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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十一、还君明珠夜未央(3) “皇叔,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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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米店生意不错呀!”
房门随声徐徐开启,门缝里先溜进几缕闪烁不定的光线,勾画着一袭翠竹幻金的衣袂,星星点点的光泽跳跃在推门而入的年轻人身上,光影交错间,他俊美得令人窒息,仿如穿梭竹林的轻风般席面而来。
也许是年轻人那无掩饰的青春与张扬,令颜修城那样自负的男人也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年轻人,仿佛望见了十几年前风华正茂的自己……
年轻人盈盈一拜,随后起身环顾书房,不由得赞叹:“皇叔好雅兴,若非我认出赶车的车夫,循迹而来,否则绝想不到皇叔会在闹市一处小小的米店栖身。不过,此处也可谓闹中取静、雅而不俗,不失为一处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哪里,哪里,附庸风雅罢了……”,颜修城玩味地勾了勾唇角,眼角睨过年轻人的身后,貌似漫不经心地笑着:“难得祺王殿下亲自到访,你我叔侄二人借此机会好好聊聊,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年轻人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随即转身向着自己身后虎视眈眈的侍卫们骂道:“傻愣在这做什么?皇叔又不是外人!还不赶快出去,命人送壶新茶进来?”
不消片刻,下人们再次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更换着桌上的茶具。年轻人亲自端起桌上半杯剩茶递给下人,貌似无心地问道:“皇叔有客人?没被我打扰了吧?”
颜修城不置可否地笑笑,却不回答,事实一如那只紫砂茶杯上残留的唇印摆在眼前,又何须自己回答?
随着旁人的离去,室内再次陷入沉静,嫩绿的茶叶在水中飘然起舞,又被人用杯盖极为耐心地拨散。颜修城依旧是轻啜细酌,从容不迫,萦绕在举手投足间的贵气令他看起来像一位真正的王者。
君子之交,茶香袅袅,如此一副恬静的画面,却被一旁咕嘟咕嘟的吞咽声打乱。年轻人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方才稍稍平复了刚才奔跑导致的焦渴。
颜修城品茗向来杯不过三,浅尝即止,神态怡然地回味着余香:“有道是‘人间有味是清欢’,殿下可有尝出我这壶明前龙井的独到之处?”
“能被皇叔看得上眼的茶叶,自然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珍品!”年轻人话中虽有奉迎之意,但也无半句虚假。
“殿下说笑了,不过是本王自娱自乐的东西罢了,哪里比得上宫里御用之物?”一句足以为颜修城招来灭顶之灾的恭维就这样被他不露痕迹地化解而去,其实,这在他这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看来实在太小儿科了,而他也只消张一张嘴,无非一句话,却能将对方打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贤侄心事太重,凡事急于求成,自然尝不出我这茶里的寓意。自古无欲则刚,唯有淡泊明志,方可如这茶般经得起千锤百炼,宁静致远!”
“皇叔教导的是!”年轻人忙起身致敬:“小侄若有不周之处,还请皇叔提点。”
“慢慢来,有的是机会。”颜修城低头理了理衣袖,看似无意间问起:“今日太子宴请外族使臣,殿下何故缺席?”
“今晚的主角是皇兄,我不过是个陪衬罢了,与其去了画蛇添足,还不如来这里向皇叔讨杯茶喝。”年轻人答得滴水不漏。
颜修城老谋深算的眼睛越笑越深:“纵然太子天资聪颖,博学多才,但这毕竟是他受印以来首次独担大任,难免会有些思虑不周的地方,所以正需要你这个做皇弟的帮衬一二。”
太子临朝,皇弟扶持,不正像极了当今圣上与八贤王颜修城的关系?年轻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以为颜修城是在试探自己对于他身为摄政王独揽朝政的态度,正好最近朝廷私下里又有些议论,以太子成婚为由,催促颜修城尽早归还朝政,所以年轻人不由得脊背僵硬,毕恭毕敬地答道:“辅佐皇兄本是皇弟当仁不让的责任,只是,幸亏有皇叔在,我才有幸从繁琐的政务中脱身,偷得浮生半日闲。更何况,幸运的岂止是我一个,更是全天下的百姓,是问谁人不感恩皇叔的福泽……”
“我近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故而告假专程来此处修养,”颜修城打断年轻人越来越过火的吹捧,手握成拳放在嘴边轻轻一咳:“但祺王殿下若是不去见识一番,未免就有些可惜了,要知道太子力排众议,将宴席摆在了光明殿,不可不称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年轻人恍然大悟,起身作揖道:“那小侄也不打扰皇叔休息了,之前多有叨扰,还请皇叔见谅!”
“殿下客气了!”颜修城也站起身来,客套地寒暄着,抬头却见对方不是出门,而是径直向着墙角的书桌走去。
“喂,藏在下面那个!”年轻人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出来吧,我们该走了!”
半晌,桌底没什么动静。
身后,颜修城缄默望着那一方紫檀书桌,心底划过几分微妙的神情。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已经习惯坐在那里,如同坐在权力的巅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曾令多少人的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只是片刻的恍惚,他立即回过神来,走到书桌之前,玄黑色银绣龙纹的衣摆随着弯下的脊梁铺洒一地,他在年轻人的身边蹲了下来。
“寒香,出来吧!”那双历练深邃的眸子对上黑暗中像受惊的小猫一样扑闪扑闪的眼睛,化为心头一抹温柔:“叔叔说过,逃避不是办法,你看,他这不还是找到你了吗?”
躲在桌底惶恐万状的我霎那间,因为他父亲般溺爱的话语,魂魄飞出了灵窍。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呼唤着:
“乖,别怕,有叔叔在,什么都不用怕……”
一只结实的手掌伸到我的眼前,掌心有明朗清晰的纹路,有练武留下的薄茧,也有经年握笔的痕迹。
如果我有父亲,那他用来牵着我的手,会不会也是这样温暖?!
小心翼翼地,我伸出手,放在他的手掌之上。
颜修城将我从桌底牵出,郑重其事地送到良月面前。
“贤侄,我暂时把寒香交给你了!”
整间屋子回响起男子铿锵有力的声音:“你要帮我好好照顾她,如果再不见了,别怪本王翻脸,不顾叔侄之情!”
良月瞪着我,下颚紧绷出不悦的线条,不清不愿地低低应了声:“恩!”
尽管我也不情不愿,但有八贤王的威慑在,想必良月也不敢对我怎样,于是只好随他离开米铺,坐进马车再度启程。
我留意到出门时里良月向随行的侍卫神神秘秘地交代几句,之后那个侍卫便消失了,却没有留意到在我背后,是颜修城久久不曾撤去的凝望。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就像没人知道他同时又在自嘲,像自己这样经验老道的男人,居然还会羡慕像祺王那样敢爱敢恨的年龄?
他落寞一笑,笑容未散,拳头竟狠狠地砸在茶桌上,震得碗碟叮咚作响。一抹茶水溅出来,正好洒在他方才蘸着水写字的地方。
隐约两个字,“凤冠”,随水流蓦地灵光一现,继而又无声无息地干涸下去,终至消失不见。
果然,经过颜修城的警告,良月不敢再耍花招,坐在车里与黑暗为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似的。
马车在夜色中驰骋,驶向我所未知的终点。传说中的皇宫,会是怎么一副景象?
好奇心驱使我在车子停下的前一刻掀开了车帘,正瞅见河水自脚下流过,车轮驶上一条横跨护城河两岸的汉白玉桥,远处桥头刀戟林立、守卫森严,沿岸便是绵长数里的巍峨高墙。
车速随之放缓下来,只听到马蹄踩着玉石的踢踏轻响。一队身穿金色盔甲的士兵奔跑着向马车前进,良月掀起车帘和领头的交代几句,再验过身份文牒后,守卫当即省去了彻查的程序,对车上一干人等统统放行。
高耸的宫门由外向内缓缓开启,沉重的声响传送很远,在皇宫的上空中久久不散。由于宫内禁止骑马,车子只将我们送到某处幽静的角落,而此处已有两抬软轿等候在此。
我留意到看守软轿的正是刚刚那个莫名其妙消失的侍卫,看样子他不仅准备好了轿子,而且先我们一步进宫。我听从安排坐进了一抬软轿,抬头望见对面的另一台软轿,不由得产生了兴趣。
然而未等我揭晓谜底,轿子已经被人抬起,向着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