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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难捱 安然听罢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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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听罢警铃大作。
方才可是说漏了嘴,叫他捉住了把柄?细想也并未有哪里不妥,却不自然的使她防心更甚。
幸而他并未接着为难她,只当无事发生一般返去了御花园。
朝中多是顺应时势的人,纵使皇后一派的臣子,看在皇帝的颜面,亦不得不违着心来迎合。安然恣意妄为名声在外,回到宴上受了不少奉承,如同赶鸭子上架,她厚着脸皮全盘受了。
周围坐着等都是些生面孔,遇到热络的,简短聊两三句,不一会儿便有些乏。
两杯茶下肚,已然百无聊赖。席间瞥见安贵妃掐着兰花指往皇帝嘴里递葡萄,时而又附耳低语,她眼神稍带掠过,不敢多瞧,转而拾起糕点吃着,心中却止不住有了一番评断。
她不知安贵妃如何作想,圣上英雄迟暮,那般高傲的人,稀罕去效仿杨玉环么?当年求亲的人不计其数,竟都未叫贵妃正眼瞧过。
安然早年志向无非是嫁给程颐,泼天的荣华,从未奢望过。兴许这便应了那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罢。做宠妃也没什么不好,受万万人拥戴。再者说,圣上之所以为圣上,哪能与凡夫俗子相提并论?
安然努努嘴:单纯看年龄,实在是太肤浅了。较真起来,她比谢元桢还长许多呢。
她觉得自己纯粹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安贵妃如何同她有何关系?无非是忆起从前的安知,有些惋惜罢了。可笑的是,安知她作为贵妃活下来了。如此就罢了,还活得体体面面的。
可怜她就另当别论了……
她止不住自嘲,复又饶有兴致地赏起歌舞。眼前的少女各个身形曼妙,竭力摇曳身姿,舞袖翻飞间,很不巧地捕捉到程颐的目光。
他与身俱来的不怒自威,对她而言陌生也熟悉,横竖活在勾心斗角里,违着心敷衍一二不是难事。她礼貌地笑了笑,十分不自然地看向别处。
方才见她就有些不对劲。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一时也说不上来。程颐摩挲着玉扳指,只听身旁内监附耳:“公主旧疾复发,说想见侯爷。”
他呷了口酒:“太医可去了?”
“半个太医院都过去了,应是……不容乐观。”
内监悄悄觑他,不见他表态。隔了好一会儿,他说:“圣上喝多了,再等等。”
内监听罢哑然。公主对侯爷一片痴心,为侯爷守到这个年岁,怎闻她病重,侯爷竟面不改色。
程颐说不去,下头的人也没辙,悻悻退下了。
对头安然闷头兀自琢磨着什么,巴掌大的小脸上,表情千变万化。谢元桢观察她好一会儿,连带着她对程颐那些细微眼神尽收眼底:“夫人在忠义侯膝下长大,感情颇深?”
安然知道他心思敏锐,不敢规避,主动与他周旋起来:“妾身记事不多,只晓得侯爷是功勋卓越,受万人敬仰……就是凶了些,不似夫君这般和善。”
与他示弱,却也不顺应着诋毁程颐,这样反难叫人生厌。他不以为意,微哂:“夫人是如何评判的?”
“夫君平日里待妾身很好。”她违心奉承。
他本想套她的话,孰料却转而聊到自己身上了。她是鸠占鹊巢,想来是对他知之甚少的:“夫人不曾听坊间传闻?无出意外,应当都不是什么好话。”
没咂出危险的意味,安然腹诽:他可真有自知之明。她捧着茶,咧嘴道:“嘴长在旁人身上,夫君不必挂心。多少还有些中听的。夫君当年连中三元,至今还人人传道呢。”
这丫头若不是缺心眼儿,便是刻意拐着弯儿骂他。
他眯着眼凑近:“夫人失忆了,哪里听得这些?莫非,私底下对我有一番打探?”
似是在审她,又极为暧昧。她作好整以暇,抽了抽嘴角:“夫君说笑了,都是尽人皆知的事,哪里用得着打探?”
他不置可否。
安然马屁拍得越发得心应手,拣着话称赞他:“夫君学识渊博,不似妾身,自幼愚钝,没少为难过先生,倒头来还是学问不精。”她说着想起程颐。程颐文武双全,文采虽无谢元桢这般造诣,与寻常人比也是绰绰有余的。
谢元桢前后喝了不少,仍无半点醉意,四目相对间,恍然眼前有些迷蒙:“夫人何必妄自菲薄,应是你的那位先生教得不好。”
“怨不得先生。他虽然比不上旁人,对妾身却是极其用心的。”
安然无法苟同,多嘴了两句,言语间有些怅惘,没意识到身旁人上了心。
他似笑非笑,“如何用心?”
她摇头:“妾身是顽石,蒙他不弃,费尽了心思教导。”
谢元桢半晌没说话。
她一直在等他回应,怎料侧目便瞥见他撑着头,手指有规律地点在案上。安然以为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可不过片刻,他忽然问:“夫人的那位先生什么来头?”
安然没多想,随意答道:“没什么来头,只是个穷苦的读书人。别瞧他文弱,个性也拧巴,却是实实在在有骨气的。比妾身大不了几岁,学问十分了得,妾身打心底佩服他。”
语毕,安然凝住了神色,若有所思。
若说除了陈颐,这世上能与她有所瓜葛的恐怕只有他了。只不过,那年寒风凛冽下,他萧索的背影,想来心中异常复杂。
她处境艰难,亦不敢轻易与外界联系。但若是那位,兴许还有一丝希望。
眼下,他应当入了太医院了。
安然想得出神,心中没了防范,耳边谢元桢冷不丁地问:“岳丈替你择的男先生?”
“机缘巧合罢。”她不假思索。
他听罢,心思微沉。
安然还算得上机敏,片刻缓过神,忙岔开话题:“先生只是寻常书生,夫君见笑。”
“比你长个几岁,又是个极聪明的,可在朝中谋职?”
她忘了谢元桢是大理寺出身,捕风捉影得厉害,时下被问住,旋即语无伦次起来:“许久的事了……夫君高居次辅之位,他再怎么聪明,也不及夫君十分之一。”
他容她含糊,言语间别有深意:“次辅罢了。”
安然怔忡片刻,搁下茶,替他满上杯中酒。
野心如此,怎甘于次辅之位?他要的,无外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安然静默着,谢元桢顾不上她能听懂几分,仰唇道:“忠义侯二十多岁便替圣上谋了帝位,非一般的宠臣,夫人难得与他有渊源,将他得罪尽了,打算如何收场?”
她想到自己的死,十分不痛快,苦笑:“妾身既与夫君坦白,便预料有此一遭。换句话说,倘若妾身一心向着侯爷,夫君怕是不会留我。”
“事到如今,如何笃定我会留夫人你?”他用手顺她耳后的细发,挑眉间俊逸风流。
这男人一举一动都似在撩拨人,安然知晓他的本性,全然没有往别处想,有些讷讷道:“自是不敢笃定的……”
她窝坐在一旁,皎白纤细的脖颈顶着华丽笨重的翟冠,更显弱不禁风。
他心中一钝,眼底黯淡起来。
活得这样懵懂,若不是他手下留情,恐怕早赴黄泉了。只可惜,她还不够坦白。当下他不想深究,权当她是惜命了。
上头圣上醉得不省人事,贵妃命人将他抬去了后宫。正主儿都走了,众宾客纷纷识趣地退了席,这宴便散了。
安然随谢元桢出宫,一路无言。待上了轿子,他似酒劲上了头,全然昏睡过去。经不住路上颠簸,他侧身倚在她的肩上。安然不敢声张,压着心绪如坐针毡,过了许久都无法镇定。
“夫君可别睡过去,一会儿就到了。”热气在他耳边萦绕,惹得他心烦气躁。他没躲,仍旧维持原状。安然束手无策,只好由着他。
轿子里昏暗,两人凑在一起,氛围有些不同寻常。
他不是生人勿近的么?这算个什么意思?
她心中十分憋屈,思量之下伸手推了推,非但没推动,反而借力把自己逼到角落。他且将计就计,将脸埋进了她细嫩的脖颈内,她一个激灵,试探道:“夫君是醒着还是睡着?”说罢感到腰上一阵温热,吓得她连忙伸手抵在他胸前。
他单手握着一捻细腰,任她针扎都不肯罢休,他自律了好些年,这回全功亏一篑了。说到底还是情难自禁。朦胧中看到她面红耳赤地缩着身子,怜惜之余仍是控制不住,俯身顺着她耳畔轻啄起来。
他身上熏着的龙涎香,掺着酒味,她似种蛊般僵了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安然兀自安慰,谢元桢什么美人没见过,应当不稀罕占她便宜。想来是酒品不好,平日里清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两杯下肚竟成了这副模样。她不幸吃了哑巴亏,好在没人看见,只得强捱过去,待回府就超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