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光》赵赵爱读书

1、深灰 那一点不知

　　——那一点不知所措的颜色，寂寥而沉默，漾出点点流光。

　　午后的天空低低的。
　　阴沉忧郁的提不起一点精神，那一片重重的灰调几乎压的人抬不起头来。
　　是要下雨了吧。
　　一滴水从虚空里摔下来，落在深白色的裙摆上氲出一点浅灰。水分顺着棉布纠结的纹理迅速攀爬开来，像要溺死的人紧抓着浮草般的疯狂，露出狰狞的触角。
　　破碎支离。
　　雨极轻极薄，一层一层从天幕铺荡开来，扬起数道银光。像是薄如蝉翼的纱幔，阴郁而潋滟的漾开，微凉的雨打在皮肤上，有种恍惚的感觉。看得见，摸得到，却抓不住。
　　讨厌下雨的天空。
　　那么低，直像是要压到人心上去。
　　几乎要与多年前那个惨淡的夏末重叠起来。

　　已是九月初，天却一丝都未凉下来。
　　走的稍微快点就会沁出一层汗来，黏腻紧裹着皮肤，让人透不过气。
　　但苏钰仍是疾步走着。
　　湖边的小路弯折崎岖，几乎要小跑起来才赶得上前面走得飞快的继母。女人边走还不停地回头催促着：“走快些，磨磨蹭蹭地，没看见快下雨了吗？”
　　仿佛是应景般，雨就突然下了起来。
　　铜钱般大小的雨点失控的倾泻下来，带着隐约怒气般，打在身上生疼。
　　女人低低的骂了句便抱着头小跑起来，苏钰眼看要追不上她便走的更急了。硬底塑料的凉鞋松松垮垮地套在脚上，稍一沾水便打滑。雨水打在湖水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很是热闹，她只觉得一阵恐慌。
　　便这么摔了下去。
　　碧绿的湖水混合着突兀的冰凉无孔不入，迅速包裹住她，鼻子里呛进了水，难过的流出泪来，用力挣扎着浮出水面一点，大声呼救，却一张开嘴又沉了下去。
　　反复几次后，她惊喜地看见继母正站在湖边，她拼命的挥动手臂等她救她，却心惊地意识到继母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流转，闪烁间似乎在犹豫。
　　顿时一阵恐惧铺天盖地的砸了过来，浑身酸痛的没有一点力气了。
　　也许就这么死掉好了。
　　她知道自己一直都是继母的眼中钉，爸爸整天跑运输，早出晚归，有时一连一个多月都不在家，没空理会她，更不会在意她和继母的关系。
　　也许就这么索性消失好了，只需要一点勇气。
　　就这样死掉吧。
　　一念之间，整个人便沉了下去。
　　并不清澈的水填满了所有缝隙，扼走了最后一丝空气。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头发轻轻的飘散开来，绞在一串串气泡中，丝丝缕缕，纠结错落，浮漾在身体周围。
　　原来它们已经这样长了呢。从妈妈死后便再没剪过。
　　不再挣扎，就这样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浅碧色的湖水，直冷到骨髓里。
　　李秀本在岸边犹疑，看到那孩子竟真的沉了下去，便叹了口气跳下水捞起了她。
　　将她放平，压出呛进去的水，便索性坐在一边等她醒过来。
　　雨还在下着。
　　愈发磅礴。
　　苏钰醒来时，便看到了这样的天色。
　　阴郁的暗灰色，夹杂着密密的云朵。只是没有些许轻盈，全都胡乱的搅在一起，满的挤出水来。雨水不间断的敲打在她的脸上，一片麻木，甚至有几颗直滴进眼里，刺的她迅速闭上了眼睛，一滴水溢了出来。
　　原来还活着。
　　“醒了就别装死了，快起来吧，家里还有晾着的衣服没收，肯定都湿透了……”李秀站起来往前走着，只是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苏钰慢慢爬起来，低着头，紧紧地盯着脚下的破败的小路，眼睛一眨不眨，一直睁到酸痛的流出泪来，目光都再不肯错开分毫。
　　只是一路上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那样衰败的天色怕是看一眼便已灰了心。
　　从此竟再也忘不了。那灰败的天空，痴缠的湖水，纠结的长发，怕是这一生都再忘不掉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