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容易把人抛》草央三公子

2、第2章

　　公司人事调动的正式文件下来了，主管做到这个月底，下个月就调到总部做部门经理，届时会有新的主管上任。文件下来时已经是月中，剩下半个月的时间，时雨协助主管把部门大大小小的工作做了整理、总结，以便于交接。手头上还有天恒公司项目的跟进。时雨一时忙得昏天暗地不辨南北西东。当然饶是她精神再好，也是分不清方位的。其实她的方向感远不止这么糟糕。一条路多绕两个弯，她走上十遍也不一定记得住。一条街道，她进了一家店，出来时就不知道哪个方向是刚走来的，哪个方向是她要走下去的。更夸张的是，大学时每周都有几次上机课。实验楼里两排机房面对面，中间是一条通道，一边通往厕所，一边通往楼梯口。两年时间过去，时雨每次上完课从机房出来，都不知道该走哪个方向才可以下楼梯。可是她身边的人方向感都是极强的。和她一起走了四年的大学好友芸芸是这样，林何易也是这样。林何易的方向感好到让她自惭形愧。任何路走过一遍两遍就可以带着时雨穿小巷，走弯路，九曲十八折的绕。有时在岔路口，林何易会让她选择怎么走。她端详揣摩许久，把记忆中走过的路翻箱倒柜的找，然后犹疑的指出一条路。这时林何易会叹一口气，担心的说：“方向感怎么会这么糟糕，以后不要一个人出门。”时雨抱住他的胳膊，抬眼冲着他笑：“出门带上你就好了啊。”
　　小时学“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时雨一直没弄明白，她站着面对北方，要是她来个１８０°转身呢，不是刚好相反了。这样的困惑持续了很久，后来才知道这句话不过是地图的制图规则。
　　就像她曾纠结了许久，她和林何易明明都还爱着，为什么后来会走到那一步。她想不明白很多事，偏偏有执念，宛如枝蔓，日日夜夜缠着她不得安生。
　　林何易说：“时雨，我成全你。”可到底，谁成全了谁？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夏天的夜晚来的晚，刚是华灯初上。白天的暑气消去，有风凉凉的吹。已经过了下班的高峰期，公交车上并不拥挤。时雨坐在车上临窗的位置，因为车里开着空调，她把玻璃车窗只小小拉了一条缝，风细细的吹进来。车上很安静。这段短短的路程，短短的时光，却让时雨觉得放松安宁。连日来的劳累也有了稍稍的缓解。
　　时雨三年前大学毕业，昔日同窗各奔东西各赴前程。有一大部分人还是留在了这个城市，时雨就是其中一个。其实时雨老家就在本省，离Ｘ市也不过半天的车程。当初毕业时家里意思是想让时雨回家，考个公务员，轻轻松松的生活。时雨却很坚定要留下来，先后找了几份工作，做过助理，行政文员，策划。后来到了现在的公司，如今已经过去两年。由刚踏入社会时的青涩，到了现在也可以独挡一面。
　　时雨还记得第一份工作面试时，那个矮矮的隐隐有地中海趋势的经理让她站起来做一分钟的自我介绍。之前她说的口若悬河，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结果自我介绍的时候，半分钟就卡壳，似乎该说的该夸的都在之前说完了。坐着时很自然，一站起来就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搁。经理给她的评语是：“看起来很自信，实际上是外强中干。”
　　他说：“我为什么叫你站起来做自我介绍，口说无凭，是驴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虽然后来经理对她不错，但时雨总记得这句话。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但当时听了，时雨马上感觉自己脸红了，烧得可以。她的自尊有点被伤到了。
　　那是一个刚走出校门，天真到有些骄傲的女孩。

　　芸芸打过电话来的时候，时雨刚洗过澡，穿着吊带丝绸睡衣窝在电脑前看《战神传说》，很久以前的片子。刘德华，梅艳芳，张曼玉，钟镇涛。他们有年轻的脸庞。一袭白衣的月牙儿手拿线轴，转过脸，巧笑嫣然。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时雨喜欢月牙儿念这几句时的样子。哀伤的，声音沉寂。
　　故事的最后，只剩阿飞在满地繁花里，看一地过往凄凉。所有故事散场，他和她，她和他，终是消了这万般纠缠。原来有些传说是真的，尤其是一些悲惨的传说。
　　时雨第一次看这部片子是在初中，清晰记得四个人的纠葛和那只海豚。时光走了那么久，总有一些片段，在心里生根发芽。终长成繁盛的树，细枝末节都是故事。
　　芸芸在电话那头问：“时雨，怎么了，你感冒了吗？”时雨才发现自己喉咙哽的厉害，声音微哑：“没有，刚才在看妈妈再爱我一次，这不正在酝酿情绪中。”
　　那头清晰传来“切”的一声，然后是芸芸的魔音穿脑：“编吧你，就你这小心肠，哪有这么高雅的艺术鉴赏力，我说你该不是在看成人电影吧。”说也奇怪，芸芸的声音在平常是很正常的，可是在电话里，只要提高声音，便觉得有些尖锐了。
　　时雨笑了笑，顺着她的话说：“是啊，这不是你想看，我特地给你准备的嘛。”芸芸吃吃笑了起来：“还是你了解我，甚得吾心啊。”
　　时雨不想再贫下去，直截了当的问：“无事不登三宝殿，说，有什么事？”那边的声音压低了些：“哦，明天周末，你不要上班吧，有什么安排没有，如果哪位男士已经约了你去花前月下，”时雨把手机换到了左手，身子往宽大的旋转皮椅里再缩了缩，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明天我要补眠，这一个星期来我忙得快瘫了。”
　　“时雨，明天陪我去相亲吧，美容觉可以后天再睡啊，也不差这一天。可是我就等不得这一天了。女人三十豆腐渣，你还小，不能理解我的心情。昨日黄花的滋味不好受啊。错过这个村，也不知道下个店还要走多久才到。”芸芸的语气颇自哀自怜。
　　“你比我大一岁，不是十岁。你要再过一个奥运周期才三张。你不是第一次相亲，也很可能不是最后一次相亲。况且你带我去干嘛，怕光线太暗，你找个光线充足临街靠窗的位置就好。”
　　“你去可以给我参谋，壮胆，增强我的自信，凸现我的美丽。哎，其实是对方也带了朋友，如果你不去，那个灯泡才叫亮。你去了负负得正，酸碱中和，也免得我们尴尬。”芸芸又扯了一大堆，时雨在这头听得有些头晕。扯到最后，时雨拗不过芸芸，也只能答应去了。

　　放下电话的时候，电脑显示屏已自动跳转到屏幕保护状态。是电脑系统自带的黑色屏保，上面有Window图标移来移去。时雨曾从网上下载过一套动画屏保，是年少时很喜欢的一部少女漫画《不思议游戏》里的图片。没用多久还是换回了黑色屏保，一直用到现在。时雨习惯于习惯，长久地使用同一款洗发露同一款香水同一种牌子的衣服同一种味道的素食泡面。在某些方面，内心有一种固执。它们潜藏于心。沉默，不见光。
　　房间里并没有开灯，此时更是暗黑一片，屏幕上偶尔有些微光亮起。时雨动了动鼠标，屏幕回到电脑桌面，房间里亮堂了些。她点开了千千静听。整个人窝在宽大的皮椅里，头斜枕着柔软的扶手垫上。半干的长发披散着，凌乱地纠结在后脑勺与皮椅靠背之间。
　　一个女声在轻轻地唱——
　　If you wander off too far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If you follow the wrong star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If you ever find yourself
　　Lost and all alone
　　Get back on your feet and think of me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Boy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If the bright lights blinds your eyes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If your troubles break your stride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If you ever find yourself
　　Lost and all alone
　　Get back on your feet and think of me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Boy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
　　如果你在远方彷徨不定
　　我的爱会带你回家
　　如果你追随错误的星星
　　我的爱会带你回家
　　如果你曾经发现你自已
　　迷失了总感到孤独
　　回来吧，想起我
　　我的爱会带你回家，孩子
　　我的爱会带你回家
　　如果明亮的光灼伤你的眼睛
　　我的爱会带你回家
　　如果困难阻挡你前进的步伐
　　我的爱会带你回家
　　如果你曾经发现你自已
　　迷失了总感到孤独
　　回来吧，想起我
　　我的爱会带你回家，孩子
　　我的爱会带你回家
　　……
　　时雨抬手盖住眼睛，一手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