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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乱世魂 广卿得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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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卿得罪了日本客商,只因他严词拒绝与日本人做军火生意。他被巡捕房逮捕,关押在狱,巡捕房将广卿的大乐厅砸抢一空。于此同时,七月七日,日军进攻宛平城,发动了震惊世界的卢沟桥事变,北平失守,日本帝国主义全面侵华战争由此开始。
广卿在北平的家属全部被日军炸死,他的妻儿被红军救出时,妻子在弥留之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红军说明孩子的父亲是苏南富甲一方的郑广卿。然而当时广卿已经入狱,月仙身子不便于在战火弥漫的南北之间奔走,昔日的大乐厅人如今人去楼空,狼狈不堪。
八月十三日,日军向上海发动进攻,不久,战火弥漫到苏南周围,淞沪的守军苦撑二十余日,伤亡惨重。月仙求助于汉军去北平带回广卿失散的儿子,然而汉军是一个国民党军官,到底与红军有着过节。幸而传来了国共合作的消息,汉军在北平的国民党军官才得以从红军手中接过广卿的儿子并将其带到苏南。月仙毅然走出看似安宁的英租界,为的是去接广卿那一岁多的儿子,她亲吻着广卿的儿子,欣喜得直抹眼泪。一旁护送月仙的汉军劝说她赶紧回租借,他把她拉进汽车。
英租借外已经是战火弥漫,租借边缘站满了难民,一张张无助又惊恐的脸,一双双紧抓铁丝网的手,一声声嗷嗷待哺的哭声,也丝毫没能打动几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管租借交界的英国人。
“这是我们中国人的领土,为什么不让我们中国人进去!”
“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
群情激愤,人潮涌动。一个英国人从马上跳下,用枪朝天鸣了三枪,仍旧没能制止群众的满腔怒火。他发怒了,用枪对准离他比较近的几个激愤的大学生,扣下了扳机。机枪扫射,几条年轻的生命在瞬间消逝。这一幕,被赶到的汉军看到。汉军怒火中烧,他大喊一声:“欺人太甚!”语毕,便打开车门,挤到人群前方,只听见子弹出枪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汉军将那英国人一枪击毙。
剩下的几个英国人立刻把枪对准了汉军。
“汉军快跑!”月仙不知何时也已经从车上下来,她挤到汉军的后面,怀里抱着孩子。
汉军拉起月仙的手,在机枪扫射的人群中艰难地穿行,他的左手胳膊上已经中了一枪,血流如注。
他们回不去租界内了。距离汽车很远,而前方是日本人,身后又有英国人在追他们。街上到处都是难民的尸体,炮弹枪响如同雨点般在四处响起。
汉军死死护住月仙和孩子,他手臂上的鲜血留到月仙雪白的披肩上。月仙睁大眼睛望着汉军与自己交结在一起的十根鲜血淋漓的手指,她感觉时光在倒流,倒流到六年前那生死离别的惨痛场景。原来,六年光阴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那次私奔只为六年后的逃亡做了一次生死排演。而主角都没有变,人心依旧。
“汉军哥,”月仙柔情地喊道,汉军望着她的眼睛,“汉军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一起唱得最多的哪一出戏么?”
“怎么不记得?我最喜欢的便是那一出霸王别姬。”
他们逃到码头,这儿炮火少了些。而汉军眼睛一亮,他看见那是日本人的军火囤积地。那是孙将军下达了死军令——看见必须要马上炸毁的地方。没错,炸掉一个这样的地方,日本人就少一批军火去屠杀中国人民,自己弟兄的胜算便多一份。
“月仙,等着我,我去炸掉那些东西。”
“汉军不要!别去!”月仙失声叫道,因为她已经看见日本人的军车在向军火库靠近。然而汉军身手太快,他已经跨过栏杆,在炮火中点燃了一根木棍,一跃而上那批炸弹。
“汉军!”
汉军回头,怒目而视——他看见日本军车如链条般围满了码头周围,戒备森严,日本兵架着枪,紧紧地瞄准着远处的汉军。而月仙,她被一个日本兵用枪顶住太阳穴,身后站着一个日本军官。那个日本军官原来一直化装成一个日本客商,与月仙曾有一段日胶似漆的日子,前不久为了月仙曾与一个英国军官大打出手。也正是他,与广卿做军火生意做不成,买通巡捕房,让广卿倾家荡产。到头来,他是一个军人。
“笙妹妹!”汉军死死盯住月仙和她身边的那个即将扣动扳机的日本兵。
“放开沈小姐,”那个日本军官用浓浓的日本口音说着中国话,“沈小姐,说说最后的话与你的朋友吧,可不要让他为一堆假军火白白牺牲。”
月仙向日本军官投去怨毒的目光,她抱着孩子冲到栏杆处,不远处的汉军正定定地望着她,无比深情。忽而,汉军高声唱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月仙泪流满面,她立即附和道——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汉军用最后一丝力气大声喊道:“共和万岁!中国万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末了,无数声凄厉的枪声响起。
汉军轰然倒下,坠入江中,冰冷的江水灌进他身上的枪洞,江面一片殷红。
一断情,痛了多少年;一场梦,坠入红尘缘。秋风萧萧,江水寒。汉军一去,不复返。
“沈小姐,我念你跟我有一段时日不杀你,你走吧。”
黄昏,远处的硝烟还在萦萦升起,苏南的大地此一刻得到一份安宁,炮火暂时停歇。日军营地上的两只探照灯,如同暗夜里困兽的两只眼睛,贪婪的注视着中华大地上的一切。
月仙绕过租借的铁丝网,她乌黑高雅的发髻早已散落一肩,上面零星地点缀着墙壁上的污秽。
月仙觉得她对汉军的爱,在东洋鬼子的枪下竟是那样不堪一击,那个令她六年来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男人此刻早已魂兮归去,埋葬他灵魂的是那波涛汹涌的长江水。她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路边,怀里抱着广卿的儿子,路边的洋人对她指指点点,只因她是一个失去爱人失去光彩的乱世名伶。
广卿的儿子?广卿,他还在监狱,他还没有见到自己的儿子。月仙失去灵魂的眼睛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她紧紧地抱着孩子,马不停蹄地朝苏南河西巡捕房走去。
月仙看着狱中的广卿,一个月的煎熬让他仿佛老了二十岁,乌黑的头发早已转为银灰,那个意气风发的郑广卿郑大财阀今非昔比。如今只有一个可怜的父亲,他双手伸出槛栏,紧紧得抱着自己的小儿子。
“我对不起梦吟,她十六岁嫁于我,我几乎不曾理会她,她一直很贤惠,始终无怨言。”广卿把孩子放到月仙怀中,自语道,“只身在外闯荡的这几年,我只去看过她几次。后来才知道我有儿子,得知了儿子的名字叫远道。”他像在忏悔,又像在自言自语。
“你放心,我会像爱亲儿子一样爱护着远道,他那么像你。何况,远道快要有个同伴了。”月仙拿起广卿的手,放到自己的腹前。广卿欣喜极了,他那无神的眼睛有了光芒:“是真的吗?月仙,月仙,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呢,我们的孩子,一定很漂亮。月仙,等我出了监狱,我们马上结婚,我们去香港。我已经对不起一个妻子了,我不希望我再对不起你。”广卿激动得用手击打着槛栏。
月仙没有忘记汉军那惨烈的死,她无法欣喜,只是在抹眼泪,但是她心里多少是觉得安慰的,因为广卿说他能出狱。只要广卿能出狱便是好。
月仙走出巡捕房已是夜里。她看见不远处的电灯柱下有几个巡捕房的人,把一张告示贴在柱上。她便走过去看看又是哪个爱国学生或罢工工人要被枪决。
然而这一看,她便昏了过去——
那张告示上,明日黎明要枪决的人,不是学生,不是工人,正是“苏南第一奸商”郑广卿。他有十宗罪,其中第七宗便是“□□名伶、财色奸商”。
月仙和她怀中的孩子被一位好心的老人救起。然而她和其他人一样,已经没有安宁的日子了。十二月,日军制造了震惊中外的南京大屠杀,三十多万人被戕害。苏南也遭到空前浩劫,日军的轰炸机时刻在头顶上响起,水深火热中的她抱着广卿的儿子,跟随着难民逃到山上。
十二月的苏南,大雪纷飞,天寒地冻。月仙蜷缩在一个洞窟中,惊恐地望着战火弥漫的上空。她实在走不动了。她已经失去了一切,失去了光彩的舞台,失去了她深爱和深爱她的男子,失去了和平安宁的生活……然而她笑了,因为她眼前总是会浮现出一幅场景:
蓝蓝的白云天,四处是苍木耸立的大山,溪水淙淙地流着。自己和汉军则正在山的两头对唱着歌谣,汉军的歌声铿锵有力,久久回荡在山谷里,听不见师父在叫他们……
他们一起在戏园嬉闹,师父笑呵呵地说他们很吵……
一起去打柴,去打渔,然后再去喝青山下的几口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