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好传统 私奔是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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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兴奋得不行。
自打秦笙去了京城，她就失了玩伴，每天无聊却又无事可干。又因为她天生的好记性，被她爹顾敏之强拉去做了校书书童，一块儿整理晋州各县县志舆图。顾敏之是一门心思想出个《晋州风物志》，每天过得极有目标，干劲儿十足。可怜顾瑾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再怎么天资聪颖也不会喜欢在简牍纸片里打滚，每天只靠着听丫头们讲各家八卦续命。现在乍一听见这么刺激的事儿，哪里肯轻轻放下，又摇又晃地非逼着方之蓉详细讲偷听的经过。
“给你讲给你讲，那给我拿纸笔来，我一边写信一边讲给你听，可以吧？”方之蓉被这倒霉孩子晃得头疼。
“写信做什么？给你爹娘写信？”
“对啊，眼瞅着就要闹起来了，不管我大姐这私奔能不能成，李二郎跟他表妹又能不能成，这桩婚事注定要起波折，我害怕被误伤，还是走为上策吧。”误伤还是委婉说法，这一家子姐妹息息相关，方家又只有两个小娘子待嫁，这大娘子私奔了，小娘子脸上可不好看。
“你不打算告诉你家大人你姐姐的事儿？”顾瑾听出了她的潜台词，有点着急。“这是私奔呢，可不是小事！蓉娘，你现在说了，许是能防患于未然，把你姐姐拦住了她就走不了了啊。”
“然后呢？”
“啊？什么然后？”
“走不了了，然后留下来嫁给李二郎？然后等着跟他表妹斗智斗勇？还是每天辛苦规劝着夫君上进，夹在李家祖孙间左右为难？”方之蓉叹了口气，“平安，我要是告诉你，我不仅不打算阻止我大姐，甚至还打算暗地里帮她，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安好心？”
“说了好多遍了别叫我小名儿。”顾瑾习惯性反驳，然后才细细思索，白嫩嫩的小脸皱成一团，显然这样的婚嫁情爱之事对这个天才少女是个难题。她想了想：“你若不喜欢你阿姐，这样助纣为虐也就罢了，可是你不是说你姐姐人不错的嘛？”
方之蓉笑喷：“都用上‘助纣为虐了’……我的想法可能和你们不太一样，我打一开始就没觉得我要制止她。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以后的日子也要她自己去过，我不能越俎代庖地站出来说谁谁谁特别好，你一定要嫁给他。这样要是她过得好还自罢了，过得不好我要被埋怨一辈子——就是她不埋怨，我也要自责一辈子。同理可证，我现在知道她有意中人，却还是要拆散他们让她去嫁个纨绔，偏偏理由还是为她好……我是真的干不出来这种事啊。”
方之蓉想到现代有多少人抱怨自己父母亲戚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干涉晚辈的生活，乃至用舆论与孝道胁迫自己的孩子，就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就感到无奈。
然而“为你好”并不是现代家长才发明的。现代还好些，子女能抱怨能抗争，还能在网上吐槽自家的奇葩爹妈。这些古代的孝子贤孙们，连分辨抗争都做不到，稍稍违逆就是不孝的罪名压下来，做官的丢了官位，行商的丢了名声，普通人更是人人皆可唾骂，情节严重的还要被充军流放。
放在二十一世纪，哪个姑娘结婚是由长辈做主定下，自己连知情权都没有的？又有哪个姑娘想要反抗婚约，唯一能采取的方法是冒着天大的风险私奔的？
“我以前还挺眼红我大姐姐受宠的。你是不知道，我祖父母对我也算是很好了——起码比对我爹强太多了。可是跟我大姐比起来，我才知道这虽然都是孙女，亲手养大的跟我这一年见不到一回的是真不一样。我倒不至于嫉妒，就是看着有些不平，一样的孙女凭什么两样对待……”
顾瑾听得秀眉微颦，担忧地问：“你在方家真的受了委屈？我阿爹天天觉得你在方家遭人白眼，恨不得把你接到我家来。”
方之蓉笑了，自家爹虽然在闺女面前拼命夸祖父母的好处，却也知道自己爹妈是真的偏心眼儿。
这个可怜的中年男子，既不敢违逆父母，又怕闺女受委屈，偷偷求了顾敏之看顾。就这，方清还觉得自己以不好的心思揣度父母，实在是太不孝了，为此还悄悄哭了一场……
“我还真没受委屈。我家不是就俩姑娘嘛，祖父母，尤其祖父，格外喜欢闺女。我在方家挺好，也没人敢慢待，跟个客座表姑娘似的。顶多就是看着大姐姐受宠的样子感叹几句，可也犯不着嫉妒。”
方家老两口，那是真的疼这个自小养在膝下的孙女。方家大娘子在家就跟那贾宝玉似的，要星星不给月亮，阖家捧得像个凤凰。
“可就是这么宠着，惯着，偏偏连个自己做主的机会都没有。院子里全是祖母派来的丫头婆子，一个个的都是耳报神。连外院伺候的都知道，大娘子虽受宠，可说话是不顶用的……我们外人眼红人家被祖母放在心尖儿上，哪知道人家自己愿不愿意当这个笼中鸟呢……这一次李家上门求亲，我才算是见识了！”
“怎么了？”
“从李家找了相熟的人来探口风，到我们家同意，再到李家正式登门下聘，这中间再快也要有个时间吧？可我祖父母愣是一点儿口风都没漏，这保密工作做得，就跟细作似的……李家上门的时候，我大姐都懵了。”
“这也太……怎么也该跟你大姐姐说说吧。”
可不呢，虽说终生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但凡是疼爱女儿的人家，怎么也要女儿点头了才会许婚，这种事情哪能当成个惊喜，等尘埃落定了再说呢！
“可我这祖父祖母，是一点儿也没觉得不对。他们好像从来没想过我大姐姐会有别的意见一样，就跟在外头买首饰买衣裳似的，自己喜欢哪个，就直接给定下了。”
顾瑾都听愣了，虽说被父母随意许了人家的小娘子也不少，但是不管怎么想，方家的大娘子也不会在这些爹不疼娘不爱的行列里,她多受祖父母待见啊！
“你大姐没闹啊？”
“我大姐……我看她平日里又开朗又大方的，怎么也没想到她遇事会这么怂！还闹呢，她哭都不敢大声哭！我祖父母现在志得意满，哪里能想到孙女心里的苦，一厢情愿地以为她是害怕嫁人不想离家，张罗着要陪送多多的嫁妆给她撑腰。”
“殊不知，他们陪得越多，你姐姐哭得越惨！”顾瑾接口道。
可不是，方大娘现在，只怕是把心搁在油锅里煎了。
“还有个事儿我想不明白啊，你帮我合计合计。”方之蓉对这晋阳城的人家不熟，也想不明白李家的好处，“我大姐姐，不是个绣花枕头，平日里管家理事也能上手，在我家是头一份儿的宠爱，还是我们这一辈儿的长女，怎么就只能配个李二郎啊？”
顾瑾其实也理解不了这方家祖父母的脑回路：“李家其实跟你家半斤八两，就是晋阳李氏的牌子立得更久。你家要搁在京城其实也算不上新贵了，但是谁让咱晋州门阀多呢，什么东西一多就不值钱了。刚立国的时候一个个还缩着，现在倒是又讲究起来了。”顾瑾嗤笑一声，很是看不上这些，虽然她自家就是晋州顶尖的门阀。
“晋州现在有个说法是‘无百年不成世家’，我估计再过几十年，就是‘两百年才称世家’了……因为大家都这么说，还真把这些年月长些的家族给衬得金贵了，一个个狂得不知道姓什么！你祖父母大概是信了这个邪，非把你大姐姐塞到李家这‘百年世家’里去。”
“那他们就光看门第了？夫婿这么个样子，门第高有什么用啊。”
还不用顾瑾说，方之蓉就自己想明白了，门第高还真有用。
这可是察举制刚废除没多久的古代，时人选女婿还真只看门第，管你才高八斗还是貌比潘安，都比不过王家谢家随便一个旁系庶子有牌面儿。
这下子，方之蓉的心彻底放下来了。
她这几天都在纠结——把这事儿跟祖父母说了吧，她自己倒是摘出来了，可大姐就只能老老实实嫁人了，她的情郎估计性命难保，到那时，就算李二郎是个天仙，这日子也过不好。而且，方之蓉作为现代人的三观也很难就这么棒打鸳鸯，不是两人性格不和也不是哪方出轨了，只因为女方被强定下高门显贵，这段感情就这么结束了？这也太扯了！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定不行。
可万一，大姐姐的情郎不是个有担当的，或者怕被李家方家报复，或者仅仅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叛出佛门，那自己现在不阻止，不就是看着大姐去跳火坑？
而且，那毕竟是晋阳李家的二郎啊！虽说现在唐朝是彻底没戏了，但万一糖太宗这个人格外顽强地没被蝴蝶掉呢！
她本来还想着，姓李又行二，李二，与糖太宗撞了姓氏与排行，哦，还有籍贯。万一再撞了人设……哪怕是个低配版的，也算英才了。万一大姐姐以后日子不如意，后悔了呢！
现在知道，李二是这么个面儿上光的货色，他家偏心老太太也难缠，还有个纠缠不清的表妹，看起来不是什么好归宿。
到底是现代思维占了上风，方之蓉决定守口如瓶安静如鸡。
“那我还真的不忐忑了。大姐要是死心了嫁人，我就祝她在高门过得好；她要是铁了心私奔，我也祝她与那人白头偕老美满一生。”方之蓉确定了自己的立场。
不管怎么样都是方大娘自己的选择，而她能做的，就是不干涉。
“哎，不是，蓉娘你还是再想想吧，就算你不在乎有这么个姐姐面上难看，也要想想他们私奔的下场啊！”顾瑾能理解方大娘选择私奔是鼓了多大勇气，也知道李二郎不算个良缘，可这说私奔就私奔，也太儿戏了，万一被抓住了……
“没事儿，就是暴露了也不打紧，我家有这传统。”方之蓉满不在乎的一撇嘴，手上不停歇地将信件写好封上。
顾瑾抽着嘴角，“你这说得也太难听了，被你爹知道能骂死你。”
“干都干了，还不叫人说？帮我把信寄给我娘，记住，给我娘。给我爹手上他肯定不来接我。”方之蓉把信递给顾瑾，才接着说下去。
“私奔，这就是我们家的优良传统。这说明我们家的姑娘，都潇洒不羁爱自由。”
方之蓉唯一的姑姑，方清的五妹妹方汀，就是在进香的途中跟个回乡探亲的校尉看对了眼，一来二去的私定终身。然而方家祖父母是死活也不会看上这么个女婿的。方姑姑倒是干脆，直接跟着校尉跑了。
最后她爹娘到底没扛过闺女的眼泪，捏着鼻子认了，还要帮着收拾首尾。
反正在晋阳大多数人家的认知里，方家上一辈唯一的姑娘，是许给了方家家主的救命恩人之子。据说这方家的家主当年在游学途中路遇匪徒危在旦夕，被一壮士所救，为了报救命之恩，两家结了儿女亲家。等到恩人之子长成，方家陪送了厚厚的嫁妆嫁了唯一的女儿。
不知道真相的，要赞方家的知恩图报守信义，知道真相的也就跟着哼哼几句，也没谁不长眼宣扬出去，毕竟谁家没个丑事儿呢！
“一回生二回熟，这套流程我祖父多清楚。横竖我大姐姐没危险，顶多就是私奔失败了那男的受苦。不过也没事儿，二十年前他们没扛住我姑姑的眼泪，现在岁数大了心更软，更扛不住了，短则一月多则半年，肯定妥协。私奔在别人家不得了，在方家,就不算个事儿。”方之蓉揭自家的短儿也揭得很潇洒。
这又不是在清朝，要沉塘了要上吊了的，大周朝的风气多开放啊！这件事最难的还是那个和尚，他这算是破戒了，估计庙里会比较难搞。
不过也没事儿，规矩从来都是由底层劳动人民遵守的，贵族对于规矩远没有那么看重，方家在晋阳是地头蛇，还怕没有解决办法个和尚的度牒，帮着办个户籍吗。
“那照这么说来，这私奔竟是没什么风险了？”顾瑾简直合不拢嘴，感觉自己三观都被颠覆了。
“那倒也不是，如果那男的半途后悔了，他就危险了。要是他俩没来得及跑就被发现了，那俩人一块儿完蛋了。能跑得了并且在一个地方安静呆些日子，等退了李家这门亲，他们就成功了。”
就是我得完蛋了，方之蓉心想。
作为两代里仅剩的一个没私奔的闺女，以后别说去佛寺这种需要一级警备的地方，就是呆在家里，只怕也要被团团围住了。
算了，为了姐姐的幸福，忍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好传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