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七章 家宴 萧祈樾压低 ...
-
那晚之后,萧祈墨因为公司的事情临时安排出国了,兄弟二人再见面,已经是一周以后的中秋节。因为那一晚出门走得急,衣着单薄,加之夜里风凉,回到医院后便咳嗽得厉害,廷勋因此把他盯得更紧了。除了每天傍晚有半个小时的时候给他查阅邮箱里叶子熙发过来的简报外,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只剩下无聊了,但好处是,他的气色有了明显的好转,不似先前那般苍白的没有血色。早上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也常常会因为看到些有趣得景儿而发笑,是那种属于少年人的干净的笑容,像秋天淡橘色的阳光,温暖安逸。
年幼时怯懦孤独,年少时清冷淡漠,这是萧煜白给所有人的印象。萧祈墨拉着辰烨,远远地看到萧煜白露出这样的笑容时,不禁陷入恍惚。这是在自己的记忆里,几乎不曾有过的画面。以至于,他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走过去。然而,在自己犹豫的间隙,辰烨已经开了口,一边喊着小叔叔,一边挣脱了自己的手,朝萧煜白跑过去。萧煜白闻声看过来,见是辰烨,神色依旧是开心的。小孩子跑过去,一下子抱住他的腿,因为惯性太大,萧煜白差点被撞倒,还好顾城在后面扶了一把。
“辰烨你慢着点儿,你小叔叔可还养着病呢,哪受得了你这么个撞法。”
辰烨是懂事的,也被刚才自己这一撞吓到了,连忙跟小叔叔道歉。
“对不起,小叔叔,我撞疼你了吗?”
萧煜白笑了笑,蹲下身子,认真地看着辰烨的那双大眼睛。
“不疼的,”萧煜白说,“你怎么过来了?”
“爸爸上个星期就想带过我来了,可是他出差了,就等到了现在。小叔叔,我都想你了!”
小朋友说着,一把抱住了萧煜白,小脸在他的身上蹭来蹭去。萧煜白抬手揉了揉辰烨毛绒绒的小脑袋,笑得温柔,就连萧祈墨走过来的时候,这份笑意也并未减少。”
“煜白,”萧祈墨叫道,“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嗯,”萧煜白点点头,“都是廷勋的功劳。”
“廷勋……”萧祈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大概也只有他的倔脾气,能拗得过你。”
萧煜白对这句话不置可否,只是目光重新回到辰烨身上。
“这么久没上课,自己有好好练习吗?”
“嗯嗯,”辰烨使劲地点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每天晚上都不少于三个小时,爸爸可以作证。”
“爸爸不是出差了吗,他怎么给你作证?”
“我每天晚上练习都会跟爸爸视频的,对吧,爸爸?”小朋友仰着头,看向自己的爸爸,等他发声。
“是,每天都练了,没有偷过懒,我可以证明。”
辰烨听完,一脸期待的看向煜白,显然是期待得到自己这位小叔叔的肯定。只是萧煜白有些惊讶,每天晚上三个小时的练习,萧祈墨居然隔着视频这样坚持盯着,这是他没有想到的。想到之前萧祈墨说会盯着辰烨的功课,现在看来并不是随便说说的。
萧煜白又抬手揉了揉小朋友的脑袋,说了句“很棒”,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萧辰烨已然开心地笑成了花。
“你也辛苦了。”萧煜白对萧祈墨说道,虽然语气仍旧是温和的,但刚对辰烨说话时的感觉相比,却还是多了些许疏离。
“这样的客套就不必用在我这里了,”萧祈墨说,“今天是中秋,我和辰烨过来,是接你回去,晚上的家宴,还得要由你来主持。”
“家宴……”萧煜白低语,脑海里浮现出往年家宴时的场景,即使偌大的客厅里坐的满满当当,但却还是让人觉得冷清。这一次,因为自己病着,萧博衍也迟迟没有同他说起中秋祭祖和主持家宴的事情,料想应该是交给萧祈墨代劳了。削了萧煜白的权之后,萧博衍便没有再来见心看过他了。形势不明,萧煜白告诉姚谦先按兵不动,自己则破天荒头一遭地认真养起病来。还听着顾城和廷勋絮絮叨叨了一晚上今儿要怎么一起过节,比起那冷冷清清的家宴,萧煜白意外地对这朋友之间的小聚更有些期待。以至于萧祈墨提起家宴,反倒让他感到有些恍惚。
他转过头,对顾城说:“帮我拿件外套吧,辰烨也一起。”
“好。”顾城说着,去牵辰烨的手,小孩子是聪明的,乖顺的拉着顾城的手就走了。
见两人走远了,萧煜白在最近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萧祈墨也跟着一起。
“茶室就别再去了。”萧煜白说。
“……”
萧祈墨默然,他看着煜白,等待下文。而萧煜白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也渐渐由远处转向了萧祈墨,眸子里的光芒认真恳切。
“给我点时间,等我处理好手上的事情之后,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会告诉你的。至于茶室,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李觞的眼睛盯着的不只是我,但无论我和姚家有什么样的关系,李觞也奈何不了我。可你必须是干净的,不该给他落下任何口实。”
“之后是多久以后?”
“很快,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
这样的答案太模糊了,萧祈墨垂眸,到现在为止,他仍然不知煜白究竟在计划些什么,又想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还有那一句“你必须是干净的”到底意欲何为。萧家目前来看是平静的,只是这平静的背后是否正酝酿着什么,才让萧煜白如此谨慎?这些问题郁结在心里,堵得他也十分难受。
“是不是这样做,就是在帮你了?”
“是。”
“好,一年为限,这一年里,我不问,不查,但你答应我的,也一定要做到。”
“好。”萧煜白答到。
一年,应该是够了,或许还会有别的转机,他心说。目光所及的地方,顾城一边牵着辰烨的手,另一只手里拿着萧煜白的外套,一大一小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到了跟前,萧祈墨先一步接过衣服,给萧煜白披上。
“起风了,先上车吧!”萧祈墨道。
萧煜白看了眼辰烨,小孩子眼睛亮闪闪地,小手拉着他的衣角,笑得很好看。
“顾城,帮我跟廷勋说一声,我晚一点回来。”
“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你也回家过节吧。晚一点司机送我就好。”
“那行,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顾城看着萧煜白上车,车子渐渐淹没在城市的车流里,转身的时候才注意到曾谙正提着两袋东西站在不远处。顾城走过去,把东西接过来,很沉。
“傻丫头,不是跟你说了我去接你嘛,这么多东西,看把手给勒的,都红了。”
“哥,”顾曾谙并没有在意手上被勒出的红印,目光仍然停留在车子离开的方向,“刚才那……是萧总经理吧,他这是……出院了吗?”
“没有,萧家中秋家宴,他得回去,今天就不跟我们一起过节了。”顾城接过东西,放在脚边,认认真真地帮妹妹揉了揉手,“疼吗?”
顾曾谙怔怔地回过神,摇了摇头,说了句“我没事,可是哥,他身体还没好,自己一个人回去,不用你跟着吗?”
“我问了,他说不用。而且有萧祈墨在,他会照顾好他的!”
“哦。”
“咱们先上去吧,廷勋在查房,估计得有一会儿忙呢。来的这么早,还没吃早饭呢吧?我们放下东西先去吃个早饭,昨天和煜白散步的时候,发现这附近有一家烧麦很好吃,带你去试试!”顾城说。
“哦,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顾曾谙不时地回头。昨天晚上接到自家哥哥的电话,说是中秋煜白也在医院过了,让她准备些过节的吃食,她开心地这一宿都没怎么睡,一大早去置办了东西就过来了,可一来就看到萧煜白上了萧家的车走了!顾曾谙低着头,跟在顾城身后走着,眸子里是藏不住的失落。
另一边,萧祈墨专注的开着车,因为过节放假的原因,路上堵得厉害,走走停停的,原本一个小时的车程,眼看着两个小时都未必到得了。辰烨和煜白坐在后面。因为早上太早起来做功课,小家伙上了车没走多远就开始犯困了,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小叔叔的怀里睡得很香。萧祈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听说要接你回去过节,他从昨晚上就开始兴奋了,早上起得比我们都早,这会儿终于觉得累了。”
萧煜白听着,目光在辰烨的脸上停留,嘴角露出温柔的笑容。
“你也睡会儿吧,照这个路况,且有的堵呢!”
萧煜白“嗯”了一声,调整了个姿势,他近来的睡眠一直不错,此时其实没什么困意,但也没什么话说,闭目养神总好过尴尬。
车子到老宅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萧湛卿和妻子刚从楼上下来,听到玄关处传来开门声,紧接着便是辰烨一脸兴奋地跑进来,对着二人喊道“爷爷奶奶,我把小叔叔接回来了!”。
萧煜白脱下外套搭在胳膊上,跟在萧祈墨身后走进客厅。
“爸,妈,我把煜白接回来了!”
“嗯,”萧湛卿应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身上走了个来回,“去换个衣服吧,下来吃饭。”
“好,”萧祈墨说着,伸手把正在沈毓身边坐着的萧辰烨召了回来,然后回身看向煜白,轻声道“走吧,去换衣服。”
萧煜白点头,但也没忘记向沙发上仍坐着的两人躬身问候,然后径直上楼,先去萧博衍那里,向老爷子例行问候,再回到自己的房间。虽然许久未住了,但房间里一应陈列并未作变动,且打扫地很干净,沙发上放着两套崭新的休闲装,另还有一套白色褒衣广袖的汉服,是晚上家宴前祭祖时要穿的。萧煜白侧目看了眼穿衣镜里自己此刻的着装,宽大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针织开衫,手里还拿着临走前加的风衣外套,在医院里呆的久了,身上、衣服上都透着消毒水的味道。萧煜白抬起袖子嗅了嗅,不自觉地皱了眉头,虽然在医院里呆久了习惯了,但离开那个环境,对这个味道他有些抵抗。于是习惯性地给房间熏了香,随手拿了一套衣服去浴室,放满满一池的水,又丢了一些香草进去浸着,热气蒸腾,浴室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草药香气。只是脱衣服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的刀口还没长好,不能碰水。于是只好慢慢地褪下衣服,用湿毛巾将身上擦洗了一遍,又从柜子里找出了医药箱,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换药,用新的面将纱刀口裹好。许久,萧煜白从浴室里出来,换上了舒服的休闲服,头发吹得蓬松,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家宴惯例是晚上六点开始,五点钟是祭祖的仪式,而现在不过才一点多,时间还早,萧煜白从书架上找了两本书,刚在沙发上坐下,就听到了敲门声。打开门,阿姨将一托盘的吃食放在茶几上。
他在沐浴前就给萧祈墨发了信息,说没什么胃口,就不下去吃饭了。但萧祈墨知道,他只是不想和他们一起罢了,于是嘱咐阿姨另备了一份,他本来是自己送过来的,只是刚才过来的时候见煜白在浴室里面,怕汤汤水水的放久了会冷掉,就又拿了回去,嘱咐阿姨过一会儿再送一次。这个细节虽没有人告诉萧煜白,但看着餐盘里拿一小碗冰糖红果,想到自己刚才说“没胃口”的那条短信,不禁心头一暖。比起外人的那些关于争夺家主之位的揣度,重回萧家的萧祈墨,似乎更着意于做一个好兄长,萧煜白是这样感觉的,纵然他对此感到不解。
四点多,萧祈墨过来敲门,彼时萧煜白已经换了衣服,正在整理腰带和衣襟,萧祈墨也上手帮忙,把后背褶皱的地方拉平整。记忆里,萧煜白第一次穿汉服的时候,才不过六岁,因为通过了当年的考核,有了参加年终家族祭祀的资格,那一身月白色的汉服,还是萧祈墨帮他穿的。
一晃眼,16年过去了。
那时候的那个孩子,眉目里是怯懦和稚嫩,而如今,只留下了清冷的深沉。
“各家的人都已经到了,爷爷也已经过去了,我们也走吧!”
“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下楼,穿过客厅,进了后花园,花园的另一边,是一处别院,别院正厅供奉着萧家先祖的画像。萧家的宗祠在皖南,这画像是当年萧见月避乱的时候从老家带出来的,后来在北京定了居,便建了这样一处地方,将这画像供奉起来,一年里除了年终祭祖在老家进行,其他节点祭祖便是在这里了。
萧煜白到的时候,厅外已经站满了三四十人,这倒也不是萧家在北京的全部,尚有不少因为在外地处理事务赶不回来而告了假的。这些人关系远近不一,并且因为萧瑟如今的产业庞大,他们虽名义上定居在北京,但却因为打理着不同地区的产业,而常年在外,也不过就是端午、中秋这些大的节日,才会见一见。对他们,萧煜白都认识,但与他们大多数人的接触都是因为箫瑟的业务,真说亲缘关系上的情分,其实没什么切实的体会。众人本在三三两两地闲谈,见萧煜白到了,便自觉噤了声,纷纷向萧煜白见礼,萧煜白向众人还礼。萧家平素对于礼节这件事情倒也没那么繁琐、周正的要求,毕竟时代不一样了,有些东西不兴了,太周正容易让人觉得古板。但祭祖的时候例外,该有的礼节和规矩,在老祖宗面前还是要有的。无论幼时的萧煜白在萧家多么没有存在感,至少当下,他的身份是特别的,师承萧见月,手握箫瑟总经理之职,又是萧博衍亲口择定的萧家准继承人,在场的众人中,除了萧博衍以外,他不必向任何人低头。
萧博衍稍早一些已经过来了,因为近来腿脚不便,他坐在轮椅上,身后是管家老周,旁侧站着的是辰烨,他像个小大人一样,见到一身褒衣广袖的小叔叔,也恭恭敬敬地施了礼,萧湛卿夫妻二人站在他的身侧,没什么表情波动。萧煜白向萧博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揖礼。萧祈墨在他身后,也同样行了礼,然后走到辰烨身后站定。萧瑾母子站在另一侧,萧煜白转身看过去,目光略过二人,看向了站在他们旁侧的萧祈樾,他是代表父亲萧湛允过来的。与这厅里其他人淡漠的神色不同,他看向煜白的目色是温柔的。萧煜白抬手也是一个揖礼,只是刚行到一半,就被萧祈樾拦了下来。
“都是平辈,不用这样。”
“劳烦大哥代煜白问候大伯,中秋安康。”萧煜白认真地说,然后推开萧祈樾的手,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一旁被冷落的萧瑾母子闻声有些不悦,而煜白身后的萧湛卿也因他这一举动有些黑脸。而这些人的反应萧博衍皆看在眼里。他清了清嗓子,看了眼时间,向萧煜白道:“差不多了,开始吧!”
萧煜白应了声“是”。
老周闻声离开萧博衍,走到门口向外面的人到:“诸位请进吧”,于是各家的代表则纷纷走进厅内,按亲疏关系和辈分一排排站好。萧祈墨站在最前方正中的位置,萧湛卿、萧祈樾以及萧祈墨等人站在他身后第一排的位置,萧瑾和李觞的位置相对靠后。萧煜白面向先祖画像先是行了一个天揖礼,而后走到案前,亲手将祭祀的蜡烛点燃,又取出一炷香点上,持香回到刚才的位置。
“时维中秋,感念庇佑,萧氏弟子萧祈恩携宗亲族胞祭谒先祖。先祖厚德,福泽子孙,成全我辈得享丰裕。吾辈今后也必将秉承先祖遗训,兴乐艺,明琴德,昌隆萧氏门楣,不负祖先期许。今日列果陈香,共祭先祖在天之灵,亦求先祖继续福佑全族。祈恩敬上!”
萧煜白说完祭祖词,行了跪拜礼,而后起身,亲手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里,回身再是一个揖礼,继而在萧博衍身旁站定。然后指挥所有的人向前进了两步,整齐地行了祭祀的拜礼,起身后又退回原处。这时,萧煜白扶着萧博衍起身走到自己刚才行礼的位置,然后退回来,待萧博衍完成拜礼,再重新上前,将他扶起来。
“前厅准备得怎么样了?”萧博衍问道。
“都齐了,现在过去吗?”管家老周自然地接过话来。
“领他们过去吧,一年也见不了几次,让他们叙一叙吧!”
“好。”老周说完,领着众人朝前厅走去。
“你也去换衣服吧,别让他们等太久。”
“是。”萧煜白应声答到,萧祈墨自然地走过来接替他搀着萧博衍,扶着他往前厅走去。
萧煜白颔首,待萧博衍走远了,才动步子。出了别院,就看到萧祈樾正在花园里踱步。
“大哥是在等我吗?”
“嗯,我就走了,想着跟你说一声。”萧祈樾说,把萧煜白拉近了些,低声道:“我听说你住院了?箫瑟也交给祈墨打理了,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老毛病而已,赶上换季,身体有点吃不消,就暂时歇一段时间。”
“真没事吗?”
“嗯,大哥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听煜白说完,萧祈樾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又过了个来回。
“看着好像气色比以前还要好一些,廷勋照顾你的吗?”
“嗯,最近真是辛苦他了。”
“他大你这么多,照顾你是应该的,不过……”萧祈樾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周围,声音压得更低,道:“老爷子这是想借机把箫瑟的管理权转给祈墨吗?”
“不知道,看他老人家怎么想吧!”萧煜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看不出有什么不快。
萧祈樾却因为这句话,眉头不自觉地锁了起来,他看着萧煜白,很多话压在喉咙里,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决定说出来。
“祈恩,父亲让我带句话给你。”
“大伯?”
萧祈樾点头,并朝周围看了看,确定此时周围没其他的人,便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父亲说,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他会支持你的,他让你……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