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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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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活中,有很多人值得我们思念。有很多事值得我们期待。我们有时会为这种想念和期待而苦恼!
孙奇又一次走了,刘静好身边那个唯一的依靠走了,又留下了她一个人在这个小院。
现在这个小院又从家,变成了一排房子,变成了一排冰冷的建筑。她对这个家仅有的一丝归属感,也随着孙奇一起走了!
这里现在对她来说,至多至多也就能称为婆家。
什么是婆家?简而言之就是婆婆的家!
关于这一点,马老太无时无刻不在举首投足间,用她那趾高气扬的神气姿态向她做着充分的展示!
那姿态仿佛在说:“这是我的房子,这是我的家。这院里跑的是我的男人,我的儿子,就连你怀里那个还没长成人的人,将来也是我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我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就连院里那条老狗,似乎都把她看的低低的,成天昂首阔步的走在她的前面,好不好还冲着她呲牙咧嘴的。
想到这里,她环顾了一下这个小院:这小院本是别人的,是她公公孙玉才在她与孙奇结婚前一年,才从别人手中购得的。
这是一栋坐北朝南的二层小楼,和大部分北方房子一样,除了主体的二层小楼外,还有一个相当宽敞的院子。
院子里也照着当地的建筑习惯,在最西边沿着院墙搭建了一排撒棚,这撒棚一般是用来停放车子杂物的。
但打从她嫁入这老孙家以来,这一排撒棚内,便鸡零狗碎,满满当当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永远也用不着的废物,照她的眼光来看,这完全可称作垃圾!
但这些垃圾平日里是垃圾,但只要谁有心想要整治这些垃圾,那这垃圾立马摇身一变,变成了比家里任何一件东西,都有可能更有用的东西,变成了马老太的心头宝!
而谁胆敢动一动她的这些心头宝,她就会铆足了劲跟谁没完。
她会骂这个胆肥的人“不过日子”,败家,并声称这些东西都还好好的咧,将来都还能派上用场呢!结果就是,这些“有用的东西”越来越多,在撒棚内越堆越满!
而它们发挥作用的那一天却迟迟没有到来,大概永远也不会倒来!
紧挨着撒棚的是从南到北,一连两片空地。这两片空地占据了院中一半的空间,都用水泥精心的圈了起来,算作是花坛。当初这两个花坛里,种满了各式的花草树木。一年四季各式花卉从不曾让人失望过,它们精心的妆扮着这两块土地。妆扮着小院的春光!
但自从她公婆一家搬来后,这些花草树木就先后惨遭马老太的毒手。现如今也只北边的那个花坛还有一丛丛月季,不服气的杂乱的生长着!
那枝干上的每一根尖刺,都好像在向马老太做着无声的示威,好像在说:“看见了吗?我们有刺,我们可不比那些没刺的软蛋,任人宰割,敢动我们一下就要你好看!”
此时它们开出大朵大朵娇艳的鲜花,在太阳下随风一摇一晃的炫耀着它们的胜利!也证明着自己存在的价值!
但天晓得它们能胜利多久?马老太有一个特殊的辟好_“移花接木”!
每年春天她都要施展她的爱好:把这颗花移到那颗树的位置,再把那颗树移到这颗花的位置上,并且她坚信土壤不干就不用给刚移栽的树和花浇水。
结果可想而知,在知短的三个春天,院内院外总共四个花坛内的花草树木,就被她的爱好清理干净了!
为此,她的公公孙玉才曾忍无可忍的冲马老太发过一次火:“你是没事找事的干啥!好好的一院子花草,被你扑腾的干干净净一颗不剩!”
她婆婆马老太并不服输的怼道:“俺知道那些东西一移就死呀?俺想着把它们换个地长长咧……”吧㗳吧㗳这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最后直气得孙玉才叹气似的哼了一声,把根刚点上的香烟也给扔到地上。
院子东边是一排平顶房,总共三间。
这三间平房内也如那撒房一般,堆满了马老太的各种各样“有用的”东西。
房子的最前面是一横排三间屋,东边的做了厨房,西边仍旧堆放着各种“有用的”东西。整座小院可能只有这中间一间屋最干净了,因中间做了整座小院的正门!
大门外的两个花坛整齐的排列在院门的东西两侧,此时它们凌乱的长满了各种杂草,已经丝毫也看不出那上面曾经开出过令人驻足观看的花朵。
若是你站在正门往小院看,你会感觉非常奇怪,因为这座小院的主体,也就是那两层小楼,上下总共只有六间屋,却排列着六扇大门。
由此孙奇还跟她开玩笑,说自己是六扇门里出来的。
这种布门方式是她公公孙玉才搬进来之后的杰作!为此,他很是得意!他觉得这样气派,格外气派!
但家里的其他成员却并不买他的帐,因为这六扇门的房子,住起来实在是不如人家那种两扇门几间房来的方便!
孙玉才不在乎家人的看法,也不管住着是不是方便舒适,他要的就是这种与众不同,要的就是这种与常人有所区别的感觉。
在这个家里,只有马老太能对他说个一二,他倒不是怕马老太,只是不想招惹她,反正他孙玉才有的是去处,实在烦了不回家也就是了!
家里那两儿一女在他面前,就如同下级见到领导一般,大气不敢呵一个!更别说跟他提什么意见了!
实际上,这个家跟别的家庭不同,一般家庭子女与父母的关系大多是亲密的,家庭氛围大多是轻松和谐的,做子女的偶尔和父母顶几句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这个家不同,人与人之间关系疏远而冷淡,氛围严肃而沉闷,这个家,倒更像一个单位,一个部门。
父母是领导者,子女是被领导者。
父母的话是法令,是条例,是法规法律,做为被邻导的子女,无条件的执行就好。
反对意见就不要提,提了也没用!
和父母顶嘴?那是忤逆大罪!若是非说这是一个家吧,那这个家尚处在封建设会!这是一个封建大家庭!
这个家里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冷淡与疏远程度,更是到了另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一家之主孙玉才很少回家,用孙奇的话:“咱爸爸很不愿意回家,就是没事在办公室里睡觉,他也不回家。”
就是回家也只是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戓忙于想自己的事情。哪怕就是站着发愣,也从不和家人话家常。
他与马老太几乎没任何交流,与子女更是没话。
孙奇与孙奇林两兄弟则是互相看不上!
孙奇嫌他弟弟撞青皮不过日子,孙其林则说孙奇小气。
这兄弟俩除非遇事,否则是谁也不搭理谁的,一看就知道兄弟俩不是一个槽上的马儿。至于家里的长女孙凤,自幼便在姥姥家长大。直至上了小学时才归家。
长到初中又去外地上学,初中,高中,大学,然后就是工作,至此便一去不复反。
就连马老太撞断腿,至今已两月有余,这个女儿也从未露过一次面。
总之一句话,在这个家里,夫妻间不说话不交流,父母与子女间不说话不交流,兄弟间不说话不交流。大家都不说话!
这个家唯一个总想与人“交流交流”的是马老太。
可她每每对外交流时,这家的每个人都像绝缘体一般,对马老太说出的话不闻,不问!不回答。就像没听到一样!
马老太也有自己的特点,她说话时从不考虑别人听不听,想不想听!只要她想说她就要说!
所以有没有应答她不在乎。只要没人阻止她说就好!
要说这是说话,不如说是演讲更合适!每到吃饭时她的这种演讲欲望都特别强烈。
然而,家里人虽然很多,但是她一个听众也没有。
其他人只管低头吃自己的饭!
马老太想怎么说怎么说,反正他们不听,也不作任何回应。只要别强迫他们应答他们就无所谓!
要是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家人又是少有的合拍!
但只要饭罢,便没人肯在厨房多呆一秒钟。
很快厨房里便只留下话才说了一半的马老太。
马老太素来以她的子女听话,从来不敢在她面前喘个大气为傲,当然幺儿孙其林例外,但马老太对这个例外忘的很快。自古有云:皇帝爱长子,百兴爱幺儿,马老太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每当别人的子女和父母有什么争执,戓偶尔拌两句嘴时,马老太便会以一脸鄙视对着别人,挑起她的眉抬起她的下巴,鼻孔朝天以一种洋洋自得的口吻,撇着嘴掐着腰的送别人一句话:你们这养的都是什么孩子敢跟老的犟嘴,你瞅瞅我的孩子,他哪个敢?跟我犟嘴,我揍不死他!”
那些被她训话的父母们心里自然是不高兴的!
本来嘛,老婆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纵然孩子再不听话再不好,自己说说不好是无所谓的。
别人说自己的孩子不好,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因为那说的恐怕就不仅表示孩子不好,还捎带着这孩子的父母一起了。最起码有暗指自己不会教孩子的意思!
她马老太有什么资格批评别人的孩子,又有什么资格去评价别人做父母是否成功?
但生气归生气,却没人愿意为这区区几句话,就认真和马老太计较。
那些“不成功的父母”通常会回马老太一句:“是呀!谁有你会教育孩子呀,俺哪能跟你比呀?”
马老太很是得意,自觉自己站的比别人高,那视线早就越过别人的头顶了!她完全听不出这句恭维之话里夹带的嘲讽!
她的这句话,连带着她的优越感也几乎不偏不相的,送给了她身边所有已做了父母的人!
在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深谙家里的人际法则,并习以为常。
唯一感到极不适应的,只有她刘静好一个人!
她不习惯这么冷漠的人际关系,不习惯这种死气沉沉的家庭氛围,她对这个家里人与人的冷淡与视而不见,感到不能理解。
看到孙奇每每毕恭毕敬的站在他父母跟前说话的样子,她总感觉下一秒钟,孙奇可能就要跪在地上,叩谢父母的隆恩了!
孙奇在他父母面前的这种姿态,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她公公的那张政治脸更让她觉得紧张,那张脸上有着千年不变的一张表情,那脸仿佛是大理石雕出来的,而非血肉之躯上长出来的。
孙其林对他这个嫂子的视而不见,更让她觉得尴尬,她自认自己作为一个嫂子来说,对孙其林算是可以的了!
自嫁到这个家以来,向来是她主动跟他打招乎,平日里做给他吃喝,给他洗衣服。
他都十八九岁了,过年还像待孩子似的给他压岁钱,甚至在她每次回娘家住时,孙其林就跑到她们屋睡在她的床上,她都没有跟他计较过。
但没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关系并不都是对等的。
他对她就是这样视而不见爱搭不理。
孙奇总是跟她说:他就这熊样,咱妈妈都叫他懒兽呢。往后他不理你你也犯不着理他,左右你是嫂子,该他主动喊你的。”
说是这样说,可她不习惯一家人见面,互相当彼此是空气,所以即使她这个小叔子并不理睬她,她也还是会主动和他说话,不为别的,只为了缓解被人当空气的尴尬!
生活中也有太多场景让她觉得无所适从,就比如吃饭时面对马老太的涛涛不绝,别人可以充耳不闻毫无反映。
可她不行,只要马老太对着她说,她就不能不有所回应,可又不知回应她什么,最后只得挤出一个个的傻笑来,笑到后来自己都觉得自己傻。
吃完饭别人都能抛下正在说话的马老太蹬腿就跑,她却不好意思走!
想听她说完再走吧,她却总是越说越带劲,永远没有结束的意思。
她从不轻易接马老太的话碴。
孙其曾告诫过她:“别和咱妈妈多说话,她这个人心思细,别人一句话她要在脑子里过上九遍。说不好就得罪她了!”
每次与马老太进行这种只听不说的对话时,她总在心里想,爱说的人比不爱说的更可怕!说,比不说更让人尴尬!
她看不准自己在这个家中的位置,也不知道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究竟是揣着怎样的心思再与自己相处。
但不管怎么说,她是想溶入这个家,成为这个家的一分子的。
刘静好站在自己的那间屋门口,她下意识的将怀中的儿子搂的更紧了,并小声的咕哝了一句:“还是你跟我亲,你是在这院里妈妈唯一的自己人了!”
她向大门口望去,想象着下一次孙奇从大门走进来的样子。
现在,她得要好好收拾一下心情,毕竟,生活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