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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砚城是个有 ...

  •   砚城是个有故事的地方,从它的名字开始,满满的,都是诗情画意,任墨色如何渲染天地,终究只归这一方砚台。
      砚城梅家是远近闻名的药商,近些年来却日渐式微,呈现没落之势。世人皆知,经商问药之术向来传男不传女,可梅家偏偏是个女儿盛男儿稀的人家,到了梅沧海这一代便只剩下一脉单传了,梅沧海本有一个哥哥叫梅远山,当梅沧海第一个孩子出世是个女儿时,梅家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了梅远山身上,可天意弄人,梅远山的夫人留下三个女儿就惜早逝了,梅远山不肯续弦,最后与父亲反目,遁入了空门。
      梅家其它支脉更是人丁稀薄,也有嫁出去的女儿还算过得富足,子女也多,可惜终也不姓梅。
      天无绝人之路,梅沧海第一任夫人生下女儿梅若龄后便去了,为了替梅家传送香火,数十年后续弦了一个夫人,次年终得一子。
      这下虽有了继承人,但梅家的生意却越来越难做了,梅沧海的父亲本是梅家第九任当家,人称梅九爷,因其脾气古怪暴戾,与其兄弟决裂,并将其赶出了家门,却不想触动众怒,许多人受不了梅九爷的苛责与专制一一出走,最后只剩下梅九爷这一脉了。
      出走的梅家人有的拿着积攒下来的钱财安家度日,有的甚至远走他乡,音讯全无。也有人凭着在老梅家积累的人脉自立起了门户,其中要数梅熙名和梅熙言两兄弟最是成功,他们不仅短时间内在砚城打响了名气,还扬言要建立起新的梅家,势与老梅家斗争到底。
      梅九爷的气节与风骨在砚城内是数一数二的,任凭新梅家如何打压,梅九爷从未想过回头。
      就这样,梅九爷与老梅家渐行渐远,逢年过节也少有照面,若是在街上碰见,小一辈的孩子倒都学得来互相留面子,反而老一辈的人总是气势汹汹,若是年轻十岁,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清明时节的雨总是比平常日子里来的更忧愁,天气仍然深陷在料峭春寒里,出门踏青的人却络绎不绝,当习惯被传承下来,便就有了传统,在面对传统的时候,人们总有一种本能的夙愿,愿意遵从,也愿去守护,那千百年来的东西似乎早已深深地刻进了骨子里。
      老梅家也开始忙前忙后了起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梅家虽不复往日辉煌,但好在家底子厚实,又逢着清明这样的大节气,自是要精心筹备的,一来不能丢了梅家的面子,二来要也让老祖宗们在地下安心才好。
      “什么时辰了?”梅九爷闭目坐于堂上,虽已近古稀之年,却依然松筋鹤骨,说起话来也是掷地有声。在老梅家,他老人家的话就是圣旨,他不买任何人的账,也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平日里就算不说话,偶尔咳嗽一声也能把有些人惊出一身冷汗。
      梅沧海放下手里的活儿,恭敬地回复道:“回父亲,已过卯时,祭品已备妥,是否可以出发了。”这是梅沧海第三回询问父亲是否可以出发,等到了的答案依旧是云淡风轻的一句:“不急,再等等。”语气不怒自威,让梅沧海也不敢再说下去。
      就这样,又过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家人才出门去扫墓。
      寒食上冢,不设香火,故而清明时节总是纸幡高扬,纸钱高挂,大户人家的坟冢不仅规模大,气派足,连供品也令别人望尘莫及。
      梅九爷站在最前面,历经岁月沧桑的老者依旧丰神俊逸,身后两侧分列梅沧海和他的继室夫人,梅沧海看起来本本分分,恪守礼节,倒是他的夫人,看着年轻,也娴静,可温柔中却略带三分刻薄。第三排最中间是梅家的独子梅延生,小名宝儿,模样也才八九岁的样子却天生的一副聪明样,左边依次是梅沧海的女儿梅若龄,和梅远山的大女儿梅雨烟,两个姑娘都出落得标致端庄,一个美的清丽动人,一个美的波澜不惊,可要说梅家最标致的姑娘还要数梅远山家的那对双胞胎,梅漫梨和梅溪月,两个豆蔻年华的姑娘仿若天仙下凡,闻者,见者,无不是惊为天人。丫鬟仆人们人数最多,跪在最后,虽说是下等人,但言行举止都相衬得体,有大户人家的气派。
      “梅九爷日理万机,没想到连上坟祭祀这种事都亲自来!”
      循声望去,是一位花甲年华的老妇人,穿着打扮不算讲究,但却十分干净整洁,身边也只跟了一个丫头,虽说已经年逾半百,但依旧能从言行举止间看出她气质不俗。
      “许久未见,六妹别来无恙。”看似亲切的话从梅九爷口中说出却是异常的冰冷。
      梅九爷一生豪恣放浪,天不怕地不怕,除却两人,一是他的祖父,现长眠于眼下这座坟冢里。二是差点成为他夫人的表妹,大家都叫她六姨奶奶,也正是眼前这位老妇人。梅九爷刻意晚些来,错开了时间,防止跟新梅家的人碰到一块,不好在祖宗面前说长道短,却没想到碰到了六姨奶奶。
      面对梅九爷不冷不热的客套话,六姨奶奶最是生气,她每回故意挑刺,换来的都是冷淡和疏远,这比直接恶语相向来得更让人心寒,原是这样的话也不止说这一两回,回回如此,她心头不快,却只能假装释然。
      “无恙,无恙!若是有恙,倒也不至于叫有些人失望。”
      梅九爷显得有些局促,身后的一行小辈也不好随意,场面一时有些尴尬,终了还是开口道别了:“天寒路滑,梅某先行告辞。”
      “请便!”
      六姨奶奶为人做事,雷厉风行,颇具大家风范,可唯独在与梅九爷的这场恩怨中,总是耿耿于怀,看似盛气凌人,事实上却每每落得下风,两个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的人对命运的无常好像并没有释怀。
      人这一生,总有那么些事情无法沉湎,更无法忘怀,像一根刺横在过去和现在,每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都是苦难的回味,日子久了,味道也许会变淡,但永远不会消失。
      山清雾薄,墨色渐浓。
      梅若龄因为祭祀母亲比别人要晚些下山,作为丈夫的梅沧海原本要一起来,但宝儿娘不知说了些什么便折回去了,在梅家,没人会记得一个生下女儿就撒手人寰的女人,也没人会为了死去的人开罪活着的人。梅若龄正是明白了这一点,对父亲的失望便缓解了一分。
      母亲去世的那年,她还不记事,只知道家里的长辈都不同意她母亲的牌位进祠堂,也不让她母亲的坟冢迁进梅家的陵园,后来梅九爷回来了,把那帮人痛斥了一番,才让母亲的牌位进祠堂,但迁坟的事却一拖再拖,直到后来宝儿娘进门,这件事再也没人提及了。每年,但逢清明,春节,坟前最冷清的便是她母亲了,任谁也不会知道,这竟还是梅家少当家梅沧海的原配夫人。
      她没法为母亲做这些什么,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思念,想着母亲坟前荒草凄凄,她觉得伤心,却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天渐渐下起了小雨,若龄这才发现忘了拿伞,只好找了一棵树暂避。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步履悠然。轻轻柔柔的雨打在油纸伞上,溅起点点水花,氤氤氲氲的烟笼罩着整座城,亭台楼阁,勾栏瓦舍,仿若置身于似梦似幻的仙境。伞下的人儿无心留意风光旖旎,却有心将所有秘密都收进心底,眼波虽流转,眉梢却有情,这世间从来不缺才子与佳人,可才子总斯文,佳人好羞涩,那么多美好的故事,从未经人诉说,也正因如此才能耐得住时光的蹉跎。
      “姐姐,可找着你了!”
      蒙蒙细雨中,两个姑娘撑着伞走了过来。
      “雨烟,子萤,你们怎么来了?”
      “下雨了,我来接你回家的!这本就是个该着下雨的天儿,可你看看你家这子萤丫头,不陪着你倒也罢了,连伞都没给你留一支,回去得好好收拾她!”
      说话的姑娘正是梅家的二小姐——梅雨烟,她与梅若龄不同,虽没有父母的照拂,但好在有两个乖巧伶俐的妹妹,加上梅九爷最是疼爱这个孙女,所以在梅家,她这个有爹的过得远不如雨烟这个没爹的。
      可她不能去羡慕,更没办法去嫉妒,她与雨烟一同长大,年纪上稍长了两岁,却是她在梅家唯一能说上话,能称作姐妹的人,在亲爹眼中都视若无物的人,却能让一个堂姐妹时时记挂着她出门是否带了伞,就算冒着雨也要亲手把伞送到她手中。要知道,有人能说一句:“下雨了,我来接你回家。”,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天儿果真是巧,却又不巧,二人刚接上若龄,便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三个姑娘互相搀扶着,一边艰难地行走,一边儿还不忘互相打趣儿。
      “送伞这事儿打发子萤来就行了,我又不是上年纪的老太太,哪里用两个人来接?”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家这丫头迷糊惯了,我怕她没接着你,先把自己给丢了,哈哈哈!”
      每到这时,丫鬟们总会成为主子们捉弄的对象,都是锦瑟年华的女子,无所谓多一个心眼儿,少一个心眼儿,听过说过的话都只会当时玩笑,是绝不会平白生出芥蒂来的。
      “二姑娘,您好心,可别再捉弄小的们了!”
      “要不说这丫头傻呢?以后你主子可怎么放心让你嫁哟!”
      “子萤才不嫁呢,子萤要陪着姑娘一辈子!”
      “也是,你要嫁出去了,我该去找谁取笑去呢?哈哈哈!”
      这一路上尽是女儿家无聊的闲话,却惹得花草艳羡,春雨流连,一番溯寻,如梦方醒,已是笑语盈盈暗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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