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苍生涂涂 ...
-
占地半条长街的旺财赌场有两处大门,一处在赌坊,一处在清坊。
远远地尚只得见清坊大门轮廓,上官琇便命令阿大停车,又让阿风阿明先回王府。
冬日严寒,他们不必在此等她,晚些时候再让阿大来接她就是。
阿明取下车壁上悬挂的长剑递给上官琇,担忧道:“主子今日虽施了脂粉,又留了碎发遮住伤痕,但昨日主子被挟持的痕迹到底还在呢。
今日您又去赌场那混杂地方,可千万要小心着些。”说着,把剑往前递了递,“剑是您昨夜和阿清姐姐说好的。”
上官琇一袭宝蓝色长衫,衣冠博带,脖子上围着雪白绒毛的围脖,端的是翩翩温和少年郎。
“放心,我保证不会再受伤!”她接过祖父过世时留下的名剑忠义,转身推开车门,踏上车辕时上官琇倒吸口冷气。
马车里有泥炉子不觉得冷,这一出来真是寒入肺腑。
雪下得越发大了,犹如鹅毛一般,从太傅府外的太和街到清坊不过三刻钟,积雪已经压了车顶厚厚一层。
除了零星两个小吃摊子上有个别客人,街上行人当真少得可怜。
上官秀动作利索地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走进清坊。
人不如意须尽欢,莫叫麻雀空对位!
外面风雪清冷,清坊内自成天地。
姑娘唱着小曲儿,小二哥迎来送往,大堂里马吊声稀里哗啦。
上官琇化名的闲公子昨日露了一手武艺,今日她一踏进清坊,热闹的清坊瞬间鸦雀无声。
“哟,闲公子来了,快里面请!天字一号房的赌客这会儿还在等着您呐!”
上官琇眉目微蹙,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便抓着小二问:“我昨日交代了小丫子点事儿,他今日没来?”
赌场里的小二耳听八方,知道小丫子和闲公子熟识,从来不敢怠慢小家伙。
小二抠着脑袋想了想道:“说来也奇怪,往常这小子坊内坊外跑得最勤,就怕耽误了赚银子。今日不知咋回事,这都未时过半了还没露面。”
“小丫子许是家里有事耽搁了,倒是闲兄与我约了牌局,却这会儿才来,倒叫我好等啊。”年轻的公子风流无双,手摇折扇,缓步下了最后一层楼梯。
“燕二郎不在雅间里等着,怎么下来了?”上官琇疑惑道,这人平时神神秘秘的,能不出现人前就不现。
“你一进来清坊就安静下来,我怎能不下来看看。”燕二郎带着浅笑摆弄折扇,撩得少男少女心花怒放。
装蒜二字未出口,上官琇转身离去,拿剑的手朝后挥了挥:“抱歉,牌局是约不成了,改日再玩儿。”
小丫子不会对她无故失约,难道上次那伙人找到他家里去了?
不管怎么说,她得亲自去看看。
上官琇耳听得燕二郎在后头淡淡道:“那在下便随时静候闲兄。”
宣王府的马车还停在远处,上官琇过去解了拉车的缰绳,翻身上马。
上官琇腰悬佩剑,手勒缰绳,在阿大尚未反应之际,吩咐道:“我有事要出城,不必跟随。你送阿风阿明回府,不得再耽搁。”
“王妃你……”阿风听到动静追出来。
“听话。”
上官琇随即御马直奔城南而去,留下他三人面面相觑。
城外冰雪连天,雪地上有几具冻死的横尸,城墙根下临时搭了草棚。
衣衫褴褛的流民犹如蝼蚁,紧挨着蜷缩在里头躲避风雪,襁褓里的婴孩饿得嗷嗷直哭,瘦弱母亲抱着孩子抹泪。
上官琇骑着烈马奔驰而过,这般景象她见过很多次,次次都令她力不从心。
宣王府和镇国大将军府的人每日定时到城外施粥,但每天都有流民死去,每天有流民涌向京城。
天灾人祸前,世家豪门的那点施舍不过杯水车薪。
上官琇直奔京郊小镇而去,小丫子的家在那里。
马蹄高扬,凛冽的寒风呼入肺腑,上官琇满目尽是苍凉。
七岁前她随父亲长住边塞,见了太多生离死别,年生日长耳濡目染,她也开始学着心忧百姓安宁。
那时她总想像父亲那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护一方安宁。
而这世道女子从军本就艰难,何况她已嫁为人妇,困于皇城,早没了那壮志豪情。
只如今,天灾人祸,她眼里瞧着苍生,心底徒然无力。
她既不能让百姓穿暖,亦不能让他们吃饱,她这身武艺除了上阵杀敌,又有何用!
“驾!”上官琇眉头紧锁,驭马远去。
太傅府的宴席结束后,请了京中最好的戏班子在园子里搭台唱戏,兵客其乐融融。
李雅芸告别母亲后回到日常起居的院落,嘱咐贴身丫鬟关好门窗,而后进里间换了身雪白衣裳,披上雪色斗篷,硕大的兜帽遮住半张脸。
李雅芸眼看着贴身丫鬟换上她今日的装束,脱了鞋上床裹进被子里,伪装成她歇息模样。
她满意地勾唇:“记住了,在我回来之前,不得让任何人察觉异样。”
李雅芸说得轻言细语,却令人不寒而栗:“倘若坏了我的事,就把你们的皮一点点剥下来喂狗。若是不信,你们大可试试。”
四个贴身丫鬟猛一哆嗦,唯唯诺诺应是。
李雅芸这才满意地开了窗户,踩着凳子翻出屋子,顺着无人小路抵达李府后门。
门婆如今是她的人,李雅芸得以顺利出府。她紧了紧手中匕首,隐在漫天雪色中,往目的地疾行而去。
小丫子的家就在小镇不远处,风雪漱漱,上官琇牵着马走近他家小院,直觉有些不妙。
而后,屋里传出妇人凄厉绝望的哭声。
“爹!你醒醒啊爹!”是小丫子在嚎啕大哭。
上官琇扔下缰绳,拔出利剑,一脚踹开院门,疾行至主屋时却见屋内站满了村民,并非预想中的山匪。
几个中年妇人正在把昏迷过去的妇人搬上炕,嘴里念叨着:“丫子娘,你可别想不开啊,丫子还小,以后都靠你照顾了!”
“是啊,丫子以后要好好孝顺你娘。如今这世道,太难了!”
“铛”上官琇收剑入鞘,屋内的人这才发觉来了个陌生人,皆不自觉地给这位穿着不一般的贵人让路。
炕上的中年男子左大腿被猛兽撕咬折断,脸上有大片被殴打的淤青,上身衣衫破烂鲜血淋漓,双眼禁闭,早已气绝。
“爹!你醒醒啊爹!”
小丫子伏在炕边泣不成声,他娘躺在炕头另一侧昏迷不醒。显然是夫君逝世,悲伤过渡所致。
“怎么会成这样?”上官琇锁眉不解。
小丫子红着眼眶看她一眼,又伤心欲绝地趴回炕头。
其他人见状忍不住道:“公子你有所不知啊,戴老三跟村里大伙儿进山打猎,生生被野猪咬断了腿,唉,可怜哪!”
“今年秋天收成不好,缴了佃租以后,咱们村的家里的粮食根本熬不过这个年。”
“如果不是这样,谁会冒着生命危险往大雪封山的山里去。”
“本来戴老三和村里大伙已经成功将大野猪绞杀,可是,唉,这世道哟!”
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上官琇忍不住催促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小丫子回过身,抱住上官琇大腿声声哭诉:“大伙急着把野猪和我爹抬下山,想找大夫救救我爹。可、可是没想到会在山上碰到一帮流民,呜呜呜……”
屋内的人接着补充道:“那些人早都饿急了眼,见了野猪全都冲上去疯抢,同村里大伙打了起来!”
“争抢的时候,戴老三被推下山坡。可那些饿急眼都人哪会就此停手,他们人多势众,村里大伙哪里打得过他们!
不仅野猪被人抢去,还有好几个深受重伤,昏死在雪地里!”
“等村长得到消息,召集大家连夜进山找人的时候,已经过去整整半日……”
上官琇心里很不是滋味,深受重伤后昏倒在雪山里,有何后果可想而知。
“唉,一行同去八人,除了死去的戴老三,还有四个至今昏迷不行。”
老村长的话音刚落,戴家隔壁小院传来一声惊天哭泣。
“当家的,你醒醒,你醒醒啊!”
“爹啊!”
老村长面色大变地往外走:“糟了,大山快去李家那把大夫请到赵家来,快去!”
屋里的村民各个红着眼眶,要去其他几家看看情况,一时间屋内的人皆散了。
上官琇缓慢抬手,轻轻摸着抱着她哭的小丫子的头顶。
语塞许久,始终不知该如何安慰这孩子:“令尊已逝,节哀顺便。”
小丫子哭得眼泪鼻涕混成一块儿,抓着上官琇衣袍,抖着唇道:“闲公子,老村长说如果没碰到那群流民,爹爹被及时抬下山医治腿伤,他一定还有救、还能活着!呜呜。”
“可是为什么,呜为什么镇上的流民越来越多了!我们的粮食也不够吃,为什么要抢我们的!”
上官琇沉默着掏出帕子,蹲身给他把脸仔细擦干净,轻哄道:“男子汉要坚强,别哭了。”
瘦弱小丫子突然抬头,流着眼泪,用尚且稚嫩的嗓音问她:“李太傅恒国公共同监国已经五年了,是不是有了狼子野心才会不管流民?
是不是朝廷奸臣当道,才导致有这些人成为流民?
不然为什么大家的日子都这么难过?
他们是不是想要造,唔。”
上官琇捂住小丫子的嘴,神情严肃,厉声警告道:“不管你在清坊里听到什么,或者是谁告诉告诉你的,这些话往后都不要再说了。”
“唔,唔,唔!”小丫子流泪挣扎,显然不服气。
上官琇眼神微眯:“你再说这些话招来祸事,到时连累你娘,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提到亲娘,小丫子动静小了不少,最后偃旗息鼓,只一个劲地抹泪。
“我、我不会乱说的!呜闲公子,我就是想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呜呜呜你听赵大虎也在哭,他也没有爹爹了,呜呜我不想再看见村里其他的小伙伴失去爹爹了!”
上官琇见状心中不忍,左手紧紧握住剑鞘,用力得指节都发了白。
对小丫子的问题,她答不出口,她亦不知这混乱的日子何时结束。
上官琇不动声色地取下钱袋,交给小丫子:“好好安葬你爹。”
此时,村里又有两家传出老人小孩无助的哭声,上官琇心底越发沉重。
小丫子推拒掉钱袋:“不用了闲公子,呜呜我有钱,你昨日给的钱袋我还没花出去。”
“拿着,跟我客气什么。”上官琇将钱袋塞进小丫子手中,她不知如何安慰小丫子,再好的言语在世道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再呆下去,她怕是会做出不明智的决定,上官琇毅然起身离去。
当她一手持剑,一手牵马,走出村庄时她又听见另一家人的哭声。
不过半日,五户原本平凡且普通的村里人家变得支离破碎。
上官琇毫不迟疑翻身上马,骏马奔腾起来,那些雪地裹尸的画面皆被她深深压在心底。
天色逐渐昏暗,大雪初歇,四下人声罕至,连动物都难觅踪迹。
“砰!”
“吁!”上官琇勒住马缰,望向烟花炸开的方向,“御林军在求援,南煜出宫了?”
“驾!”伴随几声嗖嗖箭响,几名侍卫护送一辆黑沉如墨的马车驰入在上官琇视野中,后头几十个黑衣蒙面刺客紧追不舍。
为首的几个刺客轻功不弱,几个起落便跃到马车前方,各自腾空甩出一条绊马索。
“吁!”侍卫车夫控制不及,奔腾的马蹄撞上绊马索,马车直接侧翻,马车中早已中箭的人也摔了出来。
“陛下!”
上官琇听出老太监德福的声音,在看清中箭人模样后,立即调转马头往回奔,试图远离这个战场。
别怪她见死不救,一想到将来她为救他而死,他却把命献给李雅芸,她就恶心这狗皇帝,管他去死!
上官琇还没跑出去十米,耳听得身后传来错愕的惊呼:“皇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