家携一众人跪在院内候着。
四角的夜灯亭映着院子,他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垂目四下扫了一眼:“这是何意?”
老管家活了四五十年,头一次觉着天塌地陷,再没挽回的余地。他一阵踟蹰,侧侧余光:“夫人在笙禄堂不见了踪影,护卫寻了好些时候了,然则……”
她竟走失了。
谢元桢瞳孔骤缩,转而看向一旁的阿竹。目下阿竹仿佛抽空了魂儿,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奴婢……晕了好一阵,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约莫………是忠义侯?”说时仰头看了一眼谢元桢,泪痕斑斑。
她是持猜疑的态度,却没有证据。
只因她对程颐一事耿耿于怀。恰前两日安然曾与安家传信,自然而然会将两件事牵扯。
谢元桢猜想她兴是贪玩儿撇开了护卫,亦或者叫人捉了去。不论如何,她是次辅夫人,旁人不敢伤她,饶是程颐也不敢。
但若只是寻常人……又该如何?
谢元桢不敢多想,阖目下颚微挑,深吸一口气:“城中探子可有消息?军机大事尚且能查到,一个女人而已,底下人都死绝了?”
他一贯喜怒不显于色,不似当下怒火中烧。下头人紧着脖子,人人自危。
护卫皆知罪责深重,领头的噤若寒蝉,硬着头皮回应:“赏完戏,属下亲自送夫人与婉姑娘入雅间吃席,笙禄堂上下皆安插了人手,其间并无外人出入……”
凭空没了人,听上去玄乎。
管家却附和道:“笙禄堂翻了个底朝天,京中亦派人极力搜寻,待到这会儿子仍无消息。婉姑娘回时交代,说夫人是……是自己走的。”说罢伏地贴额:“下头的探子遍布京师,寻个人不是难事。婉姑娘既出此言,多半有她的道理。”
便是说安然是刻意隐匿了踪迹。
谢元桢倏尔变了脸,拾级而下,缓步至管家跟前,似笑非笑:“你在同我玩笑?”
这显然不能叫他信服,毕竟安然走前毫无征兆。
若说想离开,那亦是许久之前的事。那会儿她刚入府,同他提出和离,然而,现今他们同衾数日,她娇柔乖顺,温暖熨贴,没有理由不辞而别。
她不会这样待他的……
饶是不断说服自己,却仍忍不住往坏处想。他眸底没了生气:“叫谢婉来见我。”
再是神仙似的人,也有失控癫狂的时候。管家后知后觉,匆匆一揖,忙吩咐下头去请谢婉。
谢婉早知难逃这一遭,殊不知他反应这样快。一路上惴惴不安,分明脚下拢着步子,不想一个晃神竟到了。
谢元桢在屋内等她。他坐在圈椅内,手扶着额,抬眼之际阴戾骇人,仿若尖锥剜在她心上。
他是真的怒了。
牙色的披风内是竖高的领口,雪白的兔毛拥着她俏丽的脸,双瞳翦水,默然且委屈。
谢婉以为是了解他的。
侍候久了总会有所依赖,一时难以接受乃人之常情。
她缓了缓心绪,故作镇定道:“她早些时候便同我说要走,想来谋划已久,哥哥你留不住她的。”
安然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走的,难说毫无关系。她便是存心想放她走,那又如何?
谢婉凝眉,戚戚然。她自幼被人捧着,骨子里清高,时下怕得很,却不愿因此服软:“哥哥若是担忧她的安危,大可不必。她又不是面儿上那般柔弱。”
谢元桢微哂,起身朝她一步步逼近,谢婉白了脸,节节退后,直至背脊抵在墙角,只听他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
“我且问你,消息一旦走漏,你能全身而退?倘若安贵妃借题发挥,状告你杀人灭口,你又该如何?你素来聪明,这点道理还要人点播?”
她埋头抿唇,怨恨至极。这女人扮猪吃老虎,给她挖了好大一个坑。
谢婉知道她要走,却不知是今日。她走时有人接应。上菜时,装扮成笙禄堂的小厮混进来,打晕了左右丫鬟。
她正想唤人,安然倾身捂住她的嘴,勾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婉姑娘不想我走?今日不走,日后便再也不会走了。”
她笃定安然疯了。一桩婚而已,尚未请旨和离,反豁出命去逃,越想越诡异。
直到她木木点了点头,安然方松手。
她问过安然:“你一走了之,可想过后果?”
安然则笑:“你哥哥暂且不会把我供出去的。”
谢婉那时惊慌,尚不曾深思这句话的含义,回去方觉得有些不对劲。安然说得没错,那么多双眼睛瞧着他们入的笙禄堂,她无法举证自己的清白。
此事她哥哥必会想方设法善后。如若不然……贵妃一阵枕边风,谢府便要大祸临头。
谢婉郁气难抒。被个憨货推入囹圄深沼,她自是不服气的。这代价太大了……可除了咬牙忿恨,也再无旁的了。
她半挑半捡同谢元桢交代着,然谢元桢神色趋渐落寞,半晌方道:“你先回去。”说罢便要往外头走。
她伸手去攥他的衣袖:“哥哥不信婉儿?”
他不以为然:“幸而你在府里,倘若是在大理寺……”她白了脸,又听他说:“下回想好了再说。”
谢婉睫毛微颤,手上卸了力,终是放开了他。是了,她不是主谋却是帮凶。没有她暗中协助,安然根本走不了。
谢元桢方意识到,他过于小看了安然。谢婉说得对,她根本不似面上那般柔弱。
蛰伏许久,原来都是为了今日。那些体己的话现在回想,真是煞费苦心。她既机敏如此,只身在外应当能保全自己。
只是他曾言不允欺骗,她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了。他这人睚眦必报,专治她这等没记性的。
谢元桢踅身朝外头去,招来护卫低声吩咐:“此事不宜声张,仔细将消息守住。命守城将士警醒些,自今夜起,但凡出城的人仔细盘查,男女皆不放过。她主意多,若是想走,必然会乔装。”言毕,蓦然想起一件事:“留心太医院的陆院判。”
护卫唯唯应下了。
不过三日,安乐公主薨逝。
公主卧榻好些年,皇帝怜惜她,拨了不少银子供她研药,自人去了,痛心疾首下终日郁郁寡欢。
安贵妃知道其中忌讳,头七间不敢到前殿来扰他。饶是如此,戏也做得顶足,在灵堂跪了大半日,这还不够,宫内传言,贵妃日日抄经,替亡灵祈福,简直是菩萨心肠。
历来公主薨逝,容辍朝三日,不巧瓦剌有异情,皇帝一番沉痛,强打着精神,招谢元桢于御书房。
目下皇帝眼下乌青,精神靡靡,若说是因亡女伤了心神,未免太过了些。在谢元桢看来,皇帝行而不稳,瞧着像是病了。
他犹记得,钦天监换了监正,原本是个地方术士,得安贵妃举荐,顺顺当当入了宫,隔三差五给皇帝试药。平日里不敢造次,难保这时候不会有歪心,约莫计量下得足了些。
这女人手段了得,那时安然左右缝敌,定吃了不少苦头。
近侍的内监小心侍候着,生怕皇帝身子有碍。皇帝摆摆手,转而问谢元桢:“瓦剌招降,然则两国有约,以牛羊换铁锅,白纸黑字,朕不能出尔反尔。陆远前两日奏上,瓦剌首领多次催促,需计大批锅供给,此事迫在眉睫。”
谢元桢暗嘲,瓦剌哪里是要锅,分明是要铁。瓦剌尚常年征战,向大兴称臣只是权宜之策,待局势稳定,必然会反咬一口。
买卖是陆远谈的,捅这么大一个篓子,想来是刻意为之。
幸而他早有万全之策。他俯首一揖,不忙不迭道:“禀圣上,可以两策制衡,左右不伤和气。其一,瓦剌换锅,除供牛羊外,必得以旧锅换置;其二,广锅不能重新浇筑,供给的锅应由广东布政司炼制,如此可免日后忧患。”
皇帝闻言,倏尔思路清晰起来,不禁称赞:“爱卿妙计,全然照你说的办。”
谢元桢复请奏:“圣上令下,下头人只管应,倘若有违令不从者,难保有后来者效仿,久而久之必然危及大兴。臣请旨出京严查,恳请圣上御批。”
他设想周到,皇帝没理由驳回,当即应了。
司礼监差来的人静候多时,待两人商榷完,来人问起安乐公主丧葬一事。皇帝按例过目随葬品名录,斟酌之下又添了几样,随后吩咐:“传旨,令忠义侯带兵护仪队入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