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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贺朝牙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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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上,风雪一夜未停,未央宫的余烬已经燃尽。
昔日庄严巍峨的未央宫,一昔之间化为焦炭。
焦炭里搜出几样东西摆在未央宫前的长桌上,上官琇与南煜并排而立,雪花落了些在两人肩头,贺朝正逐一给两人禀明是何种物件。
“这块是未燃尽的桐油桶,算是个物证。”
“这是烧裂的翡翠,一共找到两块。”
“这是……”
上官琇边听边打呵欠,同是夜游人,有些人就跟没事人似的。
德福估摸着时间,上前恭着腰回禀道:“陛下,该上早朝了。”
南煜显然对灰烬中扒出的物件更感兴趣,不甚在意道:“朕对吵架不敢兴趣,自今日起罢朝三日,三日足够朕的肱股之臣们吵出结果。”
贺朝愣了一瞬,上官琇则疑惑南煜说的吵架之事,可是与昨夜三位内阁老臣说的事有关?
德福习以为常地差人去前朝传话罢朝三日,传话太监刚走,太后和南安王妃便带着宫人浩浩荡荡地来了未央宫,身后的宫人擎着大伞为其遮挡飞雪。
两人见南煜竟在此,诧异之情溢于言表,太后道:“陛下这会儿不去上朝,来这做什么?”
“见过陛下,陛下万福。”南安王妃沉默着行礼,前几日上官琇打了蕊儿,她豁出老脸进宫求南煜做主,南煜做的主便是将蕊儿禁足。
南安王妃心头岂能不恨,待她家王爷大业一成,欺负过蕊儿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南煜扫了眼神色如常的两人,没回太后的话,兀自坐回太师椅上,品了口宫人新沏的龙井,声色浅淡:“人到齐了,贺卿还不开始,在等什么?”
太后面色如常,紧扣着绣帕的发白指节泄露了其心绪并不平静。
即便她贵为当朝太后,仍旧如同虚设,皇帝压根没将她放在眼中!
南安王妃轻拍两下太后手背以示安慰,太后心气这才好了些。
上官琇将两人小动作纳入眼底,一思忖也坐到太师椅上,眼也不抬道:“母后命儿臣尽早给您说法,这不一早将您请来给您说法,接下来就看儿臣的说法太后您可否满意了。”
刑部办案,南煜和上官琇坐着,太后和南安王妃站着,便显得太后二人仿若犯人,地位上高下立现。
太后面色明显僵硬,南安王妃则脸都青了,皇帝不问世事是个疯子也就罢了。
上官琇岂能不懂人情世故,她就是故意的,折辱谁呢这是!
“宣王妃真是好大的孝道,这太后都没落坐呢,你往那一坐衬得太后和我跟犯人似的。”南安王妃终是气不过,忍不住呛声。
上官琇慢条斯理地将二郎腿一翘,道:“自己大逆不道反拿孝道压我,南安王妃莫不是整宿没睡,脑子犯浑?”
两个妄想算计她的人,不配得到她哪怕半点礼遇。
“你胡说什么,我白家世代对大晋忠心耿耿,何来大逆不道一说!”南安王妃一脸怒容,委实受不得这般冤屈。
“忠心耿耿?”上官琇轻蔑哂笑,“把南安王妃的丫鬟抬上来。”
贺朝随即命人将面目全非,去了半条命的人抬上来,一同呈上的还有丫鬟与未央宫两名纵火者来往的罪证。
南安王妃大惊失色,责问贺朝审案为何将她的人打成这般,不看僧面看佛面,贺朝此举不将南安王府放在眼中云云。
上官琇看得直发笑,南安王妃是发现她和南煜都不给她脸面,对贺朝耍威风呢。
对此,贺朝木着脸表示:办案时,合理的行刑十分必要。
南安王妃极度不满贺朝,但在贺朝说明罪证与丫鬟的关系后,南安王妃青青白白的面色煞是好看。
“未央宫失火兹事体大,容不得半点马虎。白家世代清白,绝不会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定是这丫头受人收买,意图陷害于我,还请贺大人明察!”
贺朝当着众人的面询问丫鬟是受何人指使,杳杳飞雪落下,奄奄一息的丫鬟看了南安王妃一眼,哑着嗓子道:“郡主待奴婢不薄,宣王妃两次让郡主颜面扫地,奴婢便对宣王妃怀恨在心,全是奴婢自己的主意,与南安王妃无关。”
南安王妃似是气急,道:“听听,都听听,全是这丫头忠心为主,一时走岔了道,跟本王妃没关系!
可怜我白家世代清白却平白受人污蔑,陛下您可得为我做主啊,否则我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呜呜”
南安王妃越说越委屈,甚至抹起泪来,瞧着当真是十分可怜。
南煜丝毫不为所动,上官琇早猜到南安王妃定是对这丫鬟的亲眷或者其他人做足善后,才敢有恃无恐地来未央宫,甚至对贺朝耍威风。
上官琇靠着椅背,神情倨傲:“本王妃是否污蔑你,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你的丫鬟说的更不算。”
南安王妃双目圆瞪,似是悲愤无比:“宣王妃若执意要将大逆不道的屎盆子扣我们白家头上,那白家只能认栽!”
上官琇懒得与她掰扯:“事情总能水落石出,贺大人接着审便是。”
南安王妃自诩她将后续处理得滴水不漏,贺朝再厉害也绝查不出真相。。
而贺朝终是没让她失望,命人带上来一个小宫女,以及从她身上搜出的一个金镶玉手镯。
金镯价值不菲,一看便知是主子赏的,正是南安王妃赏给被打的那丫头的。
而金镯乃帝京珍宝楼出品,珍宝楼每一只首饰都有迹可循。
小宫女是皇宫的人,抬手便指认了南安王妃身侧另一个丫鬟小河。
小河是南安王妃得知事情败露后,派她去被贺朝逮住的丫鬟房里找到这镯子,偷偷拿走扔得远远的。
起初小河一口咬定小宫女污蔑她,在小宫女说出她扔掉金镯的具体时辰,她尾随其后捡回金镯据为己有。
小宫女又指出御林军见过小河能作证后,小河在沉默中忍不住哆嗦起来,飞雪落在她身上,似在怜悯她的身不由己。
伴随真相逐渐浮现,南安王妃不再有恃无恐 ,总算有了些许忐忑之色,她盯着贺朝皮笑肉不笑道:“贺大人断案,果真名不虚传。”
“自以为处理得干干净净,可人做事总会露出蛛丝马迹,更何况这里是大晋皇宫。”上官琇柔润的眉眼尽是嘲讽之色,犀利又扎心。
南安王妃索性破罐破摔道:“没错,昨夜我的确让人给未央宫的人送过钱,我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大火就烧塌了未央宫。
可见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贺大人英明,可别放过幕后主使才是!”
上官琇悠悠道:“您也是为了令千金?”
南安王妃冷笑,彻底与上官琇撕破脸:“宣王妃作的孽,心底竟没个数?”
旁人听了顶多责备她爱女心切,失了分寸,再有心人的运作下,断不会把这事往谋逆上扯。
“爱女心切?以下犯上的借口罢了。”南煜一直冷眼旁观,此时出声盖棺定论,便绝了南安王妃狡辩的心思。
南煜双眸黝黑如墨,直把南安王妃面色发憷,方才轻描淡写道:“来人,拿下。”
御林军将人扣住,南安王妃没有挣扎,双目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南安王妃,想不到,你!”
缄默不语的太后此时终于开口,为难又失望的神情,而南安王妃回应太后的只有沉默。
南煜瞥了眼身边翘着腿坐没坐相的上官琇,哪还有半分王妃的端庄,便淡声道:“贺卿既已查明幕后主使,不妨接着说。”
早点完事,皇嫂也好回去歇着,皇兄托他照顾人,他总得看顾些。
贺朝命人将荷花池发现的尸体抬了上来,同时来的还有太医院院正和仵作。
太后神情逐渐僵硬,她还真是小瞧了小小的刑部侍郎。
不过,她的收尾天衣无缝,任凭贺朝三头六臂也找不出破绽!
贺朝说明死者身份,而后由太医院院正复述他亲自查明的死因,死者被重击后脑失血过多而死。
仵作也禀明验尸结果,死状死因等等,当他提到死者指甲内有避幽珠粉末时,上官琇瞥见太后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在仵作提出后,太医院院正上前仔细辨认,而后得出的确为避幽珠粉末。
“众所周知,避幽珠乃南境特有,每一粒出入都被南安王府严格控制。”上官琇话音刚落,被扣着的南安王妃的面色便精彩纷呈起来,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死的可是颐安宫的人,是谁在刻意诬蔑她!
太后转着手中佛珠,甚是心平气和道:“颐安宫的洒扫宫人死了,死时接触过避幽珠,可这与未央宫失火有何干系?人不是哀家杀的,与哀家又有何干系?”
贺朝一时没答话,上官琇温和眸光逐渐转冷,她与太后无冤无仇,太后却上赶着祸害她!
“凶手是谁?对方既然有避幽珠,想必这凶手定是南安王妃指使亲信做的吧?”
南安王妃立即否认:“胡说八道,我与太后交好,我有何理由要谋害颐安宫的人!”
上官琇勾唇:“既如此,便听听刑部查得如何。”
刑部查问过死者生前接触的人,南安王妃的丫鬟不止一次找死者和另几名洒扫宫人唠嗑,最后一次也就是昨夜未央宫失火前,死者曾形色匆匆跑去见单独会见南安王妃的丫鬟。
而死者形色匆匆,便是因为他听到有人在密谋火烧未央宫,他要把这个消息卖给南安王妃的人换些好处。
而几名洒扫宫人可作证,南安王妃的丫鬟的确存在给好处换消息的事实。
死者不一定是南安王妃害的,但给了她消息是不争的事实。
关键在于,如何确定死者传递到的消息与未央宫失火有关?
贺朝说到此处,南安王妃总算回过味儿来,很可能是太后故意让死者得知消息从而透露给她的!
上官琇看似怀疑她,实则在嘲讽她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分明两家有意合作,太后却如此对她。南安王妃面色由青转白,难堪至极。
而贺朝接下来的推断,惊了不少人。
“未央宫放火的两个宫人的住所已经被人翻过,刑部自是没找到书信。
太后想必认为自己计划天衣无缝,任谁也翻不出蛛丝马迹。”贺朝边说着,边挥手示意刑部的人将人证物证呈上。
人证便是未央宫的两个纵火者,物证自是未燃尽的桐油桶,以及一本账册。
“这是什么!”太后见到账册,雍容大气面容浮现短暂的惊愕。
“刑部虽没找到证明幕后主使的书信,但太后您也没想到,内务府不慎毁掉的账册,其实有副本。”
南煜眼皮微掀,锋锐的薄唇勾了勾,他命人将账册教给刑部后,某些鱼也该上钩了。
至于何时宰鱼,看心情吧。
随着贺朝阐述案情,众人逐渐明白真相。
烧毁未央宫需大量桐油,如此大的量,仅凭未央宫两个宫人根本弄不到。
早前,太后命内务府采办过大量桐油,理由便是打算翻新颐安宫偏殿。
打算二字巧妙,甭管用没用,若是没了便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而桐油的采办取用记录全在内务府账册上,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何人何时用于何事取走桐油。
太后自是想到这点,便命内务府的自己人毁了账册。
可她没想到的是,毁掉的账册竟还能有第二本!
而更令她没想到的是,贺朝在颐安宫死掉的洒扫太监衣角处发现了只在太后佛堂里才有的东西,紫檀香灰。
能用名贵紫檀作香的,整个皇宫仅太后一人,而前不久南安王妃才进献了一批顶级避幽珠给太后,避幽珠除能破障解毒外,在安血养神方面有奇效。
太后不可能亲自动手,这便足以说明杀害洒扫太监的是太后身边的得力亲信,不仅能每日侍奉太后念佛,还能得到太后赏赐避幽珠。
事情水落石出,众人哗然,未央宫出事首当其冲要追究责任的便是宣王妃,太后此举显然就是冲着人家去的!
谁能想到享无上尊容高贵无比的太后竟会做出这等事,一时间,众人难以消化接受这件事。
“太后嘴上念着佛,心里做着恶,不知我给您的说法可否满意,您还有何话说?”
事情水落石出,上官琇心头火气却半点没下去。未央宫烧了,琼芳宴上的变数太多,若再有人想害她,简直防不胜防。
事已至此,太后百口莫辩,她也不屑狡辩,望着贺朝的目光宛如淬了毒:“贺侍郎见微知著洞察秋毫,着实了不得。果然是青年才俊,后生可畏啊。”
太后平静的叹息着,但越是平静,越能感到不同寻常。
贺朝不卑不亢道:“太后谬赞了,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好个分内之事,但愿贺大人能一直保持这份忠心与胆识。”太后话里有话,贺朝心头苦笑,却没接话茬。
上官琇悠悠吐口气,贺朝的事办完了,接下来该她上场了,她岂能让这二位毫发无伤。
只见她缓缓起身,将太师椅挪到旁边,又徒手将面前的小方桌搬走。
在众人不解其意之际,上官琇暗自狠掐大腿,难得疼出些许泪花来,而后噗通一声,对若有所感的南煜跪下了。
上官琇满面哀愁,眸中含泪,取出丝帕边擦拭眼角,边哽咽着道:“陛下您亲眼所见,今日若非贺大人明察秋毫断案如神,臣妇便是要承受天大的冤屈,呜呜,陛下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南煜额头青筋一跳,皇嫂未出阁前常把纨绔子弟送进刑部,送便送吧,次次都把人揍得没个人样。
送进刑部的纨绔子弟多是朝臣之子,隔天便找先帝告状。
皇嫂身为上官鸿之女,身份贵重又特殊,先帝也不敢拿她怎样,便把事推到了身为皇子的他那里。
每次与朝臣对峙,她都哭着喊冤,一惯不耐烦处理身外事的他被吵得脑仁发疼,直到答应不追究她的过失后她才罢休。
朝臣本就理亏,一来二去,皆命家中子弟见了她就绕着走。
渐渐地,朝臣与她对峙的次数越来越少,他登基后几乎没再遇见这种事。
今日竟又见到了,南煜微微一哂,今非昔比,她便是不如此,他也不会放任皇嫂承受冤屈。
太后被南煜淡漠且无所谓的目光看得直发憷,这淡漠并不仅是性格冷淡,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生命的漠视!
太后想起了南煜登基那年,斩杀大皇子鸩杀太子谋害先后时,他也是这般淡漠,淡漠到堪称寡淡。
像个疯子般什么都不在乎,只想看着那三个人死。
皇帝就是个得了江山随手丢弃,一时兴起捡回来的疯子,太后面色逐渐发白,她突然害怕疯子皇帝会为给上官琇出气,不顾大局地要她性命。
太后的反应南煜只觉可笑,便对膝下跪着的人问道“皇嫂想让朕如何做主?”
嘶,贺朝转过身去喝西北风,他突然牙疼!
“陛下明鉴,我上官家世代忠良镇守边陲数十载,而今我在京中平白遭人构陷,我爹知道了必定会悲痛万分。呜呜。”
上官琇本就生得极美,她哭得梨花带雨的,瞧着当真有几分楚楚可怜。
“上官将军率五百万大军抵御匈奴,劳苦功高,朕也不能寒了将军的心。
但南安王府镇守南境实属不易,太后亦是德高望重淡泊名利,既如此便暂时将她二人禁足,此事具体如何处置,得等朝臣商议之后再做决断,皇嫂意下如何?”
好个商议之后决断,南煜还是懂她的,具体的商议结果,就得看这二位肯付出何等代价。
上官琇心满意足,凄凄惨惨道:“陛下英明,如此我也算没辱没父亲一世英名!”
之后,南安王妃和太后被御林军各自押送回去禁足,此事便算告一段落。
刑部的人陆续离宫,宫门前贺朝与宣王府马车不期而遇,确切的说是上官琇在风雪中等他。
隔着车帘,贺朝躬身行礼:“见过宣王妃。”
上官琇也没绕弯子,直截了当道:“贺大人在朝中本属中立,如今却接连得罪太后辰王和南安王以及恒国公,不得不站在陛下这边。
算我欠你人情,我答应你三个要求,往后你有需要只管提,只要我能办到的都会照办。”
贺朝闻言容色稍缓,客客气气道:“宣王妃言重了,臣只做了分内之事。”
上官琇看在眼里,勾唇笑道:“贺大人的担忧为时过早,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你说是吗?”
贺朝一顿,而后朝她行了一礼,算是默认她的话。
“贺大人只需记得我的三个要求一直作数便是。”而后放下车帘,阿大驾着马车缓缓使出宫门。
是夜,承乾宫内。
南煜伫立窗前,难得有雅兴欣赏难得的星空。
“她此言何意?”
上官琇出宫前与贺朝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到承乾宫,南煜不甚明白,便问德福。
德福纠结着回禀:“老奴也不甚明白,大概是说天下是您的天下,那些个乱臣贼子绝对越不过您去。”
南煜眉目微拧,一时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