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妇应如是》凌郁

6、第六章

　　王爷深夜来了我的院子，这在我意料之外。此事我本就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今又再提前，我更是无从说起。

　　“有心事？”他大约看出了我的无措。

　　“王爷，今后莫再喝这么多酒到我院中来了。”

　　他愣了愣，垂下头，不答我话。

　　我抬头望他：“王爷就要做父亲了。”

　　他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笑容来，凑到我身边，惊喜道：“真的吗？”

　　我霎时有些难堪，心中却松了一口气，至少王爷对于要做父亲这件事是喜悦的。

　　“是盈盈，盈盈有身孕了。”

　　我目睹王爷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中透出冰冷。

　　“王爷是否想过给盈盈一个名分？将来孩子出生了才算名正言顺。”

　　王爷沉默片刻，才道：“此事还需思量，日后再谈。”

　　原来不是盈盈多心，她的担心并非多余。我心头生出一丝恐惧，却只能逼迫自己平静道：“王爷，自明日起，我便搬到朱霖院去，盈盈的饮食起居都由我来照料。”

　　王爷神情略微和缓，淡淡道：“府中养着那么多丫鬟婆子，不至于让你来操心这些事。”

　　“子嗣之事事关重大，又是王爷的第一个孩子，我不放心交给她们。”我望向王爷。

　　“我怕你身子吃不消。”王爷仍然不同意。

　　为了拒绝，他竟连关心我这样的胡话都说得出口了，我的心又冷了几分。

　　“我是孩子嫡母，将来也要把他养在身边。如今虽然他还在盈盈腹中，我多与盈盈交往，便也算与他相处了。”我努力笑得大方得体。

　　王爷似乎没什么话可讲了，便勉强答应道：“也好，只是莫让自己太辛苦了。”

　　我忙点头称是，又连声感谢王爷恩慈。

　　我没有料到，王爷竟当真不喜欢盈盈的孩子，一时之间难以成眠。大约王爷也无眠，隐约叹了几声气，却也不再与我说什么。

　　王爷依旧很早离开，我又熬到天亮才领着知夏去了朱霖院。虽然我与盈盈走得近，但是第一回来她的院子，她院中的人都有些吃惊。

　　我实在不忍将王爷的反应告诉盈盈，便故意不提与王爷相干的事，只顾嘘寒问暖。

　　盈盈见我当真来了倒十分高兴，全没了昨日的愁苦与担忧，脸上有浅浅的笑容。

　　“昨日大夫可开了药么？如今月份还小，你又纤瘦，安胎药得吃着。”我问她道。

　　“王妃说得这样细致，像是经历过似的。”一旁立侍的丫鬟轻轻笑道。

　　她或许是无心，但这话听到谁耳朵里都知道是在嘲讽我。

　　盈盈也没管她，只答我道：“安胎药在吃着呢，姐姐放心。”

　　我点了点头，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咳嗽可好些了么？你如今怀着身子，更要注意身体，若是生病，可是两个人受罪呢！”我道。

　　盈盈点头答道：“我会注意的，咳嗽已好多了，兴许只是热急时见了风，并无大碍。”

　　听她这样讲，我便放心许多，脑子却不听使唤地仍在疑虑王爷的态度，故而有些出神。

　　“姐姐可能陪我出去走走？”盈盈问我。

　　我忙点了头，扶她起身。

　　朱霖院中丫鬟小厮不少，个个都在等候差遣，不过盈盈吩咐他们不要随同，只与我同知夏一起出门。

　　她破天荒地漠然路过胭脂铺，领着我与知夏到莲华池来。荷花已开了一些，但还不到最盛的时候。

　　“再过半月来，荷花会开得更多。”我道。

　　盈盈点了点头，语气中充满了遗憾：“趁着身子还轻，来莲华池瞧一瞧。等过些日子，大约就不出门了。”

　　我想着她是担心胎儿安危，虽太过小心了些，但也能理解。第一回做母亲，哪个不是小心翼翼、满怀期待？

　　在池边亭中歇了片刻，盈盈便说要回府，路上却是一步三回头地望那荷花。分明是百般不舍，我与知夏都未曾催促，为何又要急着离开？

　　“只是觉得许久都看不到这满池荷花，想多看几眼，记在心里。”盈盈向我解释道。

　　“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呢。过些日子等荷花开得更好我们再来看，或者等孩子大些，就能领着孩子一道来了。”我也不知我这安慰有没有什么作用。

　　她轻轻点头，笑得格外甜美。

　　我牵着盈盈的手，仔细地看着路，生怕她不小心磕着碰着。盈盈紧紧握着我的手，直冲我笑。

　　回到王府之后，我与知夏仍是陪盈盈一起回朱霖院，院中人见我与知夏还在，便更觉奇怪了。

　　朱霖院不算太大，但也不小，院中花团锦簇热热闹闹，正是盈盈喜欢的样子。墙边有株藤萝沿着一棵老树的树干和枝桠攀援而上，花穗从高处垂下，正开得轰轰烈烈，密胜繁星。

　　藤萝下有一方石桌，便是盈盈日常乘凉歇息的地方，大约也是盈盈和王爷笑闹的地方。

　　盈盈吵着要听我弹琴，我便让知夏带人去取我的琴。我弹了一曲，心情平静许多。

　　“若我同倚月阁没什么瓜葛就好了。”盈盈突然道。

　　我望着盈盈，不知该如何劝解安慰她。

　　王爷的真心与宠爱本来能抹平一切，可王爷对盈盈腹中孩儿的态度却又让人对他的真心生疑。

　　我是真的不理解，不理解盈盈，更不理解王爷。

　　“你既离开了，便同他们再无关系了。”我道。

　　盈盈无奈苦笑：“从我进倚月阁那天起，这三个字就注定要一辈子跟着我了。”

　　“若只跟着我也就罢了，偏偏与我有关的都要被这三个字拖累。”盈盈叹了声气。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紧紧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