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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衔泪 “陆姑娘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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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闻安六爷辞官,谢婉原以为是讹传,没想到是真的。这些年,亏了安贵妃与忠义侯扶持,安六家兴旺,嫡子官至锦衣卫千户,前途无量,安六爷坐京享福不成问题,不知是何缘由,非要离京。
谢婉不愿细究,只道:“嫂嫂何不请旨断了这桩婚?安贵妃向着嫂嫂,想来不是难事。”
“此事亦得夫君首肯。我曾与他提及,他未作回应。兴是觉得我不问世事,他乐得清净。倘若和离,圣上再赐个难伺候的,那该如何是好?况且,他心中有你,瞒也瞒不住。遇上我不计较,换做旁人,实在说不准。”安然说着便瞧见阿竹领着两个婢女逶迤而来,她顿了顿,匆忙嘱咐:“我打心底盼你们修成正果,换我个自由身。”
谢婉打起精神来:“话虽如此,您……可有何打算?”
这就要逼着她决断了,也忒心急了。安然莞尔,不待谢婉追问,阿竹近前,搁下茶点朝二人施礼。
阿竹来的不是时候。谢婉心正痒着,有些话问也问不得,生生憋着一肚子的困惑,无奈之下,还是借故离去了。
下人将红泥小炉搁在石桌上,又摆上各类鲜肉,各式酱汁,以及温好的热酒。
阿竹目送谢婉,甚是疑惑:“婉姑娘忧心忡忡,夫人可是同她说了什么?”
她哪里有忧心的由头,怕是只顾着欣喜了。安然摇头,移步石桌前:“她想问夫君,我便随意说了些。哎,莫管她,咱们吃吧。”
户部的名册如约送去了陆府。
谢元桢亲眼见陆远引烛燃烬,随之而来的冁然一笑,二人各怀心思。
水至清则无鱼,他手下几个正愁无法脱身,陆远这一烧,纵使圣上究责,他只顾推给陆远,更不必为那些个不争气的惹一身骚。
“劳你来一趟。为师这把年岁,经不起波折。倘若东窗事发,照程颐的性子,怕是要掀了我陆门一众。”
陆远心情大好,看着脚下的星灰,意味声深长,“元桢,你资慧过人,又得圣上青睐,程党早已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试想,日后该如何自处?”
谢元桢垂目,若有所思:“程党日趋猖獗,圣上若不权衡利弊,实难伸手脚。学生是为大人一手提拔,依仗大人多年,得圣上垂青,定是要替圣上与大人排忧解难。至于学生的安危……大人势头正盛,程党行事还算有所忌讳,学生一贯小心提防,眼下倒是无碍。”
“你能这样想便好。”陆远客套一番,招来下人,待下人近身,低问:“姑娘仍不肯用膳?”下人道是,陆远面色低沉,愁眉不展。心想爱女的倔强脾气多承于他,顿觉无奈,于是吩咐下人带谢元桢前去瞧上一瞧。
谢元桢琢磨着,陆允姿如此抵抗,多是因择婿不顺其意。
目下陆远是瞧上了裕王。
裕王守藩长沙府,早年替圣上开过“金门”,礼遇高于诸王。裕王妃早逝,陆允姿嫁过去便是享正妃尊号,于陆家而言,是段良缘。
陆允姿院落于陆府西南。院外池水顺延向南北两头,逶迤一湾月牙塘。池塘四周假山零布,藤萝松柏点缀。入院廊庑曲折,廊庑下石子漫地,独绕过一棵海棠树,树本精壮,不过顺应着时节,木叶凋零,倒显得无比凄凉。
下人领着谢元桢入院时,一众婆子、丫鬟正在外头窃窃私语,见他立于屋前,纷纷退避两旁,屈身施礼。
当即四下众人噤声。
少顷,一婆子从屋内出来,见谢元桢来,喜不自禁,快步上前道:“次辅大人来了甚好!姑娘这两日只少许喝了些羹汤。您多少开解开解她,身子重要,何必这个节骨眼儿上闹脾气。”
婆子是陆允姿的乳娘,说着嘴里直碎念着“天神菩萨”。谢元桢拢了拢眉心,不作声色。事已至此,无非是走个过场,他没情致了解更多,随着婆子往屋里去了。
厅里置了佳肴,摆盘皆是完整的,确是没动过。
兴是听到外头有声响,东头帷幔内的人忍不住怨怼:“是我交代不够清楚,还是你们聋了耳?”
一贯乖顺的性子,饿了两日,语调中带着虚弱,教训起人更没什么气势。乳娘讪讪,正要同谢元桢解释一二,见他摇头,这才作罢。
里头人原是恹恹倚在罗汉榻上看书,这会儿察觉到异常,透过缝隙往外瞧,隐约瞥见一抹苍色缎袍,屏息凝神,心头骤跳。
她大约能猜到是他。
心念已久的人,饶是闭着眼,亦能描绘出他的风姿卓然。眼下近在咫尺,竟不敢将他多看两眼去。
虽相识于她幼时,然今时不同往日,他是到底是外男,若不是为迎合陆首辅,万不会入陆允姿闺阁。眼看婆子欲进去请人,谢元桢抬手相阻:“陆姑娘身子孱弱,就这样说罢。”
陆允姿搁了书,微拢披风正要下榻,闻言踟蹰,脚悬在秀鞋上,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思量半晌,畏畏缩了回去。
谢元桢不是第一次来她院里。距上回来有些久远了,他随一众大臣入府商榷政务,待散了议席,她作了文章,请他品鉴指点,又邀他喝茶。
他是满腹的才学,那些东西哪里够他推敲的?单是寥寥看了几眼,便指出许些弊处。他待人从来谦和有礼,剖开来讲是刻意疏离。茶未凉便告辞了,并未给她留下些许可回味的。
他这样的洁身自好,难得有想亲近的人。那日宫席,她怔愣看了许久,他不只一次趋近其夫人,去捉她的手,去揽她的腰。
谢婉与他日日相伴,都未生出些情愫,怎会轻易在旁人身上扎了情根?
陆允姿攥着衣襟,越发难开解,强撑着精神:“并无大碍,大人有心,允姿这会儿好多了。”
“如此便好……”
他隐约有告辞的意思,话到一半,她扬声打岔道:“你知道父亲的打算?他将我许给裕王。那裕王的模样、品性,大人如何看的?”
陆允姿起了话头,乳娘估摸她是想与谢元桢多说会儿话,便命人在帷幔外摆了圈椅。下人见他立在原处,并没有落座的意思,故不再多事,随婆子三三两两鱼贯而出。
门逐渐阖上,屋内愈趋寂静。
“姑娘单需明白裕王是先皇之子,人中龙凤,且皇家门第,乃至上的荣耀,泼天的富贵,旁的就莫想了。”他随意劝着,一贯的客套。
他这番话无疑是往她伤口上撒盐。当下难过得紧,鼻头一酸,眼里的泪盈不住,欶欶往下淌。
“大人是这样以为的?”问时努力压着哭腔。
谢元桢不愿赘述。说到底,此事于他无甚关系,他没义务多加评断。即便那裕王是个酒肉之徒,好色之辈亦无妨,皇亲贵胄的头衔,长沙府的那些兵马,才是陆远看重的。
若与她细说这些旁枝末节,她更不愿依从了。
“姑娘尚未出阁,又怎知裕王殿下不好。”
裕王那些荒唐事儿,她还是有所耳闻的。他身在朝堂,相较之下,知道得不会比她少。
陆允姿黯黯,瞬时空了念想,眼神停驻在袖口褶皱之间,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对她竟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
即便是圣上赐婚,他那样聪明,不愁没有周旋的办法,犯不着假戏真做。由此看来,他的确接受了府上那位。
可安六姑娘有哪处是她比不得的?她的心思,旁人都明白,他只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连一丝希望都不给她。
饶是说句假话,哄她开心也罢……
帷幔内良久没声响,谢元桢踅身朝外去,行至门前,身后却听她道:“我未曾在大人跟前遮掩过心意。只要你愿意,单是给个名份……”她匆忙跟上,在他驻足后也随即止步站定,呼吸急促下透红了脸,“单是给个名份……我便甘愿追随。”
“大人若提亲,父亲念着师徒情分定会改变心意。”
“圣上给大人赐婚,大人不愿,如今不还是接受了……既然谁都能在你身旁,为何独我不行?”
生而为人,总得有那么一次义无反顾。为他放下身段,自然是值得的。
夜里微凉,屋里起了暖炉尚暖和。只是她目□□弱,单是一身中衣,未趿鞋,狼狈立在厅内,显得有些可怜。
谢元桢却是无动于衷,侧过身含蓄地笑了笑:“陆姑娘想要什么名份?谢某不才,得圣上垂青,赐了这桩婚,内子虽出身不高,却还算得上贤德淑惠,按常理,她后头的必然是妾。陆姑娘出身高贵,怕是………”
言尽于此,她倏然落寞了。他看在眼里,很是满意,于是敛了笑,正经道:“裕王有大半旧臣依附,一直颇具威信,即便是圣上,都得让其三分。姑娘未有耳闻?长沙府的裕王府占了大半条街,奢靡异常,正所谓皇恩浩荡,时下藩王内独一个。”
他权衡利弊仔细说给她听。论情爱,一切皆是高尚的,反之便觉之可悲。陆允姿不自觉耿耿于怀,反复念着:妻不合规矩,妾不合身份……仿佛被抽空了魂,眼神空洞,朱唇微启,却欲言又止。
良久,见他踅身做揖告辞,她含泪叹息:“多谢……大人开解。”
他神色如常,复扬长而去。
安然酒足饭饱蒙头便睡,是夜夜半,谢元桢从背后拥来,微蜷着身子,下巴搁在她肩上,硌得她有些疼。
他方从净室出来,身上有皂角的清香。她蹙了蹙眉,半梦半醒间嘤咛:“回来了?”
谢元桢唔了声,略显疲态。
猎豹也有伏卧休憩的时候,他不常松懈心神,约莫是真累了。今日陆府一遭,不知是为了何事。
安然突然没了睡意,不觉心思沉重。
外头一片太平盛世,朝堂暗中诡谲云涌,他已然着手布局。这会儿子陆家应陷入他计划之内了。
做鬼那会儿,她曾听坊间传言,陆远勾结裕王谋反,被革职抄家。陆府上下死了近百口人,剩下的流放的流放,充/女支的充女支,惨不忍睹。难以想见,师徒一场,最后因权势斗得你死我活。
再说那陆允姿,她是谢元桢仕途中的垫脚石,更是陆远朝堂博弈的牺牲品。名彻大兴的才女就这样香消玉殒,实在可惜。
同是天涯沦落人。安然百感交集,微叹间转身面朝谢元桢。他自是察觉到她饮了不少酒,低声斥道:“你还想病多久?谁允你喝的?”
“想用热酒发散寒气来的,你瞧我又出汗了。”她随意敷衍着,乖顺地将脸颊贴在他胸前,明知故问:“陆姑娘年岁不小了,首辅大人未曾替她相看?”
他去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怎突然问这个?”
“有些好奇罢了……”
他内敛惯了,独在她面前不正经,“她若想与我结亲,你当如何?”
安然是个死脑筋,一时尚未咂出话中意味,若有所思道:“我料她是喜欢你的,真要结亲,我可不得成人之美?”
对方不做反应,昏暗中眼底蒙上一层阴霾。
她固然是不知死活的,接着试探:“倒记不清谁透的消息。裕王有意向陆姑娘提亲?虞长史状告裕王,说其夺民田,侵公税,杀无辜,何其嚣张跋扈。依我拙见,今上念旧情网开一面,裕王却仗着皇恩肆无忌惮,可天子有天子的威严,一旦百官奉大义,难保圣上不会大义灭亲………你说,这门婚妥当与否?”
他不禁腹诽,裕王何止是夺民田,侵公税,杀无辜,他甚至大肆招兵买马,造战舰弓弩器械,习兵法战阵,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皇帝早早起了戒心。只不过,当年皇帝借削藩之名起兵京师,今日又怎可不厚待藩王,尤是替他开了“金门”的裕王。目下没有证据,他只好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默等待时机。
一番思忖,谢元桢忽而讶异,他这夫人素来迟钝,朝中之事竟还知道的不少。可惜太高看自己,分明自身难保,却还有闲心替旁人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