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
一、
「巴尔德斯，贝莱蒂，奥莱格，范布隆克霍斯特，马克斯，德科，久利，埃托奥，罗纳尔迪尼奥，普约尔，哈维，」哈维的手指划过羊皮卷上的一行字，「今天我也和他们一样了。」
他站在桌案前，指尖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动。从十一岁被选中训练成为骑士，经过艰苦的两年训练，亲眼见着自己的朋友一个个受不了艰苦的生活，和每天晚上带着一身的伤痕在硬土地上艰难入睡而离开，或者直接被教练一剑砍成残废。一天的训练下来，他十一岁、因为营养不良而瘦弱的胳膊实在举不动沉重的盾牌，却还要挡住射过来的箭的时候；教练锋利的剑贴着他的鼻尖划过，他只能疯狂的左躲右闪的时候；控制不住脱缰的马被连人带盔甲甩在地上，滚来滚去躲开马踏的时候，他也想过放弃，但他很庆幸他没有。等到两年之后他终于通过了测试时，他成了那年唯一一个换血的人类孩子。换血之后，他就是正式的魔鬼族骑士，为巴萨王朝的第二十九世国王里杰卡尔德效力。他坚持下来了。骄傲的走上神坛，跪在地上，他太高兴，以至于忽略了他妈妈弯弯的眼角里蓄着的眼泪。换血的过程很疼，让魔鬼族的血侵蚀人类的血，他感觉身体像是被火烧一样，背上的肉也在一片一片的掉下来。翅膀上锋利的骨头从肩胛骨后面伸出来，肱骨、桡骨、尺骨…一块一块，他疼的双手支地，神坛上那么大，他的教练范加尔，前几年受洗的学徒，还有每年例行来主持换血仪式的大公，但是没人上去扶他一把。他很想转过头去，让眼泪流下来，但是他不能。他不能示弱，不能哭，也不能呻吟。他是骄傲的神族，要永远抬着头。等到翅膀上最后一片羽毛长出来，人们爆发出欢呼声，他早已经汗流浃背，他静静地低着头，跪着不动，等到人群散去，才瘫倒在神坛上。从此，他再也没见过父母。神族不能生育，所有的新鲜血液均来自普通人类孩子，所有的人都渴望着自己的孩子或者自己能被选上，但是很少有人问过这些孩子的父母去了哪里。事实是，为了防止卑微的人族接住自己的孩子牟去不配拥有的特权-狩猎，捕鱼，免税等等-这些父母都无一例外地被杀死了，连他的三个兄妹都没能幸免。
“你是贵族，是骄傲的神族。忘了你卑贱的人类过去。“他记得他的教练无数次重复。他很努力按照教练的要求去做，毕竟在这里好歹衣食无忧，比每天太阳还没升起就下地做农活的生活要好很多。只是有些时候，他还是会模糊的记起妈妈的模样，和她爱唱的一首歌。他父母都不识字，这很正常，即使是贵族也不怎么识字，何况一贫如洗的农民。但是她的声音很好听，她每一个字咬的不清楚，哈维从来不知道那首歌的歌词是什么，似乎是她在教堂听来的，每天晚上她都唱给他听，希望神明保佑他入睡，梦里没有吓人的鬼怪。每天晚上，哈维默默地在心里重复一遍那首他妈妈每次唱的都不一样的歌，然后安然入睡，梦里妈妈抱着他，告诉他明天要去巴萨试训，要小心，选不上也无所谓，但是别受伤。有时候哈维觉得自己也太幸运了点，先是遇上了从未听说过有先例的换血仪式--那些神族都是不死的，除了哪几个愚蠢的骑士决斗导致位置空缺之外，能赶上从平民里面选孩子真的是奇闻一件了。但是最近四年这些贵族们就举办了两次换血仪式，第一次哈维只有七岁，没有赶上，那一次是一个比他大一些的叫普约尔的男孩选上了。第二次时他就很幸运了。之后是迅速的晋升，从换血成为骑士到受封为亲王只有六年的时间，一般的晋升没有个几百年是不可能的，而且这之间国王又举行了一次换血仪式，新的平民孩子，伊涅斯塔和巴尔德斯受封骑士，成了神族，现在已经被晋升到了伯爵。哈维忍不住好奇到底王室多么缺人。巴塞罗那的贵族，实际上他更愿意相信各个地方的贵族都一样，只不过他没离开过巴塞罗那，无从证实，都是厌恶平民的，因此缺人的时候，他们更愿意从外国招来一些猎人，或者阿拉贡和卡斯蒂利亚的天使族来当贵族。他在巴萨效力的这七年，已经见过了很多猎人，只不过天使族的人似乎比传闻中的少很多，只有伊涅斯塔的教练是天使族。这样他就是天使族的骑士，每天顶着一双毛色雪白的翅膀，总是被巴尔德斯以“摸着真的比我的手感好”为理由瞎撸一气。
“踏踏”两声，有人进了屋子，哈维从回忆回到现实。前几天他被加封为亲王，终于把自己的名字和其他十位传奇写在了一起。有时候哈维禁不住苦笑，受封为骑士的时候，一腔热血，相信自己从此就会为了国王奉献一切，但是七年到了现在，除了进爵时，他连国王的一面都没见过。那人假意清了清嗓子，哈维转过身，看到来人的一头长卷发，压下笑意，鞠躬行礼：「大公。」那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了桌旁。两人沉默了几秒，哈维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然后一起笑了出来。
「我好不容易练的严肃脸又被你毁了。」
「那我要给你道歉了，普约尔大公。」哈维大笑出声。他和卡莱士认识是在他受封为骑士之后，那时候卡莱士是个伯爵，虽然所有的骑士都要求必须会用标准的西班牙语，不可以犯语法错误，但是会说加泰罗尼亚语的，或者还记得怎么说的，那么多贵族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乳臭未干的新贵会了。两个人迅速的成为了朋友，因为封地离得近的原因，经常一起约着去打猎钓鱼。两个人有个不成文的约定，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旁人，就说加泰罗尼亚语。哈维的封地在加泰罗尼亚最西南角，和阿拉贡接壤，普约尔的比他更靠北，都不是富饶的地方。后来普约尔成了大公，也就是国王之下最有权势的人，就帮去了首都巴塞罗那，哈维见他的次数也少了。前段时间哈维来首都巴塞罗那受封为亲王，再加上要参加晚上的换血仪式，才又见到普约尔。
「去你的吧。我怎么也当得比你强，好歹每天早上还训练一会，你连盔甲怎么带都不记得了吧。」
普约尔拽了拽自己的头发，看着哈维坐在了桌子上，「都是亲王了还往桌子上坐。下来。」
「让我最后享受一天吧，以后亲王老得去开会，一年都回不了几趟封地。」
「得了吧你，我这个主持会议的怎么办？」
「少开几回呗…你还真以为原先的大公都认真干事儿啊？谁像你似的。」
「我实际上才二十五，你也才二十三，你知道，人类年龄，」普约尔看了看周围，没人。贵族被听到谈论自己应该忘记的人类过去是要被笑话的。「我要是不认真，会议里的亲王们凭什么选我？」
「你是被选上的？我记得原先骑士要学的法律里面，大公是国王任命的。而且，我怎么记得即使是换血仪式也不是从平民里面选，而是原先的贵族收养一个孩子，训练一段时间，看着顺眼了就换血呢？」
「真的吗？那国王陛下为什么要搞这么多次公开换血仪式？而且他也让内阁自己选的大公。」
「我就说奇了怪了，陛下怎么看上你这么个货色。」
「找死呢吧哈维，来决斗，不死不休。」普约尔摆出个决斗的姿势，随后自觉不妥，又收回了剑。脱口而出的”决斗“和”我以某某发誓“是只有轻佻的平民才会干的事，贵族应该是言出必践，只不过他和哈维有些时候真的很难摒弃平民时候养成的习惯-过生日，随意的言谈举止，和随口而出的这种“誓言”。哈维却不是很介意，转而接起上面的话题，
「我就是觉得很奇怪，你是在我受封骑士三年之前受封的，然后我之后四年，是伊涅斯塔，现在又是一次换血仪式。而且都是从农民的孩子里面选，没有让贵族自己培养的。我在书里看到，原先从来没有过公开的仪式啊。你那个恐怕是第一次。」
「也没什么奇怪的吧，国王需要人才。」
「就你还人才，切。」普约尔做了个拿拳头捶他的姿势-又一个被传统贵族称作粗陋的平民习惯-哈维笑着躲开，接了下去，「我觉得你想多了吧，可能卡斯蒂利亚离我们远，天使族的人还是愿意去和他们接壤的阿拉贡。听说卡斯蒂利亚的拉莫斯侯爵和阿拉贡的大公托雷斯要结婚。不过我也觉得我太幸运了…算了，我们快走吧，一会儿的换血仪式要开始了。我还得主持，你也去看看，这回的新人不少，我担心皮克—」普约尔正说着，突然门被人粗暴地敲了三下，或者说是被砸了三下，一个瘦瘦高高，满脸胡茬的年轻人没等普约尔和哈维同意就冲了进来，径直扑到了普约尔怀里。哈维急忙从桌子上下来，整整礼服，咳嗽了一声，摆出一副正式的模样。来人的冲劲不小，普约尔往后退了两步才抱住了他。
「普伊！你身上的香料真好闻。」这样莽撞的只有皮克了，他把脸埋在普约尔的颈窝里蹭来蹭去，直到普约尔扶住他自己往后退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推开他才作罢。普约尔一脸歉意的示意跟进来的守卫不用赶走皮克，他们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杰拉德，你这马上就要受封，怎么还没点规矩就闯进来。把衣服收拾好了，快点。」
「仪式不是晚上吗？现在才下午。我有点想你，就进来看看。」顿时普约尔就原谅了他，虽然普约尔从来也没觉得皮克做错了什么事。去他的骑士守则，有皮克这句话，真要是范加尔—皮克最初的教练—责罚，他普约尔给他顶着。普约尔和皮克认识是在两年之前，皮克在巴萨开始受训起，普约尔作为候选（作者注1）去看了一圈，兴致起来还亲自上手教导了一个学徒，好巧不巧，那人就是还年轻的皮克。普约尔看着皮克水蓝色的大眼睛，最后的一剑没忍心刺出去，悄悄让了一让。皮克翻身爬起来，再和普约尔过招就多接两剑才被打飞盾牌。
“漂亮！”普约尔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句，“站起来再来。”虽然这个孩子不一定听得懂西班牙语，但是当着这么多教练的面普约尔也不敢直接说平民的语言。他觉得其实自己是占了便宜的，一个是有翅膀能飞，另一个是年龄上两个人也差了九岁。但皮克不服输，一次次翻身站起来挺着剑要再和普约尔来过。他不懂什么规矩，也不知道普约尔的贵族头衔意味着什么，自己一个平民要挑战贵族是个多么可笑的事情，他甚至只会说加泰罗尼亚语，在场只有普约尔听得懂，为此他没少受白眼。但普约尔趁着大家忙着训练没人听的时候，还是和皮克说加泰罗尼亚语。这样他本身准备回自己原先的训练场看看，再拜访一下恩师范加尔，然后就趁着天亮飞回封地和哈维去钓鱼的计划就泡汤了。普约尔和皮克一直训练到天黑，结束的时候，孩子们纷纷离开，有些哭着说明天不再来了，有些揉着伤口皱眉，普约尔触景生情，想起自己第二天训练只有第一天一半的人，急忙拉住皮克，压低了声音准备鼓励皮克几句，却没想到皮克先开口，
「谢谢你今天让着我，卡莱士，但是我早晚要打败你。」
「…」普约尔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甚至没在意皮克对他直接叫的名字，「骑士要信守承诺，不过我可不会投降的。」皮克听后郑重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普约尔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哭笑不得，【但愿明天早点到来，他再来我也许可以教他我摔他的那一招，还有他的盾牌举的有点低，尤其是像这样的高个子…】
“嘿，这孩子可真是比你还倔。”范加尔在普约尔背后来了一句。普约尔吓了一跳，想的太入神没发现范加尔，他当年的教练，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
“啊！是是是，杰拉德，我是说皮克，是有点。不过他很聪明。”
“是很聪明，而且注意力比你集中多了。你训练的时候我就说过你要集中注意力，现在还没学会。这候选就该给你撤了。”
普约尔尴尬的笑了一下，他和范加尔的关系一直是亦师亦友，对于老师的金玉良言，他也总是严格照做，除了范加尔让他剪头那次适得其反，让普约尔决定一辈子留长发之外。范加尔说话很直接，从来是有什么说什么，而且要求异常严格，也就是这样的性格，让他们两个的关系没有因为普约尔身居高位而淡漠或者变味。又和范加尔闲聊了几句，普约尔试探着问能不能让皮克做自己的学徒，第二天皮克来的时候，在三方都同意的情况下，经过了一个快速但庄重的仪式，皮克成了普约尔的学徒。有时候皮克真的很让他头疼，这个孩子倔强，莽撞，无视贵族阶级繁琐复杂的规矩，而且从不为自己的平民身份自卑。
「我也是加泰罗尼亚国的，我的国王也是里杰卡尔德，你凭什么就比我高一等？」按皮克自己的话说就是如此，为此他好几次和人打起来，总要普约尔去圆场，更多的时候皮克操着一口口音含混到无法辨析的西班牙语—他甚至每个字母都是按照加泰语的方式念的—和他交流，听得他头昏脑胀，因为普约尔为了让他遵照骑士守则，要求两个人之间不能说加泰语。
“我真的不会当教练啊，你过来帮帮我吧。“普约尔和大多数贵族一样，并不认字，只好请范加尔帮忙写好了信，绑在渡鸦腿上，看着它消失在夜色里。三天之后，终于盼来了哈维的回信（哈维受范加尔的教导，不仅会认字写字，更是痴迷书籍，普约尔总是能听到他抱怨「这么大一个地方，怎么图书馆里只有几十本书？」）普约尔急忙拆开，上面只写着一个大字，普约尔没用翻译就认了出来，
“不。”
我真谢谢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