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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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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家新开了一片地,专种些稀罕药草,梅九爷身体刚好些,便开始忙活了起来,找手底下的伙计轮番开会,老郎中劝了好几遍都没用,还被他给轰了出来,最后只好去找雨烟帮忙,正好几位小姐在一起,便都跟着去了梅九爷处。
刚走进院儿,就听见梅九爷洪亮的声音:“无论如何,今儿入秋,我就要出药材!你们谁要怕苦怕累,趁早滚蛋!”
这些话别说那些伙计了,就连梅雨烟也听过好多遍,想来,他老人家一做起生意就什么都忘了,这样的情形怕是现在进去非但劝不了他老人家,还得火上浇油。几个姐妹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见管家来报,说是有客求见,现在正厅,宝儿娘正陪着。
说起来,那几个伙计还真的感谢这两个客人,不然,还不知被梅九爷训成什么样呢。
雨烟跟着梅九爷入了正厅,见宝儿娘正与那两位妇人聊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位雨烟是认识的,早些年常来梅家做客的那位表姑,不过最近几年也是少见了,另一位夫人看着陌生,但见宝儿娘亲热的样子,也不像外人。
宋夫人见梅九爷来了便立刻迎上去道:“听说二叔病着,早该来看的,不巧今儿才得空。二叔莫见怪。”
柳夫人也起身行礼,虽说原也是一家人,但因是早就嫁出去的女儿,本就来往不多,加上梅家这些年分崩离析,柳逸珊又是梅三爷一脉的,与新梅家的梅熙右是亲兄妹,便更加疏远了。
梅九爷见二人一同前来,又见宝儿娘一脸藏不住的笑容,心里便明白是什么事了,一阵寒暄后,柳夫人与宋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没等话说出口,梅九爷抢先开口道:“既然看了,我这老头子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你们该吃吃,该喝喝,我还有事儿了,先走了!”
梅九爷见势要离开,宝儿娘跟宋夫人都不敢贸然上前劝阻,却听柳夫人道:“九爷留步,不请自来,是我这个做晚辈的没规矩,可我今儿来就是想把有些误会解释清楚!您也知道,我那儿,办了件不地道的事,但他是无心的,九爷的气度与风范早有耳闻,若是请求您原谅,那便是小瞧了您,只希望您听我道清楚其中的缘由,再做考量。”柳夫人的话让人没办法拒绝,梅九爷仔细觉着她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加上一旁的宋夫人和宝儿娘也不停地敲着边鼓,便坐下来听柳夫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梅九爷听了个大概,也知道了霍浚齐并非那目空一世的人,只不过让若龄嫁入霍家确不是他愿意的事,以霍梅两家在砚城的地位,肯定有人认为是若龄高攀了,嫁入了这样的大户人家以后还指不定受怎样的流言蜚语,便狠心道:“你儿子是怎样的人与咱老梅家没关系,之前发生的事我也不想多计较,以后,咱们两家还是各走各的路,各拜各的佛,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柳夫人接着又说到:“九爷您是明白人,我来这儿是为了浚齐,也是为了若龄,虽说您把聘礼退了回来,可那些东西总归是进过梅家的门槛。女儿家的名声最是重要,您若是疼爱若龄,就应该为她着想。”
劝梅九爷把若龄嫁进霍家的人很多,但只有柳夫人抓准了梅九爷心里真正的顾虑,他嘴上说着梅家的女儿不怕嫁不出去,心里却不得不介意,那天霍家的聘礼敲锣打鼓地进了梅家的门,鞭炮声传遍了砚城的大街小巷,他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一口气,一张面子,何况若龄一个女儿家。
“你们霍家的聘礼我已经退过一回了,难道还想再有第二回吗!”
看着梅九爷的情绪又有些波动,宝儿娘赶紧让下人递了一杯茶,“爹,我知道您心疼若龄,这嫁与不嫁咱们在这儿自说自话也得不出个结果,不如、、、问问若龄本人的意思?”
说着莺歌便领着若龄进门了,宝儿娘迎上去便笑着道:“好丫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二娘只问你一句话,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宝儿娘早知梅九爷不会轻易松口,之前便让莺歌去请了若龄,这前头的一席话,若龄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大也明白宝儿娘这是把她架在了风口浪尖,只能硬着头皮答道:“若龄愿意!”
这话一出,梅九爷和雨烟都怔住了,尤其是雨烟,她曾不止一次与若龄聊起这门婚事,话里话外都是不甘心和无可奈何,雨烟自是最明白她心思的人,甚至还打包票到只要有她和九爷在,若龄的婚事就轮不到外人做主,可没想到,今天这外人没了威胁,自己人却先认了输。
见宝儿娘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雨烟也忍不住悄悄向梅九爷递了眼色,示意他此事定是宝儿娘故意为之,切不可中计。
梅九爷果真是信雨烟的,稍稍平复了心绪,便对两位夫人道:“这婚事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家人的事,我这老头子若是不应这婚事便显得有些欺负你们两个小辈,可我若是就这么应了就是板上钉钉的出尔反尔;倚老卖老的话我梅熙台听得也不少,但这言而无信的罪名咱这生意人可是担不起。今儿也不早了,你们要留下来吃了饭再走我这老头子自是欢迎,若是想继续聊这事儿怕是不合时宜,有些话是一家人才会说,不是一家人就算是上了这桌子,也会丢了自家的台面,多说无益,二位请便!”
九爷的一席话算是彻底把场面镇住了,宝儿娘知趣地没再插话,宋二姐则有些尴尬地望向柳夫人,二人对视了一眼,也没有说话,待梅九爷离开后宝儿娘才向柳夫人逢迎道:“您可别误会了,他老人家脾气就这样,既然若龄丫头都应了,这婚事您可放心了,九爷这口风迟早会松的。”
宋二姐听闻也赶着应和道:“是啊,大嫂,您都亲自上门来了,二叔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想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柳夫人不像宋二姐那么好糊弄,她很清楚梅九爷的言外之意,这是不是一家人说的不是霍梅两家,而是她和宋二姐,以及宝儿娘。她心里明白另外两人都是想要促成这桩婚事的,才说的些掩耳盗铃的话,不过她也并没有觉得是白来一趟,至少梅若龄是认这门亲事的,宝儿娘这句话还是说在了点子上,梅九爷看似独断专行,但实际却是很疼他这个孙女的,柳夫人心里算是有了颗定心丸。
她看着梅若龄,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格外出众,只不过是爱屋及乌,笑道:“真是个好姑娘,就是不知道咱们有不有这婆媳缘分。”不知为何,梅若龄竟觉得柳夫人这话有些暖心。
待送走二位夫人后,梅若龄回到院里,却见雨烟早已等候多时,被宝儿娘摆了这一道,她知道雨烟定会心里不痛快。两人一进门,雨烟开口便质问道:“姐姐,你去见过霍浚齐?”若龄心里有些讶异她怎会知道,原也是雨烟聪明,便也没追问,默认道:“我也没打算瞒着你,原是这几日,爷爷都病着,没机会与你说,现在你来了,就都告诉你,那媒婆来咱家确是为了我和霍公子的婚事,我已经答应了,你不必再劝我。”
雨烟有些生气,但却不忍责怪,继续问到:“好,我不劝你,我只问你,那霍家公子许你什么了?”
“其实那天,我根本没有去见他,他也更不曾许过我什么,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亏欠,上次,找画师的事原也是场误会,他没有对不起梅家,反倒是梅家亏欠了他!”若龄的语气比雨烟要平静许多,其实她自那天决定去见霍浚齐就已经认命了。
“这些可都是那婆子说与你听?兴许是她诓你的呢?”
“我的烟儿,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可咱们都是迟早要嫁人的,嫁人之前,谁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只听别人口中说,又能有多少真话?那些媒婆大抵如此,我原也是没人疼爱的孩子,又哪有资格去挑剔别人,在哪里不是一样的活?一样的埋?”说着说着,梅若龄也难过了起来,一半为自己,一半为雨烟,她的这辈子大多已定了,是好是坏她都不可能再后悔,可雨烟确是个好姑娘,毕竟是女儿家,免不得以后会跟她走同样的道路。
雨烟听着听着,眼睛就红了,哽咽道:“原也知道我是劝不住你的,只是不肯死心,想听你亲口说罢了,可听你说完,我心里更是难受了!”
若龄握住雨烟的手,强忍着泪水宽慰道:“我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气,可谁让咱们是女子!”
雨烟明白若龄比她更伤心,于外,霍家人的聘礼已经进过一回门,若龄的婚事算是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无法拒绝,于内,霍浚齐帮了梅家这么大的忙,她心中有愧,这份恩情不能不报。
雨烟心想,也许她没有那么厉害,她根本改变不了什么,现在除了支持若龄,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爷爷那边,你要怎么去说?”
这也是梅若龄目前最担心的事情,好在有雨烟,她最懂爷爷。
“依我看,霍公子替梅家找回货物的事一定不能让他老人家知道,否则,他定会以为你是在卖身还债,其实,只要你真心想嫁给霍浚齐,爷爷是不会阻拦的。”
雨烟的话算是给若龄吃了颗定心丸,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晚饭后,梅九爷定会询问她,不论结果如何,她都已做好了准备。
“姐姐,你告诉我句实话,霍浚齐若没帮咱梅家渡过这难关,你还会愿意嫁给他吗?”雨烟离开时问了这句话,若龄久久不知如何应答,最后只能无奈道:“不知道!”
晚饭过后,梅九爷房里依旧灯火明亮,若龄跪在地上,泪水涟涟,一旁站着的雨烟也眼眶泛红,梅九爷背对着她们,身形不再像白天那么硬朗,反而显得有些单薄,他许久都没有说话,到最后,也只是连连摇头:“罢了,罢了,看来我真的老了!”说完便润了润干涩的眼眶,转身进入了内室,望着一支檀木盒子出神。
那是准备给远在寒山寺的无为禅师准备的,亦是为他在远方的儿子准备的,里面不过一些当归而已。从梅沧海离家的那年起,他每年都盒子里放一株当归,现如今已是满满的一盒。他细细地抚摸着盒子上的花纹,自言自语道:“当归啊,当归,但有远志,不在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