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妇应如是》凌郁

4、第四章

　　没过多久，盈盈又送新茶来，仿似无意道：“前几日王爷赞我琴技进步许多，这其中便是姐姐功劳最大。”

　　我抬头看了知夏一眼，又向盈盈笑道：“你琴技本就不错，若说功劳，那得归给你的悟性。”

　　盈盈神情严肃起来，问我道：“旁人家的夫人不得宠，都是又哭又闹，满心怨怼，怎么姐姐却不争不抢，竟还容得下我？”

　　我忍不住怀疑，盈盈是听到了我与知夏的谈话。

　　她问得这样直白，我似乎也没有隐瞒的道理，于是答道：“勉强无用。”

　　王爷喜欢她，哪用我来考虑容不容得下她？

　　宠爱若是争得来，那还要喜欢做什么？

　　我饮了杯茶，只觉这茶除了苦涩，无甚滋味。

　　“可姐姐从无半句怨言，还肯真心待我。”盈盈又道。

　　当真不怨吗？其实也有怨恨的时候。无论是国事还是家宴，但凡我与王爷一同出席，便要接受世人怜悯同情的眼光。其实我也知道我向来是他们的笑谈，可在我面前，又一个个菩萨面孔慈悲心肠，为我遗憾惋惜。就连皇后也几次三番劝我，说守住名分最要紧。唯一一个不同的，便是户部尚书府不得宠的夫人，每回见我都是笑容满面，春风得意。或许是我的境遇能让她平衡些，故而忍不住欢喜起来。也或许是她被谈论惯了，见了我，倒生出一股作为前辈的优越感来。

　　那些时候，即便我当真无欲无求，也是难堪的，所以我怨。怨天，怨地，怨看客，怨我爹。

　　好在春风和暖，最是擅长消解愁苦。

　　我望了盈盈一眼，无奈笑道：“无人听我抱怨，我自然没有怨言。”

　　至于真心，倒是无从谈起。我大约也没有什么真心，只是旁人如何待我，我便依样待人。

　　盈盈也笑：“今后，姐姐可向我吐吐苦水。”

　　我给她倒了杯茶，笑道：“我没什么苦，见着你，更全是欢喜了。”

　　盈盈很高兴，放下茶杯，过来牵起我的手，欢快道：“姐姐，今日天气这样好，我们出去走走。”

　　知夏便拿了伞默默跟在我们身后。

　　“知夏，你走快些。”盈盈挽住了知夏的手臂。

　　知夏顿时惊恐不安，忙退了两步，头垂得极低：“盈盈姑娘，奴婢跟在后头，好给王妃和姑娘打伞。”

　　我望了知夏一眼，轻轻拍了她的肩，才对盈盈道：“随她吧。”

　　我知道盈盈是好心，她很少把知夏当做下人。可是知夏本就是这样的性子，也不该强求改变她。

　　盈盈也不恼，仍是笑着：“姐姐，分明你也将知夏当做妹妹，竟由着她这般见外？”

　　“姐妹之间，只要恭敬友爱，牵不牵手又有什么要紧？”我反问她。

　　盈盈笑了两声，才道：“此事怪我，从前我与姐妹这般相处，此刻便拿来为难知夏了。”

　　她从来不避讳自己的从前，虽然她自己也觉得倚月阁不是什么光彩的经历。

　　我回头望了知夏一眼，从她手中接过伞，才道：“知夏知道你是好意，只是不习惯罢了。”

　　知夏感激地望着我。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见到我与盈盈同行，都会低语几句。也能听见有人说我大度，说盈盈懂事。但这世界真假难辨，还是莫对旁人的心思感兴趣为好。

　　盈盈是狐媚子，我是怨妇。

　　反正在看客眼里，无论是得宠的还是不得宠的，都得不着好。但只要不说出来，便天下太平。

　　盈盈不大喜欢珠宝首饰，却极爱胭脂，也少不了怂恿我买胭脂。

　　“姐姐肤色白皙，得铺点儿胭脂，添些气色。”盈盈拿了一盒胭脂递到我手中。

　　我自认为气色不错，但也不忍心拒绝她，只默默地换了个不那么鲜艳的颜色，又另挑了个颜色给知夏。

　　“王妃，您上回赏的我还未用呢，实在不必再为我买。”知夏受宠若惊。

　　“那不是赏赐，只是看到了觉得适合你便买了，你若是不喜欢，只管放着，挑喜欢的就是了。”

　　知夏不再言语，默默接了那盒胭脂。

　　即便我总是做得不周全，但是盈盈和知夏从不会埋怨我。

　　王爷仍是只像入梦一般与我相见，既无定时，也无规律。只是毫无例外，每一回他身上都带着浓浓的酒味。

　　带着显眼的不甘心和不情愿。

　　“王爷，您喝醉了。”我总是忍不住提醒他。

　　“若不是醉了，我哪有机会来见你。”这是王爷第一次回应我的提醒。

　　我明知不可信，却仍心存侥幸。

　　便是这一句话，让我心头泛起一丝甜。

　　无论如何，王爷是未曾亏待过我的。吃穿用度，从未缺少，珍奇宝贝，恩惠赏赐，只要隔壁朱霖院有的，我的蘅明院也会有一份，若是只有一份无法均分的，便也是给我的要比给盈盈的更珍贵。

　　府里人都认为，这是王爷亏欠我所给的补偿。其实不是，王爷不欠我，他给我的，便都是我欠他的了。而对于王爷来讲，说是补偿，倒不如说是挑衅。

　　好在盈盈也不争这些，对那些珠宝玉石，她也不大看得上眼，只是为了哄王爷高兴，便见了一样就两眼放光，这事她与我说过好几回。

　　知夏的性格有了些改变，虽仍不多话，但比起从前已经不算沉默寡言了，脸上也逐渐多了些笑容。

　　最高兴的要数盈盈，她实在是个爱说话的人，嫌我话少，如今知夏肯说些话了，她便也有了说话的对象。

　　我渐渐觉得，日子越来越有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