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事了》霍思灼

4、别后忆相逢 阔别多年，

　　翌日，鸡鸣我便早早起来。
　　推开门，却发现顾栖泽在门口，一边小跳一边搓手，是冷极了的样子。发上附了几滴露水，也不知是等了多久了。
　　他见我便笑了：“今日是去见李先生的第一天，总该早一些。”
　　我吩咐顾采给他端了杯热茶，见他一口喝下，这才上了路。
　　教所在顾府西边，离我的松风阁较远。以前每次去上学，我便要穿过长长的走廊，走上一炷香的时间。每次都睡眼惺忪，只好强打精神，摇头晃脑地背诵前一日留下的功课。背着背着，便被走廊顶上的雕花吸引。精致的牡丹，含苞吐蕊，开得红彤彤一片；活灵活现的蝙蝠，振翅欲飞，好像将要扑到我身上。
　　我被这样的雕花之美震惊了，整天走在路上想的是它、卧在榻上想的是它，那股震撼最终汇成了一股气，从头顶迸发而出，我最终将它写成了一篇文章，行云流水。先生读后拍案而起，大叹：“后生可畏！”
　　一边想着，一边不禁扬起嘴角，少年往事，不知如今先生怎样？
　　渐渐近了教所，远远地便听见有些拉长调子的背书声“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一听声音便知道是先生了，步子竟凝重起来，一股热流涌上眼眶。
　　我轻轻扶上门框——先生一席天青色的袍子，靠坐在太师椅上，仰着头，闭着眼睛，就这样，摇头晃脑地，一字一句地诵着“举——酒——属——客——”
　　我停住脚步，热流在眼中打转，眼前的分是个文思入骨的仙人。
　　那仙人似也感受到了什么，一侧头，缓缓睁开眼睛。
　　却见是我。
　　先生起身，盯着我，先是震惊，后是苦楚，喉头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直直立着，两行热泪终于落下。
　　良久，先生笑了，从双眼中流淌出和蔼的光，像是昨天才见过一样：“来了啊，坐吧。”
　　我快步走到先生面前，深深跪拜：“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念着这首《金缕词》，我竟有些哽咽，不待先生反应，我转身入座。
　　先生也不做多言，继续坐回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微笑诵着：“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我轻车熟路地在第一个位置坐下。桌上的苍松砚台、白玉镇纸熟悉如昨……都是昔日旧物，都是我那时用得最爱的东西。
　　我的指尖略微颤抖，伸到桌下，木质的纹理被打磨地光滑，却依旧能感受到一处凹凸不平，模模糊糊地认得出来，是被刻得歪歪斜斜的一个“巧”字，被神神秘秘地藏在桌底。
　　那日，先生教我们要善于藏拙。
　　世人都要藏拙，而当年那个少年却偏偏要藏巧。
　　那日课后，我便独自一人悄悄溜进教所，钻到书桌底下，藏了这一个刻入肌理的“巧”字。那日后，我便每日都摸着这“巧”，藏着我的巧。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才终于明白，“巧”易藏，可这一藏，要是想找，却再也找不回来了。锐气磨尽的我，回首往事，想起那时的尖锐少年，意气风发，最终不过是一个笑话。
　　只是那时的我不懂罢了。
　　回首间，已经年。我抱病在身，不再是以前无忧无虑的小少爷，而刀刃入木，那一笔一划还真真切切地在此，割得人几欲断肠。
　　顾栖泽跟着我，在我左侧坐下，小声告诉我：“那场离乱之后，爹带着下人们回家，却独独不见你……先生为此好几日闭门不出……爹心善，让下人们的孩子们也来读书，这教所才一直没有荒废……可你的位置，先生一直为你空着……”
　　我默然，看着教所陈设依旧，只觉得心酸。良久才说：“先生膝下无子，待我如父，悉心栽培，得师如此，是我的福分。”
　　说话间，五六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结队进来，想必就是这些年来在这里念书的孩子。他们见了我，向我施礼，然后入座，背诵诗文，听先生讲解，一切如常。
　　如果不是师徒相见，今日也是很寻常的一天，
　　只是这相见，迟到很久很久了。
　　其余，无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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