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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五、水火两重花岳楼(3) 进府容易, ...

  •   进府容易,出府我却遇到了始料不及的困难。不愧是朝廷重将的官邸,这里真可谓十步一岗,天罗地网。
      “将军有令,没有他的令牌,姑娘不得擅离离开!”
      无论我从前门、旁门、后门溜走,都会遇到铁面门神重复着千篇一律的辞令。
      正当我苦于无路可走之时,小卓忽然遣人把嫁衣送还给我,里面竟然夹了一块我求之不得的令牌。
      我不禁哑口失笑,小卓啊小卓,真有你的,在我想走的时候助我一臂之力,难为你心思细腻到了这种地步。
      借着这块令牌,我如愿以偿地走出了将军府,但不久,我就意识到身后跟着条“尾巴”,跟踪技巧如此拙劣,我很快就认出那是小卓。
      我以为她不过是想确保我不会再回将军府,所以恶作剧地带着她绕了很多弯路,可她的决心似乎比我想的还要坚决,直到我左三圈右三圈地绕到花岳楼再也走不动了,这条尾巴还在后面紧紧跟着。
      “花岳楼?”她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问我:“原来你带着我左绕右绕,就是来这里?”
      我也累的喘不过气来,没应声。
      她气呼呼地抬头打量着花岳楼的金字招牌,挑了挑眉:“来这种地方,你有钱吗?”
      我摇头。
      “花岳楼骗了锦上夜五万两银子,几乎是那傻小子的全部家当,为了凑这五万块钱,他不仅卖了自家的房产与良田,就连将军府都抵押了出去,就连那把从他祖父那代就传下来的宝剑都还押在花岳楼没钱赎回来,你居然一个子也没分到?”
      我忽然想起来曾在锦上夜房间里面看到的抵押文书,原来是这个缘由。一时间觉得有些理亏,半点解释也说不出口。
      没想到她紧接着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在我面前得意地一扬:“那小子没钱,可我有。既然他可以在这里挥金如土,那我们也进去潇洒一回!”
      事情后来的发展可真是令我始料不及,两个大姑娘逛青楼,感觉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反倒是鸹母见怪不怪了,视线落在小卓身上打量几圈之后,忽然喜笑颜开,一开口就喊来了八位姑娘。
      小卓先是开口推辞,可架不住八位美人一齐上阵、死缠烂打,硬是将她拖进酒席上去了。
      这场面何其罕见,席上皆是美人,竟能欢聚一堂。跟这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风尘女子相比,我适才发觉小卓脂粉不施、青衣素冠,唯一的装饰便是发间系着的一条丝带,反倒显得格外清卓,不由得想起那首《木兰辞》: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见她应付敬酒忙得焦头烂额,被美人们投怀送抱竟还羞红了脸,诸多推辞,我在一旁幸灾乐祸,被她时不时投来几个白眼。
      趁又有美人缠着小卓喝酒的功夫,我从席间悄悄溜走。
      离开这里不过数日,此次故地重游,花岳楼的变化令我瞠目结舌。
      不见红字招牌,又少了鸳鸯锦灯,昔日头牌姑娘的闺房风光不再,一把铁锁将我拒之门外。
      我正站在花穗满的门外不知该怎么办,一声熟悉的呼唤自远处传来:“禾日,真的是你?”
      话音在走廊里轻轻回荡着,女子娉婷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我听人说你回来了,起先还不相信,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你!”
      “姐姐!”我惊喜地扑进来人怀里,撞得她手里的碗碟叮咚作响,我低头一看,她端着的竟是客人吃剩的饭菜,一双芊芊玉手被汤水泡得不成样子。再抬头看她,不施脂粉,洗尽铅华,和从前我所认识那个美艳不可方物的花穗满简直判若两人。
      记得以前这些收拾饭桌的活都是我这个丫鬟干的,哪能容她这样的头牌姑娘脏了手,短短数日不见,她怎么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我既已赎身,不愿再以卖笑为生,一时又无处可去,所以就寄宿在花岳楼,干些杂活养活自己。”她略带尴尬地向我解释着,打开门锁,错身迎我进屋。
      一股霉味顿时扑面而来。南夏京城本就地处江南,气候潮湿,花岳楼又临水而居,适逢雨季,若非我以前每日开窗通风,清理晾晒,才能保证花岳楼头牌姑娘的房间清爽舒适。如此看来,应该很久没有人这么做过了。
      “既已告别风尘,自然也无需维持以前的派头。现在屋里虽然简朴,但也是难得的清静。”她边说着边点亮烛台,待蜡烛一只只燃起,我这才适应了四周的昏暗,惊然发觉屋内原先名贵的家具已经被简陋的桌椅代替,殷红的纱幔也被换下,只留白色棉纱以作帘帐之用。
      放眼望去,唯一令人觉得略显往日奢华的,便只有墙上挂着的宝剑了。剑鞘上的碧玉盈盈闪闪,显然被人呵护得极好。
      我当即认出那是锦上夜作为赎金押在花岳楼的传家之宝。
      花穗满的视线也随我落在墙上的宝剑上,神情微微一滞,随即恢复过来,安顿我在桌边坐好,用依旧美艳不可方物的眸打量着我,令我有些如坐针毡。
      我担心她还在怪我,在她新婚之夜打昏了她,假扮成她混进洞房。
      可她自己却好像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似的,拉住我的双手嘘寒问暖:
      “这些日子你过的好不好?”
      “衣食住行之类的,还习惯吗?”
      “那位为你赎身的恩公,有没有真心待你?”
      我内心有愧,又不能对她坦白,只好应付:“说来话长……”
      她看出我有难言之隐,没有继续令我为难,而是提议:“我们姐妹好久没见了,不如喝上几杯”
      酒入愁肠,借着酒劲我问了她一个问题,一个在我脑海中盘旋已久的问题:“既然夜公子已经为姐姐赎身,姐姐为何没有和夜公子在一起?”
      她的唇刚刚碰到杯沿,听到我的问题失神了片刻,稍后回神过来,放下酒杯落寞地叹道:“只能怪缘分未到……”,接着敛袖为我将酒杯再次斟满。
      “在来花岳楼之前,你和夜公子是否相识?”她忽然问到这个我最不想回答的问题。
      我摇头,举杯一饮而尽,苦涩随着酒水落入心底。
      “说来奇怪,我总觉得夜公子认识你似的,”花穗满斟酒的动作放缓,陷入回忆:“可若真是相识,为何又要故作不识,好像故意躲着你似的。所以有时候我常常有种感觉,他来找我,却并不是为了见我……”
      我仰头再次将酒饮尽,这才抑制了内心的讶异。几个月前我卖身为奴潜伏进了花岳楼,为的是接近锦上夜,伺机实施暗杀。可没想到我在暗中观察他,而他竟也在暗中观察我。
      该不该告诉她,其实锦上夜把我误认成了另一个人?我心里犹豫着,微醺的视线瞥过墙上的宝剑,盈盈闪闪的显然被人呵护的极好,意识到她心里应该还没有放下他,于是决定还是保持沉默。
      “以前夜公子最喜欢问我的问题,就是你的身份与来历……”她秀丽的眸散了焦距:“可这些我都回答不上来,我只知道鸹母把你交给我时,曾透露有人愿出重金为你在此求一容身之地。花岳楼虽是风月场所,但的确也曾帮犯了事的达官显贵门藏匿过家眷,所以我并未声张,也没有告诉过你这些……后来我才明白,我出阁那晚有人故意抬高竞价,几乎把夜公子骗的倾家荡产,足足五万两白银,便是他许给鸹母的酬劳!”
      酒杯惊得从我指尖滑落,青瓷落地开花的刹那,我意识到她说的这人便是少主。我原以为自己来花岳楼是为了执行瀑音卫的暗杀令,也一直好奇那晚少主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花岳楼,如此看来,一切早就是他计划好的。
      洒了的酒溅了花穗满一身,我忙拿出丝帕为她擦拭,她的视线在丝帕上滑过,当即认出这是她曾用来为我包扎伤口的丝帕,竟侧身向旁边躲去。
      她这一躲,我扑了个空,整个身子都歪倒在地,只觉得像喝醉了似的昏昏沉沉,有股异样的感觉从腹部升起。
      “姐姐,这酒似乎……”我痛得瘫倒在地:“似乎……”
      “有毒,是吗?”她替我把未说出口的两个字说完。
      “是你下的毒?”我强撑起自己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她眼神空洞洞的,唇角勾起冷笑:“刚刚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夜公子明明帮我赎了身,却还不肯娶我吗?”
      她边说边扶着桌子起身,踉踉跄跄地向着墙上挂着的宝剑走去:“因为从头到尾,他都没想娶我……那晚鸹母之所以命你在我补妆的间隙上台,便是为了让夜公子误会自己要娶的人是你。可鸹母受人之托,不能随意处置你,却又财迷心窍,不愿放过夜公子这条大鱼,于是我便央求她换我上台,甚至奉上了全部积蓄,这才成全了自己与夜公子的姻缘。本来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我嫁得如意郎君,从此脱离苦海,而你继续隐居在此,免受颠破流离之苦,可谁能料想到你居然潜入洞房打晕了我,待我醒来,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她抚摸着墙上的剑,痴痴地笑着:“曾经我那样欢天喜地的等着他来娶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哽咽声溢出她的唇角:“可令我没想到的是,他宁愿人财两空,也不肯娶我回去,甚至于我求他来这再见我一面,都是奢望……”
      只听“锃”的一声,她把利剑拔出了剑鞘,裙衫一转,持剑向我走来。
      “曾经我想,你要是死了,或许夜公子就会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了吧,所以我在丝帕上涂了和这毒酒一样的毒,通过伤口渗进血液中去,令你慢慢中毒又不引起鸹母怀疑,可没想到竟被你逃过一劫。”
      话音未落,她冲我砍来一剑,我抬手一挡,手臂被利刃划破,血顿时迸裂而出。
      “你明明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你若不回来,或许夜公子还会回心转意,我还有一线机会。可你为什么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泪水疯狂地自她脸上落下,事到如今,我心中那个美丽而善良的姐姐已经死了,眼前只剩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反复嘶吼着“为什么……”,气急败坏地向我刺来第二剑。
      我当即静心凝神,从筋骨中集结气脉,腾空一跃而起,脚尖踩在花穗满的肩膀飞至她身后,她因承受不住我的力量轰然倒地,惊惧得瑟瑟发抖。
      “你怎么……”她瞪大眸子,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没有中毒?”
      “是,我没有中毒。”我紧握手肘为自己止血,除此以外,安然无恙:“既然我已经猜到丝帕有毒,自然不会贸然前来。来此之前,我已经找了郎中识别过丝帕上的毒,并提前服下解药。我料你深居闺阁又不懂武功,下毒高明不到哪去,果不其然,你不仅滴酒未沾,而且还是用了相同的毒 药。只可惜,你要对付的人已经不同了。”
      她咬牙切齿咒道:“没想到我还是小看了你。”
      “不,你小看了的人,是你自己。”我蹲下身来,平视于她:“我所认识的花穗满,虽身处风尘,却绝不自贱自怜。若你单纯想脱离苦海,就凭你的花容月貌、涵养谈吐,多少达官贵人求之而不得。但自从你计划这场骗局开始,你就把自己放低到了最底点,你视锦上夜为知己、为良人,可你放弃了自己最难能可贵的品质,拿来吸引他的,却是一个又一个令人不齿的谎言。如今谎言破裂,你却仍在怪别人没有帮你把谎言继续编织下去,不是看低了自己,还能是什么?”
      以前我在花穗满面前总是低调行事,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如今当着她的面说出这一大通道理来,着实令她吃了一惊,瞠目结舌了许久才恶狠狠吐出一句:“我不用你来教训我。”
      “我不是在教训你,我是在教训我自己,很快也会有被人拆穿谎言的一天。”我压下心底的落寞,提高音量,将她咄咄逼人的气势镇住:“但从今往后,我对你不会再内疚了。我欠你的,已经在你砍了我这一剑还给你了。从此我们姐妹情尽,你好自为之吧。”
      言尽于此,我站起身来,向着门口走去,黑暗被我甩在背后,迎接我的是一片光明。
      “你讲了一通大道理,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吗?”控诉仍在耳边连绵不断:“如果不是你闯进我的房间把我打晕,我已经和夜拜堂成亲了。你毁了我的幸福,以为这样就可以一走了之吗?”
      风伴随着咒骂呼啸而来,不用回头,我也能猜到是花穗满已经丧失理智,向我刺来了致命一剑。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踏空跳起,轻而易举地避开她的偷袭,盈盈而落随手一推,便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反推回去,她倒退着踉跄几步,额头撞到烛台摔倒在地。
      蜡烛跌落台架,咕噜噜滚到墙角,舔着暗红的地板幽幽弱弱地烧着。
      “我不杀你,是因为没有杀你的理由,”我警告她:“但你不要一再挑战我的底线,给了我这个理由!”
      花穗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检查她的情况,手刚刚伸到她的鼻下,房门忽然呼啦大开,小卓在门口现身。
      “你可让我好找,”她挂着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问我:“原来又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花穗满受伤昏迷,我的手臂又流血不止,怎么看都像是打斗现场,再加上小卓对我的敌对态度,恐怕任我怎么解释,她心里都已经给我定罪了。所以我决定不浪费口舌,随便她怎么想吧。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小卓没有声张,先左右查看了是否有人经过,再小心翼翼地关好房门。进屋先查看花穗满的伤势,发现她只是昏迷,而后单膝蹲在我身前,抓住我的手臂检查伤口,边看边嘀咕着:“伤口这么深,你怎么好像没事人似的。”
      的确,这点伤对于我这个刀口上舔血的杀手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左右张望,似是在寻找什么。看到地上的丝帕,捡起来抖去灰尘,准备用它帮我包扎伤口。我故意压低声色吓唬她道:“丝帕上有毒,还是别碰的好。”
      她像被蛇咬了一口,倏地甩开丝帕。看着她惊恐的模样,我在心里窃笑。
      但她很快眸色分明,镇定下来,不再费力地寻找纱布,而是直接掀起自己的衣摆撕成布条,不由分说的缠在我的伤口,然后利落地打了个结,血流当即小了很多,我惊讶于她包扎手法的专业,便问:“你怎么会这个?”
      “你以为只有锦上夜那小子在军营里待过吗?我小时候也……”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止住下文。
      “也什么?”我追问。
      她眉心一拧:“我劝你有这功夫问东问西,不如好好想想待会该怎么为自己开脱。我从小在女人堆里长大,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女人,被人冤枉了,连为自己辩护都不会。但很多事情并不是公道自在人心,你不解释,没多少人愿意设身处地的为你着想。尤其是在花岳楼这样的是非之地,你若不保护好自己,恐怕到时候又会惹祸上身了。”
      她这是在为我着想吗?我心里燃起希望:“你愿意帮我吗?”
      她一口回绝:“不愿意。”
      看着我错愕的表情,她笑着噙上几分玩味:“不仅不会帮你,还会添油加醋,把所有的怀疑和指责都引到你身上去。锦上夜那傻小子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袒护你吗,我倒是想看看,他可以自欺欺人到什么地步……”
      我正要反驳,余光瞄到墙角火星四射,略微异样。“小心——”我高呼盖过她的话尾,瞬间扑在她身上,同时推翻桌子挡在三个人面前,适才挡住了飞溅的火花。说时迟那时快,火苗伴随着轰隆声爆裂开来,浓烟腾腾升起,引燃房梁上悬下的白帐,屋内顿时陷入了火海。
      小卓吓得脸色惨白,平复下来后第一件事竟是先来查看我有没有受伤。
      “奇怪,只是一只小小的蜡烛,为何会引起爆炸,尤其是在梅雨季节,空气湿的都能掐出水来……”她自顾自地分析着,猜到真相的那一霎,惊得目瞪口呆:“莫非,莫非这里被人事先安放了……”
      我替她把迟迟不敢确定的两个字补全:“火 药”。
      瀑音卫的伎俩,我再清楚不过了。恐怕这火 药早在我进花岳楼不久就被人安放好了。为的就是确保刺杀锦上夜万无一失。若我失败,便会与他一同葬身火海,甚至无需事先支会我,到时候自会有人送我们“上路”。
      “这里危险,我们必须赶快走!”小卓惊得花容失色,人却难得的果断,边说边掐花穗满的人中,却无法将她唤醒,于是干脆把她扛在自己肩上,接着扶我起身。
      她不太确定我的伤势,于是问我:“你自己可以走吗?”
      我点头。
      “那好,你跟着我,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一切都交给我。”
      火光将她清瘦的身影映射得威猛无比,脚在火苗肆虐的地板上踩出一条冒烟的路,脊背抵挡着门梁上的火蛇,回头向还站在原地发呆的我嚷道:“还等什么?快走啊!”
      我比她吼得一愣,猛地就忘了心头正挂记的事,又一声爆炸从隔壁传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于是我跑步追上她的背影,绕过走廊,跃下楼梯,寸步不离地直到跑出花岳楼。
      找了处安全的地方,小卓放下背上的花穗满,街头围观的人群当即蜂拥过去,七嘴八舌地赞扬小卓英勇。我被隔在人群之外凑不进去,唯有小卓从人群中向我投来关心的目光。
      我远远地冲她点了点头,意思是,谢谢你。
      她脸上有块灰,发梢烧焦了一截,自己却浑然不知,在人群中冲我扬起唇角,第一次,露出没有恶意的笑容。
      人群忽然攒动,纷纷四散,原来是火焰夹带烧焦的窗户从高处跌落,砸伤了路人。此时的花岳楼已经完全被浓烟覆盖,尽管已经有人提着水桶赶来救火了,但只是杯水车薪,火势丝毫不减,反而有着向周边蔓延的趋势。
      小卓在人群中找寻我的身影,想确认我是否安好,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因为我刚刚站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她仿佛受了一记闷棍,木愣愣地站起身来,被火烧焦的衣袂从膝头滑下,空落落地摇摆着,抖下几块灰烬。
      是的,我走了,并不是随众人作鸟兽散,而是返回了花岳楼。
      我终于想起了我刚刚忘了什么了。
      沿着原先的路线返回,跃上楼梯,绕过走廊,不过半柱香的辰光,花岳楼已经面目全非。花穗满的房间连同走廊都已经完全被大火吞噬,令人窒息的黑烟四处张牙舞爪,已经无法分辨出哪里是门、哪里是窗。我几次尝试着闯进去,可刚一靠近就被炙热的火焰顶了回去。
      “姑娘,火已经控制不住了,你还是赶快逃命吧……”救火的人边劝阻着,边徒劳地将水一桶接一桶地浇进去,不过化成几缕白烟。我灵光一闪,不由分说地抢过一桶水,举过头顶当头浇下,然后顶着木桶,不顾众人的呼喊,再次冲进了火场。
      脚下顿时有股灼烧感穿透鞋底,只得时不时换只脚单足跳立着。放眼望去,桌椅板凳、白帐流苏,俱在火中灰飞烟灭,还有瓦片燃烧着从屋顶落下。若不是我浑身湿透,又有木桶护住脑袋,恐怕在这座熔炉里一刻也待不下去。
      然而此时我的心却坚定无比,不找到东西,我是不会走的。就这样奋力在炽焰中躲闪着,猫腰凑近地面辨认着一切可疑的物品。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瞅见后窗那有块金属通体发红,正是我要找的宝剑。我欣喜地伸手去捡,手在握住剑柄的一霎,顿时感到一股钻心的疼,掌心被烫出几个大泡来,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拿起滚烫的剑放进木桶,然后抱着木桶准备起身离开。说时迟那时快,一条燃烧的横梁几乎擦着我的鼻尖落下,“轰隆”一声截断我的去路,此时再想从原路出去无异于送死。
      由此,我想到了跳楼。
      窗外便是京城如棋格般密布的水道之一,水面离我所在的地方足有几十丈的落差,虽然我会轻功,但我怕水,又不会游泳,从高处跳进水里绝不是上佳之选。我爬上窗台,背靠着熊熊大火,望着脚下细如雨丝的流水,为难了好一会。
      隐隐约约的,我听到身后有人喊我,听起来像小卓,呼喊声被火焰吞噬了几个音,听起来似乎格外悲沧。
      怎么会是小卓呢,我在心里嘲笑自己,她与我非亲非故,和我作对还来不及呢,生死关头又怎么可能回来救我?
      直到那个清瘦的身影如飞蛾扑火般冲进火海,隔着焚烧的横梁对我当头痛斥:“不是让你跟着我吗,你自己到处乱跑什么?”,我才敢确信自己没有出现幻觉,她真的回来找我了!
      感动蒙上我的心田,但更多的是觉得荒唐,不由得怀疑:“为什么救我?”
      浓烟遮住了她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澄清的眸,和无比坚定的音色:“因为你不能死!”
      我反问她:“你不是一直想赶我走吗,我的生死又与你何干?”
      “你说得对,的确与我无关!”她回答得斩钉截铁,话音犹在,人却消失在了火墙那侧。
      她就这么走了?
      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现场又只剩下我一个,不得不再次考虑跳楼的方案。
      正当我徘徊在跳与不跳之间,湿布扑打火苗的声响传来。有个人影在铺天盖地的炙焰中奋力扑火,褴褛的衣衫仿佛受尽火炼的飞蛾。意识到那是去而复返的小卓,我震惊得无以复加:“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要救你出去!”
      眼见着她刚刚扑灭的火焰卷土重来,抓牙舞爪地将她唯一的退路封锁,暗处不知还有多少隐藏的火 药即将引爆,她来救我无疑就是送死,我急得冲她喊:“别管我了,你先走吧,我自有办法出去。”
      “不,你休想赶我走!”她被热浪灼伤了声线,听来沙哑苦涩:“当年郡主也是赶我走,说自己有办法处理好一切,结果她就失踪了,足足两年杳无音信。所以这次我不会再上当了,我不会丢下你的!”
      我冲她吼:“你早就知道我不是郡主了,你对我没有责任。”
      她声嘶力竭地回应道:“不管你是谁,要死我们一起死。”
      冒死的决心令她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离我越来越近,看着她清秀的脸被黑灰完全覆盖,只露出黑白分明的眼,还有烫伤,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模样,我有种莫名的心疼。
      “我们已经无路可逃了,唯有从窗户跳下去,”我坐在窗边抱着木桶,向她伸出手臂,想牵着她一起跳楼:“下面是条小河,你会游泳吗?”
      她从火光之中向我伸来手臂,两人的手刚刚触碰,又被火焰呼啦分开。再次竭尽全力地靠近,再次被热浪隔离。尝试了数次,终于指尖碰到了指尖,只要再近一点点,我就可以拼尽全力把她拉过来了,忽然听她高呼一声“快走”,竟狠狠推了我一把,我当即从窗户向外重重跌了出去。
      坠落的途中我望见,爆炸的气焰从我失足的窗口喷出,将京城半边的天空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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