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战争》归来随路

6、暑光

　　每天都有这么个时候，这时天还没有亮，一切都那么安静。
　　整个大地都静悄悄的，一切都还沉浸在懒懒的睡梦中！

　　刘静好带着儿子此刻同样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中！
　　她梦见自己又重回工作生活多年的城市，正在她的老岗位上干着早已熟悉的工作。

　　自从辞职后，在她心底就慢慢升起了一丝焦虑之感。
　　这焦虑本来只是隐藏在她的心底，并不经常跳出来吓她！

　　但自从孙奇上次来了又走之后，这焦虑之感就从心底一下升腾起来，化作了一个巨人。

　　现在这个巨人已经窂窂的握住了她的心脏，她的心脏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巨人那强而有
　　力的大手在握住自己不放！

　　到底焦虑的什么呢？

　　为费了那么努力想要保住，而最终却只能辞去的工作而焦虑！
　　为自己的将来而焦虑，当然还为自己的现在而焦虑！

　　最近，她常在梦里重温以前的生活，她不停的梦见以往生活的点点滴滴！

　　在梦里她是那么开心，那么快乐！

　　梦，是那么真实！
　　真实的就好像梦是真实的生活，而真实的生活是梦！

　　她曾在梦醒后暗自流泪，也曾在半夜打电话给孙奇时嚎啕大哭！

　　但在人前，她却从不让人看出自己的焦虑，更不和人说。
　　准确来说，她是无人可说，无处可诉！

　　可是现在她不焦虑，还很快乐！

　　她在梦中正与好姐妹们挤在一处吃东西，她们唧唧喳喳的为一件事讨论着，争辩着。

　　就像她们旧时常做的那样！
　　然而，快乐时光是短暂的，她的梦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

　　这是一种要命的咳嗽声，这是一声接着一声，接连几分钟而不间断的咳嗽声！

　　直咳的到最后嗓子眼里发出类似于小狗的叫声才慢慢的停歇下来。

　　这只是暂时的停顿。
　　而每一次的停顿都在为下一次的咳嗽做着准备！
　　光听这咳嗽声你就仿佛能看见那咳嗽之人必定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你一定会不由得停下自己的事而为咳嗽之人担心！

　　担心他会不会把肺也给咳出体外！

　　刘静好试着要睁开眼睛，可是眼睛却酸痛而沉重，她只得紧闭上了双眼！

　　她知道，这声音是从二楼传下来的，发出这咳嗽声的正是她公公孙玉才。

　　多少个日日夜夜，她公公孙玉才每天在咳嗽声中来在咳嗽声中走。
　　用这咳嗽声向全家人喧布着他的存在！

　　就好像他并不是他自己，这咳嗽声才是真正的他自己！

　　孙玉才在老孙家排行第三。

　　圆不溜溜的小脑瓜上，中间已经由于脱发而变得锃亮锃亮了！
　　像所有的秃子一样，他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秃子！
　　他也总是将一边的头发留的长长的，平日用发胶将这半边长发牢牢的盖在头顶，试图掩盖脱发的事实！
　　这一撮长发盖在头顶，像为锃亮的脑袋加了一个稀毛拉着碴的草棚，看上去很是滑稽！

　　不仅如次，每次刮起大风的时候，那刮来的都不止有风，还有一份大写的尴尬！

　　他的那一撮长发会随风展现出曼妙的舞姿，并不时变幻着舞台的位置！

　　为了防止出现这种尴尬，凡是遇到起风天，他总会给这一小撮长发打上双倍的发胶，并且尽量顺着风站立。

　　想当年，刚过三十，头顶的头发便狠心的抛他而去。这另他好不伤心。

　　他曾买过一顶假发，那假发像村里那只黑狗的狗毛一样乌黑油亮。

　　戴上之后不仅刺挠，还要担心戴不稳当出丑！

　　这些都没啥，要命的是这明显区别于真发的假发，没能掩盖反而是坐实了他秃顶这件事！

　　人人都知道他孙玉才已经秃到要戴假发的程度了！

　　这使他心一横，便把那只用了一天的假发打入了冷宫，却终究没舍得扔。

　　几年之后，这顶假发被儿子戴在了一条狗的头上！
　　这只狗顶着这头假发村里村外溜达了几圈，给村里人送去了几圈的欢笑！

　　这使他分外恼火，揍了孩子打了狗，扔了假发，却也因此出了丑。

　　至此假发呀，秃头呀也成了家里的禁忌，成为大家避而不谈的一个话题！

　　若说孙玉才这辈子最离不开谁？
　　香烟！
　　只要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那他的嘴巴里就绝不可能没有香烟。

　　而香烟又总是让他咳嗽，他一边咳嗽一边冒着烟儿的场景就出现在了任何他到达的地方。

　　因为他的烟瘾，马老太曾恶狠狠的放话：“等你死了啥也不给你陪葬，就给你捣上一棺材的香烟就好了。”

　　他自己也总自豪的说自己抽烟抽掉的钱能盖两栋楼了。

　　由于在当地政府里做了一个小官员，所以在本村来说他孙玉才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样一来，就免不了很多应酬。
　　可这应酬多了酒场自然就多。算下来一周总要大醉几场，总有几个半天处于酒后的憨睡状态。

　　长年累月，这人就消瘦的厉害了。

　　你看他，整个人就像只叼根香烟的熟虾子一样，走起路来左摇右摆，恨不得下一秒就要飘起来！
　　每次与马老太站在一起时，那画面让人联想起阿拉伯数字10,让人想起10像油条加鸡蛋！

　　他孙玉才自然就是那根油条！

　　现在天还没亮，他在等着天亮，他在房间里，同时也是在刘静好的天花板上来回的踱着步子。
　　对于这个老公公，刘静好虽然很少与他多说话，但是总体上，她是尊敬他的！这尊敬不仅仅因为他是长辈是一家之主，还因为他对自己儿子的上心。

　　孙玉才从不多说一句话，但对孙子，那是发自内心的疼爱。

　　只要在家，只要回来的不算太晚，他总是要抱一抱他这个大孙子的。

　　可能感受到了爷爷的爱吧，这个孙子也分外的喜欢爷爷，愿意冲爷爷笑，也愿意让爷爷抱一抱！

　　都说世人最疼爱的莫过于老儿长孙。看来不假！

　　时间在一点一滴的流淌，楼上的人与他楼下的人都在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黎明从不辜负任何人，她准时的降临在了小院，将临在了期待她到来的每一个人面前！

　　楼上很快没了动静。

　　动静很快顺着楼梯下了楼，只留下一截烟灰像还没有睡醒一样，静静的躺在楼梯上，。

　　刘静好此刻在床上翻了个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感觉眼角流下了两行东西！

　　这与伤心无关，这只是随啥欠一起下来的称不上泪的两滴水。她感觉眼睛有些酸疼！

　　现在天还很早，她还不想起床，哪怕是睡不着就像这样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也好！

　　她人在床上，但耳朵却不受控制的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那两只耳朵忠诚的将外面那个早起之人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了她。

　　先是那咳嗽声，它转移到了楼下的院子里，几分钟后，院子里就响起了呼呼啦啦的扫地声。

　　紧接着咳嗽声又转到了水池边，响起了水声。

　　所有事都像是这咳嗽声做出来的！

　　不过不用想，她公公孙玉才此刻一定像往常那样，竴在地上洗自己的衣服呢。

　　早在住在一起不久，刘静好便发现，不知道是她公公太勤快，还是她婆婆太懒，反正她公公一直是自己洗自己的衣服，而她婆婆也只洗她自己的衣服。

　　他那小叔子，则是逮到谁在洗衣服，则顺势把自己的衣服一并扔进去！

　　后来院子里响起了那条老狗的叫声，那叫声吱吱纽纽的，更像是一种乞求。

　　想必是她公公只顾忙自己的事忘记了给老痞子开门了！
　　又过了一会，这咳嗽声再次的转移了，这次它转移到了厨房。

　　刘静好知道，他一定是在做早餐了。

　　这对刘静好来说是个好消息，这说明今天她可以休息一下了，说明暂时可以忙里偷闲不用去管婆婆马老太了。

　　三个月的端屎端尿，并没换来马老太的一丝感激！

　　相反，马老太对自己的态度是越来越挑剔越来越夹生了。

　　最近她脸上的那座长白山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刘静好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不知道是哪里又做的不好了？还是哪句话又说错了！
　　她花了很多心思去做捉摸，但没有头续！

　　她已经受够马老太太那各种挑剔了，但她不想跟马老太起正面冲突！

　　她在等，待等马老太能下床。她在忍，忍到马老太能自己伺候自己！

　　那时她就带着儿子回娘家住一阵。
　　她想着都说距离产生美，只要分开一阵子，等她带着孩子再回来时，马老太也会对自己改变态度的。

　　为了这个，她一直在忍耐！却感觉越来越忍耐不了了！

　　刘静好在床上翻了个身，又伸了个懒腰。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孩子现在已经九个月了，这时他也已经醒来，正伸着小手抓弄着床单。

　　刘静好快速的将自己拾掇了一下便抱着乳娃娃出了门。

　　在厨房门口看见了正在弓腰抽烟的孙玉才，她招呼道：“爸爸，今天不上班吗？”

　　孙玉才咳嗽了一声，伸出手来准备抱住孙子。却并没有要把烟熄掉的意思。

　　他嘴里香烟的烟灰已经燃出了很长一截，担心烟灰掉到孩子身上，他熟练的用嘴一吹，便将烟灰吹了下来。
　　他吹烟灰的动作很是娴熟，完全不像别人那样要用手去弹！

　　“嗯，今天带你妈妈去医院复查去，这都几个月了，也该好了！”孙玉才回答道。

　　刘静好只是“噢”了一声便不再多话但她心里却高兴极了！
　　她径直走进厨房开始盛碗拾掇早餐。

　　这边孙玉才抱着自己的大孙子，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在孙玉才怀中的大孙子却并不安省！

　　他正集中精力用他那两只还不十分灵巧的手，对付起了爷爷脸上的一颗黑痣，他捏，他抠，他甚至爬在了爷爷的脸上，准备用嘴巴咬。

　　可是不管他有多努力，那颗痣还是那颗痣。

　　他不大不小，不动不移，牢牢的爬在它的老地方，而且它将永远的爬在那属于它的老地方。

　　此时这孩子的眼中流露出了不甘心的表情，同时又带有同样多的疑惑。

　　最后他终于放弃了努力，指着那颗痣，冲着爷爷咿咿呀呀的说着爷爷听不懂的语言。

　　孙玉才被孙子的举动逗的啥哈大笑起来。

　　对于孙子的这套把戏孙玉才早就已经习惯了，这小家伙，每次到了怀里，两只手就没闲过，但他对付的目标却有所不同。

　　有时是自己的鼻孔，有时是嘴巴，有时是脸上的斑斑点点。但不管孙子的目标是哪个，却都无一例外的会逗得他哈哈大笑。

　　他对孙子似乎有无限的耐心，不管他干什么他都觉得是可爱的！

　　一时饭罢，孙玉才拉马老太去医院复查了！
　　刘静好抱着儿子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汽车远离自己的视线。

　　今天总算有了属于她自己的一天。

　　马老太去复查了，等到“你已经好了，恢复的很好！”这句话，从医生的嘴中说出的时候，那她刘静好就算功德圆满就算熬到头了。

　　想到这里。她心口仿佛有一块石头落在了地上，她肩头仿佛有一副担子随着这石头一同落在了地上。

　　她听到了它们落地时发出的那一声让人喜悦的轰咙声。
　　人顿时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