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有灵》何图之

11、北寒之女，白雕之玉

　　第十一章
　　殷一池没了来时的兴致，又有些慌乱，伸进怀中，想要找到自己那块白狐玉，却发现白玉没有了，一时紧张，又想不起来放在哪里了。一路上不稳地又是飞又是跑又是走，费了一会功夫才出了樱花林子。站在道上，腿还是有点抖，双手也紧紧攥着，茫然地抬头扫了一圈。

　　这不是他来时的那条路。

　　小道上有一只小小的青衣小吏立着。

　　殷一池认出那是常与他打交道的阿竹。

　　阿竹见他出来了，面露出欣喜，只是在殷一池看来就没那么“欣喜”了，甚至还有些狰狞，更增他不安，他连忙道：“阿竹，你……你不要笑了！”

　　阿竹一脸茫然，立刻收敛了笑容，道：“殷公子，不是你之前要我经常笑得吗？”

　　“那是，我叫你笑得好看些！”

　　“可……冥王殿下说我笑得很好看啊，今日让我在此等着，说要笑着迎接的……啊……”
　　又是般游！

　　“啊啊……”殷一池真得有点怒了，声音不觉得提高，道：“不说这个，你先说你来这里做什么？怕我迷路吗？！”

　　“殷公子不要动火了，冥王殿下是要我带您去休息的，怕您懵在路边上啊。”阿竹这时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后退几步，殷公子往常都是好脾气的，他发火也一向是说说而已，并不真得动怒，可如今，他面前的这位，黑衣中，有丝丝不太对劲的灵力冒了出来。

　　怕他晕过去？果然，般游是已经料想到了现在这情景吧，她究竟想要干什么！这几日，他是被她一直耍得团团转吧！

　　“休息？去哪里？被那些蜘蛛折腾过的花房吗？！”殷一池想到早上的那些被缠得乱七八糟的花花草草，心中更是气闷，恨不得一口血喷出来。

　　“去冥王殿……殿下身边啊，殷公子，您……忘记了？”阿竹已经哆哆嗦嗦地跌落在地，不敢相信眼前殷公子，他眼中淡蓝色浑浊异常，没了往日的澄净漂亮。
　　冥王……殿……下……

　　殷一池眼中浅蓝色瞬间清明。

　　他有些站不住，跌跪在地上。
　　般游……般游……

　　对了啊，要去找般游的……
　　他冷静下来。

　　自己是又魔怔了么？近来频频如此。

　　世上所有人都可能伤害他，可是般游不会，般游是永远不会的，他怎么能忘记这个事情呢？
　　他只需要回到她身边，问清楚般游这一切的原因……就好了啊……

　　他这心中痛苦又是从何而来？

　　“你带我去殿下身边吧。”殷一池恢复平常语气，只是憋不出一个笑容。他抬头，才意识到阿竹已经又哭成了一个脓包了。嘴里哭得咿咿呀呀的，实在是不像个小鬼的样子。

　　他……方才真得……这样吓着阿竹了？最近真的是愈加不对劲了。

　　·
　　等到他俩弯弯绕绕回到冥王殿，阿竹还是有些抽泣，止不住地抽鼻子。

　　殷一池却早已恢复成了他平常的样子，松松垮垮，有些吊儿郎当，他低头看了一眼阿竹，对着冥王做了个耸肩的动作。

　　冥王表示很满意，并且很开心地遣散了小阿竹，没有一丝愧疚之意，这在殷一池预料之中。
　　然后她又很高兴地将其他小吏遣散。

　　……
　　金灿灿的凤白召，正坐在偌大的冥王骷髅座上的软垫上，不紧不慢地喝茶。

　　殷一池现在看见云淡风轻的凤白召，就忍不住想要翻白眼，开始的那个娇羞美人呢！那个翩翩起舞的小美人呢？

　　殷一池默默地准备在本子上记上一条：第一印象很重要。

　　还有，那个软垫是他平常卧着的地方吧，上面还有他的狐毛吧，他一个万年老妖精还要和他抢位置吗？竟然又多了一个不像伊渊混蛋一样有洁癖的人吗？他是不是该高兴一下？

　　凤白召抬起头，露出还有些少年稚气的脸，幽幽地跟殷一池对视了一眼，凉凉地翻了个白眼，继续饮茶。

　　殷一池默默接受这个白眼，不再盯着凤白召看，道：“般游，可否与我解释一下这一切？我不相信你只是想逗逗阿竹。”

　　冥王听到他这样开口，一屁股坐在骷髅座上，腿也翘了上去，用手支着下巴，道：“呐，吾也觉得小狐狸也应该猜到了，这女子来自北寒，且与你一直在找的二师兄有关，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吾怎么想不起来了？”

　　“伯北川。”凤白召淡淡提醒。

　　“哦，对了，吾觉得他与伯北川有关，这不是想让你自己亲自去确认一下嘛。可见吾猜对了，呐，白召，是吾赢了”

　　“你直接说便是，我又不会怀疑什么。”殷一池自动忽视后面那一句，并且他也不想站着了，化作原形，跳上骷髅座。

　　“这不是吾觉得无聊，想要看看你高兴到昏厥的样子嘛，可谁想你反而……”

　　“反而心慌到失了神智？”殷一池慢慢地挪，朝着他的软垫。

　　“呐，小狐狸，”冥王注意到了殷一池的动作，微笑道：“最近是不是过于频繁了？”

　　“练功之法有误所致。”凤白召终于将那一盏茶饮尽，将茶杯放到旁边的小案上，轻飘飘地接了一句。

　　“呐，这也是吾想说的。”

　　“……”殷一池终于觉得自己有一点多余，但还是继续挪，一小步，再一小步。

　　“小狐狸是时候换换修炼的法子了。”凤白召很自然地接着话说。
　　“？？？”

　　冥王没有一丝不妥，兴致勃勃地看着殷一池越来越接近目标。

　　终于，殷一池挪到了凤白召旁边，而且，有一股想卧在凤白召怀中的冲动。他在心里默默挣扎着喊着拒绝。

　　凤白召似乎是刚刚注意到了殷一池的动作，低下头便看见自己旁边有一圈白色，泛着淡淡的水蓝光彩。

　　他并不惊讶，将小白狐抱了起来，放到自己怀中，用袖子盖上。一副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不带一点犹豫。

　　“？？？”

　　殷一池有点懵。

　　冥王还在笑，并且看到有点懵但很享受的殷一池最后被抱在凤白召怀中，眉眼弯弯，笑意加深。
　　“呐，白召，吾又猜对了。”

　　“？？？”

　　“果然是吾栖更加了解小狐狸。”凤白召用修长的手覆上殷一池的脑袋，挠了挠他耳朵，表示赞同。

　　殷一池终于反应过来，清醒过来，连忙化回人形，整理好自己的黑衣，离面前笑得有点诡异的两人远了两步。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不受控制了？”

　　“呐，小狐狸，你忘记吾曾经说过什么了？巫女最善什么？

　　“不是炼器吗？这跟我方才……有什么关系？”殷一池仍然有点懵。

　　“炼器需要兽毛呀，呐，小狐狸，还是很厉害的兽身上的毛才行呀。”冥王还在笑，只不过有笑倒在软垫上的趋势。

　　凤白召重新倾身，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幽幽接道：“兽毛，由吾来取。”

　　“？？？”

　　“凤族小王子需善安稳兽才算合格的巫女准夫婿呀。哈哈哈……”冥王终于倒在了软垫上，凤白召默默单手接住她，将她挪在自己怀中，冥王顺势躺好。

　　空气中安静了好一会。殷一池也终于缓了过来，道：“可前几日不见他有这技能？”
　　“白召化形了呀如今。”

　　“那如今他这般又是为何？”

　　“为了给你治疗，改了你这修炼的毛病。”
　　“……”
　　·

　　之后殷一池便被折腾惨了，必须按时练法，按时休息，然而殷一池最不能忍受的是，得隔一会，便看见凤白召那张脸，看见他满脸无辜地淡定地辣手摧花。

　　不必喝药还可以，只是要改变近两千年的习惯，着实太难了些。殷一池本就爱熬夜出去跑，这下被管的死死的，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胡思乱想。

　　这是凤白召就像预知了一样，一柱香下去，殷一池睡得便死死的了，连经常会做得噩梦也几乎不见了。

　　殷一池受不得美人生气，虽然他也很想看看凤白召被气的脸通红通红的。

　　日子过得非常快，殷一池在被残忍折磨了一个月后，作息终于有所改观了，夜中会不自觉地过了一个时间点便想要睡觉，最起码有点困意。本来这种情况只会在他刚刚长眠醒来不久的那几天出现，之后便会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睡，或者说他不想入睡。

　　夜里他总会帮冥王做些事情，哪个小吏办事不会，哪个鬼差有事了怎样怎样，殷一池就会顶替一下。

　　与他熟悉的都知他是殷公子，帮冥王做些事情。他那座山头位居两国之间，不似国中山，鲜有人来往，殷一池这位山灵便会闲很多，时不时来冥界逛逛。

　　与他不熟的，都以为他有什么把柄在冥王手中，夜间化作黑衣剑客，他的剑还超级短小，总是笑得阴森森的，实在是不像一位山灵的样子。冥王也爱给他一些奇奇怪怪的道具，总是将那些恶魂治得很惨，而当事人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等到殷一池再次摊在床上时，终于能感受到困意了，终于不用再折磨他的鼻子了，他很快睡着。
　　并且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境，殷一池知道那是梦境，他难得分得很清，并且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那一个梦境。

　　他梦到了伊渊。不是身着红衣似火的伊渊。

　　花开繁盛的一个花园中，许多小灵化作各种蝴蝶的样子，很是散漫地悠游在园子中。小巧精致的亭子里，身着青衣的伊渊，肆意潇洒衣角飘起，斜倚在亭栏上，笑意盈盈地望着旁边的一切，眼中又透露着一丝漫不经心。

　　殷一池从未见过这样笑得开心的伊渊，这样笑得烂漫自由的伊渊。

　　他熟知的伊渊虽总是笑着，可是透露着很多不符合他气质的成熟。殷一池总是将他当作小孩子，当作当年的那个小皇帝，许多事情不懂却要强迫自己去接触去经历很多事情的小皇帝。

　　殷一池记得很清，那个一夜之间由小傻子变得天才的皇子，从不会这样笑。像个真正的少年一般。