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胭脂苦》小楼寒

2、流水去 残阳，紫云

　　残阳，紫云。那夕阳西下时的落日斜晖，照耀着清河村的山间小路。青石板的小路上，一路传来高亢悠扬、铿锵有力的对歌。

　　“咔姆飞过青又青呀？咔姆飞过红加绿呀？咔姆飞过抹把胭脂擦嘴唇啊？”

　　“翠鸟飞过青又青呀，鸸鹋飞过红加绿呀，新娘子手绢飞过抹把胭脂擦嘴唇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笙妹妹，笙妹妹，我就想听你对我唱那最后一句，笙妹妹你别走这么快啊，你还没给我擦完汗呢，哈哈哈哈。笙妹妹，你唱得真好听，我跟师父说去，我不练武生了，你也不唱青衣了，让我们早点成亲去——”

　　“汉军哥，你让师父听见这话，她又要罚我们砍柴去。我可不想被野狼咬死。”

　　十六岁的笙笙，早已出落得婷婷玉立，但稚气未脱。乌黑的青丝挽作一条细长的麻花辫，扎了一根红头绳，垂挂在身后。她身穿深蓝色的棉袄和灰色的布裤，怀里抱着满满的一捆柴。一旁的汉军，高大结实，眉清目秀，却一脸嬉皮地望着害羞的笙笙，肩上挑着两捆刚刚砍来的柴禾。

　　“一起来砍柴？好啊好啊，我正巴不得呢。野狼来我了去赶走它，我被五只野狼咬过，毒死五只呢！”说罢他用腾出的一只手去拉起另一只手的袖子，向笙笙炫耀自己的战果。那些被咬过之后痊愈的伤疤狰狞畸形，看得笙笙触目惊心。不过她还是笑了出来：“千万别跟师父说起这事，她还指望我们撑她的戏台子呢！而且，爹爹也还不知道我们的事啊，他喜不喜欢你也不一定呢。”

　　“你爹爹？我没听错吧，你还管那老酒鬼的叫爹爹？回去就让你那‘爹爹’知道我要娶你。我读过书，识得很多字的，而且我身子骨够硬朗的，能干很多活儿。等我们成了亲，我就带你去城里做生意，才不蹲在这个山旮旯里跟着你爹爹受苦呢！”

　　当时正值第一次直皖战争期间，笙笙还只有七岁，亲爹就被拉去做皖系军阀的壮丁，这一去就没有回了，据传她亲爹还是被日本人用乱枪打死的。笙笙的娘颇有几分姿色，又嫁给了当地的另一个男人。汉军老管那男人叫老酒鬼，因为他嗜酒嗜赌，重男轻女。笙笙有个弟弟便是恶霸和她娘生的。老酒鬼十分厌烦笙笙，待她极差，她娘亲怕那个老酒鬼打自己，不敢出来保护笙笙。笙笙除了回家睡觉，几乎不敢回家吃饭，都是和她戏园子里的师父一起吃饭。师父待她很好，她的好嗓音就是师父栽培的。笙笙和汉军就是在戏园子里认识的。汉军是个孤儿，在戏园里练得一身好武功。

　　笙笙低头想：山里多好啊，山里的人们热情好客，敦实纯朴，勤劳勇敢；山里的土地那么肥沃，插根筷子就能发芽。山里鸟语花香，草木葳蕤，青山绿水和蓝天白云一览无余。而城里，听邻家的李大叔说，城里到处都是铜臭味。只要和汉军哥成了亲，不和爹爹住便是了。

　　老酒鬼嫌笙笙是个赔钱货，自己又在赌场钱了那么多赌债，便把笙笙卖给了赌场老板。赌场老板见笙笙如花似玉，欣然答应要她。

　　这一来，事情就糟得不能再糟了。

　　笙笙被老酒鬼锁在了家中，足不出户。老酒鬼要她等老板去把她带走。汉军见不到她，急得与老酒鬼大打出手，打落了老酒鬼的门牙，救出了被关在房间里的笙笙。汉军早就买好了去城里的火车票，两个人打算私奔去城里。

　　笙笙永远也忘不了在火车站，汉军牵着她的手与赌场那些土丘八斡旋厮打的场景，一如今日想起般心如刀绞地痛。纵使距离那个场景已经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而笙笙心中仍就忘不了汉军那乌黑深邃的眼中毅然决绝的光芒，那眼神让她时时悸痛，食不知味，夜不能眠，梦魇萦身：棍棒则如雨点般落在汉军的身上、头上，汉军头破血流，死死地护住笙笙，却终因寡不敌众而昏去。

　　赌场老板用汉军半死不活的生命去威胁笙笙，笙笙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汉军疯狂地在挣扎，挣扎着要去告诉她他宁可自己死掉也不要笙笙跟了这个男人。然而笙笙跪倒在赌场老板的脚下，恳求老板放了汉军，说自己愿意跟老板走。

　　汉军被拖出去时，已经快要断气了，笙笙死死地拉住汉军的手，十根鲜血淋淋的手指交结在一起，也没能挽留得住她和汉军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