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史向荀郭】落空》江临陆凡

1、第一章 落空

　　药的味道是苦涩的。那种冲入喉管的苦，尤其是加入了某些药材之后更加难以下咽，比如川贝。药刚刚煎好，蒸腾着白乎乎的热气，与棕色发黑的药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药汁上浮着细碎的药渣，还有一圈一圈的白沫，苦涩的味道缓缓的氤氲开。
　　郭嘉没感觉到苦。他只是咀嚼着建安十二年这五个字，病容依稀可以看到昔日青年风流恣意的神采：雪落无声，青年光脚踩在雪地上，坐着冰冷的石凳，拎着酒罐，不顾黄浊的液体沾湿他的前襟，一身青衣，下摆尽情的铺洒在地上，沾染水渍；他放浪形骸的笑着，坐着，叫着“当浮一大白！”
　　郭嘉尽管病着，但仍旧穿着一件青色的中衣，这是他的习惯。他知道荀彧青年时第一次看到他穿这一件时眸子中闪过的惊艳做不得假。
　　他什么也做不了。不是么。他甚至不能自己从床上爬起来，端起药碗喝下去。
　　亲兵喂他喝完，轻柔的把他的身体放平。他沉默的看着床上甚至连咳嗽都没有力气以至于咳的断断续续的人，开口。
　　“令君大人不希望您这样的。”
　　郭嘉好似力气回来了似的扬起一个嘲讽的冷笑，接着因为后续无力嘴角重新变得平静。但是那抹笑容像针似的扎在亲兵胸口，生疼，鲜明。
　　郭嘉不觉得药苦，所以没有像以前一样死皮赖脸的要糖吃。实际上他也没力气再胡闹了。
　　亲兵胸口的伤似乎又流血了。但是他不说，因为他知道祭酒大人比他们还要苦，还要疼。祭酒大人不说，他们也不会说的。亲兵固执的想着，任由这个想法在脑子里头一圈一圈的转来转去。
　　郭嘉眼神示意堆在桌子上的竹简。亲兵迟疑了一下，还是念起来。他还是识字的，虽然不多，但是还是可以看懂主要由画组成的线报。
　　郭嘉狠狠的咬了一口舌尖，以此提神。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权衡，强迫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可以快速运转的器官物尽其用。
　　实际上，他的脑子很乱很乱。从许都尚书台出来后，就一直没有平静过。
　　他控制不住回想起荀彧。他看到尚书台，荀彧在笑。
　　温和的笑。苦涩的笑。疏离的笑。无奈的笑。自信的笑。
　　光芒耀眼。
　　真好啊，他的文若。怎么看也不够。
　　“祭酒大人？”亲兵小心翼翼的打断。毕竟前线战事吃紧，由不得他一时半刻的愣神。
　　郭嘉声音微弱，亲兵努力听着。
　　“吩咐下去，咳，派一骑兵，突袭。。。”
　　雪下的很大。积雪轻柔的掩盖住了马蹄声，只留下串串马蹄铁的U形凹痕，倏忽间被风抹去。
　　曹操好不容易得空，来看郭嘉。郭嘉已经话都无法清楚的说出来，但是他示意曹操不要说话，堪称固执的盯着曹操。看他脸上的风霜，以及刚毅的线条，还有，那双常常透露着冷漠、多疑和霸气的眼睛。尽管它现在透露出的只有温和与疼惜。
　　郭嘉留在了柳城。
　　弥留之际，他把倒数第二个念头留给了曹操。他霸气的笑着，手中青铜酒樽微微晃动，晃得酒液一圈一圈的转动，犹如忘川千年不变的轮回；他的指节敲着冰冷的石桌，眼中笑意盈盈，口中念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他把倒数第一个念头留给了荀彧温柔的笑。二十岁的荀彧轻柔的抱着他，对他无奈又宠溺的笑着，背后落英缤纷，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倒映着年幼的自己，晶莹剔透，有匪君子。
　　郭嘉如是想着，趁着回光返照的劲头还没过，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像极了那个尚书台上坐着的人。
　　郭嘉奉孝，在此求上苍，让他暂时放下他的理想与信念吧，让他最后想想那个让他心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